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山巔風雪大作。
枯老的草藥匍匐在雪地之中,早已喪失了生機,只留下了乾枯的枝條藤蔓。
祈安站在苗圃曾經所在的位置,看著眼前那在歲月中老舊的房屋,久久沒有開口。
蘇幼卿站在他的身邊,打量著那位沉默不語的少年,他的身影幾乎沒有什麼改變,與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
「曾經的雲宮已經不在了。」
紅衣的女子垂眸,向著祈安說道:「荒廢了有一段時間了。」
祈安深吸了一口氣,向前了兩步,推開了眼前苗圃的大門,紛飛的灰塵透過雪山上的日光,在他的眼前瀰漫紛飛。
房間內的布局倒沒有怎麼改變,依舊是簡單的布置,甚至還依然是祈安記憶中的布局,只是那爐櫃卻因為許久沒有生火泛起了淡淡的鏽塵,已經不能再用了。
祈安在門口停滯了片刻,轉身,關上了房門。
「四宮發生了什麼?」
他問道,聲音有些不解:「明明有著雲道人這樣的底蘊,怎麼可能在短短百年便衰退成如今這個樣子?」
「這件事情. ....我想你得去問問你的那位「師妹』。」
蘇幼卿擡起頭來,在雪山之巔眯著眼睛眺望著遠方,在這裡登高望遠,依稀可以看到在遠處的雲靄之間,有著一座隱約可見的山頭。
雲天山。
曾經四宮內舉行四宮議會的地方,只是如今卻仿佛被什麼封鎖了一樣,只可遠遠地眺望,而無法抵達。「這裡是我能接近卻不引起雲天宮警覺的最近的地方了,那裡有著人為布下的封印,我並非不能接近,只是我一旦接近,只會徒增事端。」
蘇幼卿回過頭來,對著祈安說道。
如今的她褪去了曾經的極端和瘋狂,血脈里留存的病態也被屬於紅孽仙的仙力化解,在漫長的時間中變得平靜,理智了許多。
「一切都要從那幾百年前的那場中州盛會說起. . . . .其實那段時間我也才剛剛開始接觸冥界的權柄,所以對於玄界也不太了解,如今所知的東西也是從後來道聽途說,但應該沒有什麼勘誤。」
蘇幼卿的聲音在那風雪之中響起,傾訴著一段過往的故事,向祈安訴說著玄界這幾百年的變化。「你知道曾經的世界被分為玄界,冥界,和仙界嗎?」
祈安點了點頭,在那擺渡的河中,祭司曾向他提出了那個概念,也詳細說明了那「仙界」是在冥界之前更先崩潰的一個位面。
至於更多的內容,祭司並沒有多言,只不過祈安依稀能夠猜出,在很久很久以前,祭司還在玄界修行的那段日子裡,天地之間的秩序並非是像如今這般樣子的。
那是一個仙人層出不窮的時代。
而如今仙人的消失,也絕對與仙界的崩潰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直到如今蘇幼卿再度說起這件事情,少年的思緒一瞬間便清明了許多。
「原來有人給你講過了啊,是祭司嗎?」
「嗯。」
「我想也是,也就祭司會給你談及這些了,畢竟她見證過那個時代。」
蘇幼卿並沒有意外,而是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構思如何向祈安解釋,片刻後,她重新開口說道:「其實,在仙界崩潰之後,修士們的修為被天地壓制,不再有人能夠突破那層桎梏,突破所謂的大乘,登臨仙途。」
「這也是那段時間為什麼沒有仙人露面的緣故,整個修仙界修行的上限被鎖定到了大乘巔峰,當時,四宮中的宮主們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不得已才開始嘗試通過不同的方式登仙,其中最接近仙人修為的,可能就是我的母親,蘇璃月。」
說起了蘇璃月的名字,蘇幼卿的情緒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那赤紅的眼眸微微眨動,微不可察的垂落。「那場仙界的崩潰和冥界的失序差不多,都取決於天道的意志,就像是春去秋來,日月輪轉一般,兩界的變故本質上都是天道的一次重新洗牌,規定著不允許有什麼力量亘古長存。」
蘇幼卿一語道破了其中的真相,她的聲音迴蕩在皚皚的雪山之巔,向祈安解釋著。
緊接著,又繼續開口:
「這樣的話,你可能會好奇一件事情,如果說仙界不在的話,那麼曾經的那些仙人去到哪裡了呢?」「是啊。」
祈安也疑惑於這個問題,輕聲附和道。
在他的認知中,仙人並非是那麼輕易就會隕落的,哪怕這一切都像是日月替換,四季輪轉般更迭,但總不可能所有的仙人都在這更迭之中隕落了吧?
「但並非是所有仙人都在那場仙界的崩潰中隕落。」
蘇幼卿開口說道:「他們只是躲藏了起來,就像是四季更迭,世間的法則雖然規定不能再出現仙人,但是這就像是陷入了【寒冬】一般,冬去春來,總會有【初春】重新降臨的那一天,直到那個時候,世間的法則便不再限制登仙,仙人便會再度出現在這個世上。」
「而他們就像是冬眠一般,在那法則的寒冬之中隱匿在玄界之中,扮演著普通的百姓,雖然無法再施展出仙人的妙法,但卻依舊掌握著些許曾經的修行術法。」
「那樣的仙人有很多,就比如說你的師父,曾經的那位【三途判】,還有更多,更多.. .」蘇幼卿如是說道,她在此刻站了起來,勾了勾手,數不清的紅色絲線便向著遠方的天際刺去,像是勾勒出一道赤紅色的晚霞。
「有人注意到我們了。」
她開口說道:「我離開冥界,引起了那些人的警覺,所以我們得走了,在這裡和他們交手有些得不償失祈安還沉浸在蘇幼卿之前的講解之中,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遠方的天際,想要去探查蘇幼卿剛剛所說的「那些人」是什麼存在。
可是還沒等他有所察覺,四周的景象便發生了變化,像是數不清的紅色花瓣繚繞在四周,緊接著,他便和蘇幼卿出現在一座古鎮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突然出現。
街道上熙熙攘攘,來往的過客皆是修士,比起曾經的四宮更加繁華熱鬧。
蘇幼卿坐在一處閣樓的高處,側眸便能看到那閣樓下的景色,紅衣女子抿了抿唇,問道:
「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有很多仙人隱匿在玄界之中....」
「哦。」蘇幼卿頓了頓,眉頭皺起思索著,緊接著繼續說道:「然而那些隱匿的仙人有這樣一位共同尊崇之人,就像是冥界之主置於冥界,在曾經的仙界之中,亦有著一位凌立於所有眾仙之上的仙人。」「在這場寒冬之中,那位仙人拋去了修為,記憶,投身於紅塵之中,試圖染指冥府的輪迴,野心極大。「而她依舊被眾仙推崇,所以在那寒冬褪去,修仙界的初春到來之時,曾經的仙人尋找她,試圖恢復她的修為和記憶,讓其繼續引領著曾經的部下,爭奪著天地間新生的權·. . . . 」祈安吸納著這龐大的信息量,直至此刻,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師父為何要在塵世之間隱姓埋名。少年擡起頭來,心中有著猜測,向著身邊的赤眸女子開口問道。
「她是誰?」
蘇幼卿不會欺騙他,時至如今她仍然含糊其辭,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其實便已經有所暗示。雖然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但祈安還是開口問道。
「就是剛剛注意到我們的那個人。」
蘇幼卿委婉地說道,因為她知道說出這個名字會讓祈安傷心,所以只是低聲喃喃
「雲天宮的那位副宮主。」
曾經雲天宮的道觀之中,一位墨發的女子睜開了眼眸,側歪過頭,順著那一望無際的雲海,看向了曾經雲宮的方向。
她的面容神聖又孤傲,眉眼間卻又帶著些許少女獨有的倔強。
「怎麼了,大人。」
有靈氣化做的白鶴繚繞,圍繞著她旋飛,開口尊崇地問道。
「沒什麼。」
寧晚歌回答道。
她轉過身,握著手中普普通通的掃除,清掃著雲天觀內的落葉,那一道道似火般的掉落楓葉被她堆積起來,整個觀內被少女清掃得一塵不染。
像是在回憶曾經,少女的眼眸悠悠地望向天空,依舊清澈的眼眸里有些悵然和懷念。
【剛剛好像有熟悉的人出現在了她的四周。】
可是,那個人是誰呢?
少女沉默著,並沒有主動去探查,而是就這麼隨著清風,在雲天宮的庭院內席地坐下,看向了那神殿中被清掃著一塵不染的神像,呆呆地看著,什麼都沒有做。
就像曾經的她在等待著什麼。
清風吹拂著神殿上的木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仿佛風鈴響起,少女忍不住再度回頭,又看向了那雲宮所在的地方。
片刻後,她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出了一口氣。
她誰也沒在等。
誰也不會來。
祈安知道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祈安沉默了許久,任由冷風吹拂,頭顱微微垂落。
蘇幼卿能感覺到祈安那複雜的心情,可是她卻不知道怎麼去勸慰,只是將身體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身邊,想要給他一個能夠依靠的地方。
是啊。
曾經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自己的師父,師妹,那看作是家人之人,如今成了一個笑話。
無論他們是否別有目的,那一種極致的孤獨席捲了祈安,仿佛被世界欺騙,有些失去了力氣。「別傷心。」
蘇幼卿讓祈安靠在了自己肩頭,少女輕聲說道:「還有我呢。」
少年點了點頭,無言了許久,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自己打起般,睜開了眼睛。
「你還難受嗎?」
「現在好多了。」祈安笑了笑,說道:「謝謝你。」
他擡起頭,看向了遠方,才赫然發現這處小鎮並非如眼前看到的那麼簡單,眼前的道路筆直漫長,連通著很遠很遠外的青山。
而那處青山仿佛獨立於世界之中,帶有著一絲凜冽的劍氣,被從中間斬開,看上去氣勢非凡。「這裡是哪裡?」
少年不由得有些疑惑地問道。
「那些仙人在世間一個接一個的露出了原本的真實面目,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們隱秘的掌控著,所以也便引起了原本玄界修士的不滿。」
蘇幼卿在屋檐旁雙腿搖曳,一身紅裙垂落在晚風之中,在祈安的身側遙遙地支起了手臂,向著遠處的那處青山指去。
「所以,玄界的秩序在那一刻分崩離析,所有的修士不得不被卷進一場足以改變玄界的戰爭之中,有人帶領著反抗仙人的修士,離開了大陸的東方,來到了偏遠的西方與那些仙人們對峙。」
「雖然一段日子裡,那些修士被仙人鎮壓,只能狼狽逃竄,但在某個時刻,那些修士中也有人擁有了堪比仙人的實力,隨著時間的推移,兩方實力的差距逐漸縮小,那些反抗的修士們也有了些許能夠抗衡的力「於是,這場戰鬥也便從原本一邊倒的碾壓,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蘇幼卿如是說道:「這裡是玄界的西方,這裡的修行之法不再是存在於少數人手中的求仙之路,而是公開的,人人皆可修行,無論男女老少、荒野樵夫……」
祈安眨了眨眼。
「所以 ...整個玄界就這樣被分割成了兩半?」
「是的。」
蘇幼卿點了點頭。
「如今的戰線蔓延在中州附近,修士和仙人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快上百年,這次的戰爭不再分正邪,善惡,而是支配與被支配之間抗爭,如今的冥界死者數量在急劇增加,冥河兩岸皆是因此戰事而死之人。」祈安若有所思。
他對於如今的「未來」有了嶄新的理解,但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還是不得不開口,疑惑地問道:「所以,你把我帶來這裡,是因為什麼?」
「看那裡。」
紅裙少女擡起手,指向了遠處那挺立在天地之間的那處青山,向著眼前的少年開口,說道:「你知道那座青山是被誰斬落成那個樣子的嗎?」
「誰?」
「墨芷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