「坐。」
綻放的赤紅色花束拱衛出座椅的模樣,曾籠罩在冥河之上的霧氣也逐漸消散,對於常年昏暗的冥界來說,今日算得上是一個好天氣。
「手。」
蘇幼卿垂眸,瞥了眼自己肩頭的手掌,有些嗔怪地說道。
她再怎麼說也是這片冥府的主人,就這樣被人攔在懷中,不要面子的呀。
但是面對眼前的「囂張惡徒」,紅衣女子說不出來什麼責怪的話,甚至連她自己也在享受那久久未至的觸感,所以說出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拂過的微風。
祈安聽到了。
但是他可以裝作沒有聽到一一他知道這並不是蘇幼卿的意思,她就跟以前一樣,哪怕是在想要的東西,也要裝出一副強硬的模樣。
所以,祈安裝作沒有聽到。
紅衣女子抿了抿唇,對於祈安這種耍賴的招式有些無從反制,她只能就這麼站著,任由對方像是個樹獺一樣掛在自己的身上。
「聽話。」
她說道。
祈安睜開了眼,探查著對方的態度一一雖然他自認為沒有犯下什麼太大的過錯,但是任由蘇幼卿等待那麼長的時間,對方的心裡也難免有些怨氣。
蘇幼卿確實有些生氣,這是無可否認的,只是現在她的生氣有些奶凶奶凶的,哪怕是頂著那雙有些孤傲的厭世臉,作為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可對於祈安這個抗壓過蘇幼卿更瘋批狀態的抗壓專家來說,如今的她還是嫩了一些。
「祈安」
蘇幼卿直呼起了少年的名字,伸出手將對方的身體向外推了推,一臉嚴肅的模樣。
「你不是要告訴我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找我嗎?我現在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 ..」少年微微正色,在談論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就不是能夠靠著好感度糊弄過去的了。
他倚靠在那朵盛開的花朵之上,看向了眼前鼓著腮的女子,剛剛沒有看清楚對方的臉,如今細細觀察,眼前的少女倒是更為出塵,更添幾分落落出塵的端莊。
不過,這種氣質又不同於墨芷微那種仙子似的出塵,她更像是那種具有極高身份和威嚴的女帝,卻又帶著肅殺和威脅。
用更加形象的話來描述一
蘇幼卿現在像是那種遊戲或影視作品中最後的大B0SS,在主角費盡千辛萬苦一路自冥界殺來時,所看到的那立於王座之前,脾睨眾生的反派。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無聲地輕笑了一聲,不過這聲輕笑被蘇幼卿所察覺,顰起眉頭問道:
「你在笑什麼。」
「沒有,只是覺得你 . .變化很大,變得更好看了。」
「你又在哄我?別做夢了,這次我不會輕易原諒你的,除非你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 .」紅衣女子的眼眸垂落:「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也找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有些憤憤不平了,想著再度見面要恨恨的揍你一頓 ...明明我之前說過不會再欺負你了... ...」
蘇幼卿的聲音有些幽怨,這位脾睨眾生的反派卻多愁善感,身體倚靠在少年的身邊。
「現在,給我一個不欺負你的理由,好好把那過去的經歷複述給我,一字都不許漏.. ..」「什麼叫道侶,我和那個傢伙明明沒有一點關係。」
姬泠音有些急了,面對那嘴角掛著似有若無微笑的祭司,她倚靠在船側,伸出手去觸摸那冰涼的河水,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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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擡起頭,視線打量了一眼身前的金髮少女,眼神中帶著明顯易懂的情緒,倒是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仰起頭來,看向了冥河的遠方。
「祈安搓....是叫這個名字吧,他似乎已經將那位冥界的主人給搞定了。」
「我說過他很擅長跟女孩子打好關係,如此倒也很正常。」
姬泠音嘟囔著,將水中自己的倒影撥開,那傾城的金髮人影在此刻猶如碎裂的鏡面,泛起的漣漪模糊了倒影。
她感覺自己變了很多,尤其是在回憶起過往的記憶,和祈安在那落花的庭院飲酒之後。
明明此前她可以眼中空無一物,就像是穿行過亭廊的風,沒有什麼能夠束縛住她。
可現在的自己卻變了,在那庭院飲酒的時候,視線總是會側移到身旁的少年身上,就算是在如今,聽到祭司說起那個名字,自己也總是會分神,去想起那些前世的過往. . .…
姬泠音搖了搖頭,咬緊自己唇,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不行啊,姬泠音,不能再這麼墮落下去了,雖然也不清楚這和墮落有什麼關係,但總之自己要變得更堅定一點!
她收回身子,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前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祭司淺笑著,驚詫於眼前少女心態的改變,雖然她也不清楚對方下定了什麼決心,但也還是在此刻開囗。
「你知道這麼多年,在外界發生了什麼嗎?」
「外界?」姬泠音回過神來,眉頭一凝,問道。
「玄界。」
祭司開口:「你就這麼被封印了幾百年,對於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
姬泠音搖了搖頭,她本身就對冥界的人際關係不太在意,如今冥界裡的事情她都還沒有處理好呢,哪有心思關心更多的事情。
「我聽說如今的四宮已經不復存在了,什麼雲月星空,都化為了歷史的泡影;反倒是凡間的王朝吞併起了更大的疆域,因為其出現了一位女皇;更多的紛爭出現在了那片大地之上,比起冥界來說,那裡的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當然,我現在只是一位退休的老者而已,又沒有離開冥界,去親眼見證玄界的變化,甚至對於這些事情也只是聽別人道聽途說,你聽聽就得了。」
不過。
也不知道祭司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提及,總之,姬泠音將這些話給聽了進去。
她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問道:「四宮沒了?」
「嗯哼。」祭司點了點頭:「反正我是這麼聽說的。」
少女的身體呆滯了片刻,試圖去理解這句話的信息量。
四宮沒了?
這裡的四宮指代的是什麼?雲天四宮嗎?亦或者是只有雲月星空四宮?
姬泠音倒沒有因為空宮的消失而感到失落,畢竟她本身對四宮就沒有多少感情,令她始料未及,無法理解的只有一點。
四宮中的宮主皆是修為不凡之人,且不論就差一點就能登仙的月宮宮主蘇璃月,雲、星、空三宮的宮主對於登仙之道的理解皆遠超世間修士。
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四宮的消匿,是四宮之間的平衡破裂引發的內戰,還是有更強大的勢力導致了其覆滅?
總之,這條消息是姬泠音最關心的重中之重,畢競以她之前的推測,四宮就算再怎麼落魄,也不可能就在短短几百年間覆滅,那漫長時間所流傳下來的底蘊和傳承不可能如此輕易斷絕。
祭司說出來的內容倒是讓少女那剛剛躁動的心平緩了下來,不再去心猿意馬,反而將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思索之上。
【未來。】
姬泠音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在觀測「未來」一樣。
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至於能不能重返過去,重新回到幾百年前,也是件無法確定的事情。但總之,如今的姬泠音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己已經來到了幾百年之後,對於她來說,眼前的一切不過是走馬觀花而已。
揉了揉自己的眉頭,少女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她似乎抓到了什麼思緒的尾巴,擡起頭來,用那淺綠色的眼眸凝視著眼前的祭司,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
「你剛剛說四宮不在,指的是只有四宮在玄界被除名嗎?」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祭司那低垂的眼眸擡起,一副蠻有興趣的樣子,反問道。
「我的問題很簡單,如果四宮在玄界消失不見,那麼現在,玄界之中最強盛的仙門叫什麼名字?」「周. .. ...你說這個啊,讓我好好想. . . .」
祭司微微擡頭,像是在回憶般,認真思索道。
最終,她得到了答案,便雙手交疊,坐在船尾之上,平靜地開口回道。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個宗門應該是叫做一」
【雲天宮。】
「等等,也就是說你曾經用回溯才在我的手下苟延殘喘地活下來的?」
蘇幼卿睜大了雙眼,像是在聽一個離奇的故事,對於祈安口中所描述的事情感到難以置信。「你.....你不會是在耍我吧,我怎麼可能有那麼壞,就算是你不同意和我在一起,也不會就那麼直接地殺死你...吧?」
紅衣女子越說越不確定,對於那在苗圃雪原上的過往,她總覺得祈安描述中的自己過於極端。但仔細代入一想,
嘶……這可能還真的是自己能夠做出來的行為。
蘇幼卿看向祈安的視線有些躲閃,就像是在聽對方將自己的黑歷史重新扒出來,擺放在眼前任由其細細觀看一般,甚至講到有些時候,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臉,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雖然祈安說的事情很離奇,
但是蘇幼卿知道,對方並非是為了哄騙自己而編篡出來的故事,只因為這個故事過於離奇,但凡不是親身經歷,也不可能想像的出來。
直到祈安將故事的時間線講到了最近的時間節點,向蘇幼卿介紹起了黑袍人以及姬泠音,蘇幼卿才回過神來。
一臉怪異地看著祈安。
「你和那個叫姬泠音的傢伙. ..關係很好?」
「沒有沒有,我們可是敵人啊。」
祈安搖了搖頭,雖然他確實在向蘇幼卿解釋過往,可是卻沒有深入描述他和姬泠音的前塵舊事,最多也是點到為止,說了說在月宮中她對自己的那場刺殺而已。
這並不是祈安想要當個壞男人,來欺騙蘇幼卿,而是講述更多的前塵過往,也許會刺激到眼前少女的某些脆弱的神經一一本身在關係親近的女孩身邊談論另一個女孩就是大忌了,現在還要去細細討論相處過往和經歷,怎麼想都非明智之舉。
祈安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什麼該講,什麼不能講。
再說了,他和姬泠音這一世清清白白,和蘇幼卿說起的內容也不過是這一世的過往而已,可從來沒有答應過還要講述曾經的前塵舊緣啊。
「可是你們為什麼看起來....」
蘇幼卿端詳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那沒有絲毫變化,問心無愧的臉龐,還是稍帶猶豫地問道:「搭檔的那麼默契呢?」
「形勢所逼,沒有辦法。」
祈安連忙答道,阻斷了女子繼續追問的由頭,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將這件事做個結尾
「我以為你回到玄界之中了,心中再無負擔,於是便想著和那位黑袍人對沖一下,看看能不能試探出對方的真實身份。」
「最終,雖然我得知到了那位黑袍人的身份,但是也陷入了回溯之中,不過按照一般情況來說,我所回溯到的時間是在黃昏鄉的那段經歷時,但不知為何,回溯的時間節點發生了改變,反而將我送到了幾百年後的「未來』,見到了你。」
祈安苦笑著攤了攤手:「所以,我真的沒有孤立你這麼長的時間,而是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段時間的流逝。」
蘇幼卿盯著祈安。
祈安也看向蘇幼卿。
最終,少女雙手抱胸,有些氣鼓鼓地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少年那並非在撒謊的眼神,小聲說道。「好吧,原諒你了。」
在得到了蘇幼卿的諒解之後,祈安終於安下心來,但他也有許多疑問,下意識地反問起來。首當其衝的,便是蘇幼卿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何沒有回到玄界之中,為何又會出現在如今的冥界之中。紅衣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氣,面對少年提出的問題,她並沒有什麼好遮掩的,少女伸出手觸摸著身側的彼岸花,眼眸低垂,輕聲說道:
「你想知道那些過往啊,這一切有些曲折離奇,不過在談論起那些事情之前,我要先給你說一位無論怎麼也繞不開的人....」
「誰?」
「雲天宮的副宮主。」
蘇幼卿揪下了眼前那朵璀璨的赤紅花朵,放在手中,輕聲回答道:
「你認識她,她叫寧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