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祈安從未見過眼前的那位白髮女子。
但是僅僅從對方的些許神態便看出了故人之姿,哦,不對,是故狐之姿。
那位白髮的女子正在蘇幼卿的手中掙扎,哪怕這麼久過去,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墨芷微和蘇幼卿的變化大到令自己有些看不懂,但是靈雲依舊如故,哪怕是化作了人性,也依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穩定戰五渣。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靈雲也許是最懷舊的那個。
白衣少年驚詫開口,蘇幼卿並沒有趕盡殺絕,她的眸子眯起,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眼前那白髮女子的神色靈雲凝視著祈安。
眼眸起初夾雜著些許憎惡,緊接著浮現出了些許疑惑,再然後化作了些許思考。
靈雲識人的方式其實很簡單。
她只需要去預測對方的「未來」便可,如果說一個人的外貌能夠偽裝,性格能夠隱藏,但「未來」這種東西是絕不可能更改一二的。
她能夠清楚地認出一個人。
但這種能力有著一定的局限性,比如說像是蘇幼卿這等位格的存在,亦或者如今墨芷微抵達了一個極點,遠超靈雲的修為,還有就是祈安和姬泠音,從很久很久以前,靈雲便無法預知到他們兩人的未來。眼前那位戲謔微笑的紅裙女子一如既往的無法看透,觀測她未來的目光仿佛陷入了泥濘的深潭之中,無法尋找到出路。
但眼前的這位和「曾經的祈安」樣貌相似的白衣少年,為什麼自己也無法預知到未來。
小狐狸陷入了短暫的思考,大腦短暫停滯,緊接著,她的表情變得震驚。
「反應過來了啊。」
蘇幼卿勾著手指,看著那被紅色絲線懸空半掛著的白髮女孩,輕聲嘆息。
「我怎麼也不可能淪落成你說的那種人,需要替身什麼的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反倒是你這個傢伙不由分說就開始動手,怎麼,墨芷微沒有教過你對待客人要禮貌嗎?」
「喂喂,我的年齡怎麼說也比你和墨芷微要年長吧,什麼叫「墨芷微教過我」 . . . ..」那白髮「女童」有些不太樂意,以一副資歷很老的語氣惡狠狠地說道,雖然如此,但是視線卻一直在打量著祈安,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修仙界哪來的什麼年長,還不是達者為師,你如今的實力不及我們,說你兩句怎麼了?」蘇幼卿笑眯眯地說道,伸出手來輕輕勾起了眼前女童的臉,將她那側歪向祈安的眼神強行勾回到自己的眼前,然後用力掐了掐靈雲那嫩到似乎能掐出來水的臉龐,語氣平靜地開口,但卻像隱藏著兇狠的惡念一「狐狸精。」
這並非是在辱罵,而是陳述。
「放我下來!」
靈雲掙扎著,直到某一時刻,纏繞著她的絲線赫然斷裂,幼女從空中墜落,跌落到了登山的路上。她甚至沒有來得及拍打身上的白裙,而是視線重新凝結,望向了祈安的方向。
一臉狐疑地踱步靠近,有些提防和不確定,赤金色的眼眸靈活閃動。
「我怎麼也看不到你的未來,而且你剛才還叫出來了我的名字,難道說. . ..」
一邊前進,一邊試探地問道。
唉。
靈雲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太聰明。
果然是擁有了能夠預知未來的能力,便拋棄了自己的大腦,將一切都交予了她自己的直覺嗎,以至於一遇到這種無法預測的事情,便陷入了呆滯。
祈安看著那眼前的女童一一準確的說也算不得孩童,只是靈雲化身的人性看起來比較嬌小一些,身高只能到少年的腰間,五官有些許青澀稚嫩,卻又帶有狐狸特有的美艷嬌媚,看上去別有韻味。尤其是她那毛茸茸的狐耳,挺立在白色的髮絲之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算進身高之中一一如果可以的話,她的身高會有顯著的增高。
「靈雲。」
少年笑著伸出手來,在靈雲措不及防的情況下,摸了摸她的腦袋。
說道:
「好久不見。」
靈雲原本明顯要躲閃的動作在少年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突然呆滯住了。
她的記憶似乎一下子回溯到了那幾百年前的某一天,在雲天宮的庭院之內,自己坐在神像的肩上,眼前閉目的少年從庭院中的藤椅驚醒,用著異常熟悉的語調向它問好
「靈雲」
「好久不見。」
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以至於靈雲不由得揉了揉眼睛,確定眼前的少年確實不是幻覺,而是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嗚咽。
「-. ....祈安?你這個傢伙沒有死啊,這麼多·年.. ...你跑到哪裡去了?」靈雲無法預知到祈安的未來,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有沒有活著,這是一種更加煎熬的感覺,明明她能夠預知那麼多事情,可在那數不勝數的事情之中,卻始終缺失了一個人的身影。
她的身體向前傾,可就在此時,一絲紅色的絲線擋在了她的胸口。含著淚水的少女回過頭,只看到大惡人蘇幼卿出手擾亂了這場久違的重逢,她從衣袖外伸出一根手指,正不可察地搖動著。
是不許的否定。
那明艷的臉上依舊在微笑,只是那微笑之中卻摻雜著些許威脅的意味,嘴唇微微瓮動,仿佛在說些什麼靈雲能夠讀懂。
【太....近..了...,】)
猶如九幽之下的幽魂,帶著濃郁的憎惡和惡念,向著那想要將身體貼近眼前少年懷中的白狐給望去,嚇了她一跳。
在剎那之間,那嬌小的白色身影化作了熟悉的模樣,一隻渾身散發著聖潔氣息的白狐攀爬到了祈安的肩頭,回到了他熟悉的位置,眼眸微微眨動,蜷縮著自己的身體。
蘇幼卿想了想,沒有再繼續威脅,畢竟如今的靈雲和祈安物種都不相同,自己能夠大度地將對方看作寵物. ..若是做出了什麼出格的舉動,自己還缺少一件上好的狐裘_ .. .當然,這沒有任何暗示的意思。「你這麼多年去哪裡了,怎麼也不給我留個消息,前世的你在臨死前好歹還見過我一面,這一世的你直接就玩起了人間蒸發. .....」
白狐猶如慈母般喋喋不休,在少年的耳邊說道:「你不知道我有鄉.. .. . 想你。」「抱歉。」
祈安輕撫著那白狐的毛髮,感受著熟悉的觸感,靈雲蜷縮著身體,有些酥酥麻麻。
他能夠回應的只有這句話。
祈安並沒有能夠改變這一切的能力,甚至見到如今的靈雲也全是源自那回溯重生「失效」的能力。和蘇幼卿講解過的內容一樣,他也向靈雲解釋了他為什麼會失蹤了那麼久,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聽到了祈安過往的種種遭遇之後,白狐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
「回溯?重生?」
「嗯。」
「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就像是我的預知一樣,難不成你也是只瑞獸,才擁有這樣的能力?」.嗯?」
靈雲的腦迴路足夠清奇,令祈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蘇幼卿並沒有給祈安問靈雲什麼時候能化形成人,又為何要化身成一副幼女蘿莉樣貌這件事,抱著胸口儀態高傲地邁步走來,凝視著那少年肩上的白狐,威脅道:
「好了,敘舊的時間到此為止吧,若不是我覺得祈安會想要得知你的下落,不然也不會將他帶到這裡,你這傢伙還是多多感謝我吧。」
一看到蘇幼卿。
靈雲的眼神一下子就提防了起來,她兇巴巴地凝視著對方,就差下一秒哈氣了。
「你這個傢伙,故意將祈安的氣息給隱藏起來,就是想讓我無法分辨出他的來歷,看我出醜的模樣,是不是?」
「嗯哼。」蘇幼卿並沒有否認,而是微微頷首,直截了當地承認:「怎麼,那又如何?」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想,不行嗎?」
紅裙女子在旁人面前一如既往的態度傲慢,當然,雖然在靈雲面前承認,但這其實並非是蘇幼卿的本意,甚至連看著愚蠢的白狐出醜也只是順手而為的舉動而已。
靈雲這個傢伙和自己沒有競爭關係,就算她能夠化身成人,也不過是個小孩而已,正常的傢伙應該不會喜歡如此年幼,甚至身高連自己半身就不到的類型吧?
不會吧不會吧?
女子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了那少年,看著他沒有任何雜念的眼眸,那隱約有些擔心的心逐漸放鬆了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所針對的傢伙另有其人,如果能看到對方那失態出醜的模樣,也算是不虛此行.撂.…
悠悠擡起頭來,蘇幼卿仰望著眼前的青山,雲霧遮擋著青山的頂峰,蜿蜒的山路仿佛蟄伏的絲線一般,隱沒在一層層翠綠的山林之中。
無比鋒銳的劍意和陣法時不時散發著凜冽的寒意,這是至今無一位仙人膽敢孤身邁入玄界西方的緣由。一柄足夠鋒銳,守護著無盡百姓的「劍」。
山間的雲霧只有一層。
越過那層雲霧繼續向上,眼前的山峰反而撥雲見日,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一滴露水自葉脈上滴落,落入了泥土之中,將那肥沃的土壤浸濕,翠綠的枝幹吸收著營養,繼續向上攀沿生長。
那是一株藥材。
雲巔之上有一間小院,那是一處苗圃。
苗圃中有一人獨居,今日天氣正好,萬里無雲,她在庭院內布下了棋子,端詳著思考,如冰般淺藍色的眼眸如此純粹,凝視著眼前黑白交錯的棋局,纖細的指尖反轉著一枚墨色的棋子,久久沒有落子。一陣微風襲來,吹拂起了女子的墨發,那流雲般的髮絲散落,垂落在她的腰間,遮掩住了一柄細長的劍。
苗圃內的植物也隨之搖曳,晨日裡生出來的露水灑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清香,女子微微側眸,手指掠過那些藥材植物,圍繞在青山之側的浮雲也隨之變得濃郁,像是在隱藏著什麼。
如果細細去看。
便能夠發現在那青山的浮雲中潛藏著許多利劍,它們懸浮著,構築出了一道完美無缺的陣法,散發著駭人的威脅感。
在確定了陣法依舊無礙後,女子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在了眼前的棋局之上。
這副棋她下了許久,也許有了數百年?
總之,曾經星羅散落的棋盤上,如今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棋子,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的她已經很久沒有再下出一枚棋子,更多的時間被用來沉思。
剛剛的那陣微風吹拂起了少女的鬢髮,露出了她那完美無瑕的側容,緊接著一道呼喊聲響起,驚擾了那舉著棋子,舉步維艱的她
「墨芷微。」
那聲音來自於苗圃外的登山路,僅僅只是聽到對方的吆喝,墨發女子便唇角微抿,識別出了來者。也就只有那個傢伙有膽量敢這麼對她大呼小叫,關鍵是自己還拿對方沒有半點辦法,畢競來者無論是修為實力還是身份都絲毫不遜色於她,就算是擾亂了她晨間的清淨,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起身,備酒。
對方每次到來,都會喝的酩酊大醉,談論著曾經的過往,將那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心意再度重複上一次,聽得她耳朵都要起繭了。
墨芷微起身,側容一轉,終於露出了她那完整的臉龐,此刻那清冷絕美的臉上有著些許無奈,細長的手指揉捏著額角,歲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跡,在那原本如冰般的少女身上,留下了些許溫痕。然而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間
女子腰間的劍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存在,微微顫鳴了起來。
墨芷微低垂下眸,有些驚詫地看向自己腰間的劍,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眸中似乎閃過許多東西,像是在思考分析般,在原地呆立了短暫的時間。
然後在轉瞬之後
她笑了笑,重新坐在了原地。
伸出手來,將那一直銜在手中的棋子拋落,黑棋順著她的手跌落在棋盤之上,跌跌撞撞的旋轉,最終落在了棋盤之中,一處自從幾百年前一直沒有落子的位置。
天元。
棋盤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