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手，揮劍。」
寒風中吹過一抹春的氣息，天氣在逐漸回暖，院落外原本光禿禿的枝幹上逐漸生出了脆嫩的新芽。就連那少女栽種的樹苗都長高了些許，曾經稚嫩的，纖細的枝幹也粗壯了些許，在那逐漸回暖的冷風中微微搖曳。
院落內，金髮少女揮動著手中的劍，那劍客如今顯得更為虛弱，靠在牆角擡著腦袋，仰在牆壁之上，眼眸微微眯起。
劍刃劃出的聲音掠過，少女金色的長髮隨之輕輕舞動，她的腳步飄若驚鴻，在最後一式落下後，緩緩收攏。
那柄長劍也隨之入鞘。
「不錯。」
劍客仿佛在睡夢中被驚醒，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向著姬泠音露出一抹笑容。
「你繼承了你母親的天賦，僅僅是一個月的時間便能夠精進到這種程度，我當初可是就這一招一式便練習了整整一年....」
還用你說。
少女在心中腹誹道，哪有什麼繼承了母親的天賦，從始至終在你身邊的可一直都是我這一個人啊。況且當年你在剿滅山賊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作為實際的「受害者」，少女能夠明悟這道劍法的精髓。
更何況。
以她冥主的天賦來學習這些都是大材小用，實際上在起初的幾日內她就將這劍法學的差不多了，後續的日子一直都在裝唐。
想著時間差不多了，正好趁著冬天已經過去，再不「學會」這劍法就有些埋沒自己的天分，於是姬泠音決定在今天這一日，不裝了，攤牌了。
說到底，少女還是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所以裝模做樣的並不完善，留下了許多漏洞，只是那劍客不知是沒有發覺，還是沒有追究，總之從未提起。
女孩湊到了劍客的身前，看著他那有些灰暗的眼眸，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些許蒼老的印記，曾經那俊俏的臉龐也不再能看出來。
她將腦袋放到了那劍客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對方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頂，少女像是幼貓一般眯起了自己的眼睛一一這不是她想要被摸，只是劍客自己的主觀行為而已，她只是無法抗拒. .. .……
反正被摸頭頂也挺舒服的，拒絕也沒有太好的理由，總之就先這麼辦吧。
才不是她想要被摸頭，不是！
「這樣的話，以後你也不怕被欺負了，至少在玄界混口飯吃倒是沒有什麼大礙。」
劍客如是說道，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身姿筆直。
「姬泠音。」
「嗯？」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少女有些錯愕，她不知道劍客忽然呼喚她是為了何事，擡起頭來。
「你要記住，如今的天越來越暖和了，房間內儲存的食物放不了太長的時間，如果吃完了的話你可以去山下的集市去購買，我在米缸下給你放了些銅板，不過一次不要購置太多，夠你一個人吃一段時間的便好。」
劍客端詳著眼前的少女，雖然距離兩人最初相見只是過去了一個半月，可是少女似乎長高了些許，也許有一指的高度？
總之有所成長便好。
他嘴角微微翹起，隨之想到了什麼，又忍不住低下頭去叮囑。
「不過，你最好練練你的廚藝，直到現在連最基礎的炒菜都不是炒糊就是沒熟，看起來是沒有將心思放在這上面....」
「我才不要學習呢！」
少女忍不住雙手抱胸，一副生悶氣的樣子。
你知不知道讓堂堂冥界之主去學習炒菜是多麼丟面子的一件事情啊，她來玄界可不是為了將精力放在那些柴米油鹽上的。
何況....
「你做飯不是挺好吃的嗎，為什麼要我去學？」
姬泠音嘟囔道。
這劍客雖然曾壞過她的好事，少女一直懷恨在心。
但平心而論，他做飯的手藝不得不說是相當不錯，至少比起那剛入流的劍法要好上許多。
姬泠音重生過那麼多世，在印象之中，極少有人能將飯菜做到劍客那般口味，比起一般的客棧伙食要好吃上許多，雖然比起那些聞名天下的大廚刀工火候什麼的差點意思，但總是能做出她從未嘗過的新奇口味。如果這個傢伙不當劍客，而是選擇做個伙夫，估摸著人生會截然不同吧。
這樣的話自己也不會被他得罪，也許等到他老死後，在冥界中自己還能封他個一官半職。
「有些東西你總要去學的嘛。」
劍客笑了笑，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只是隨口打發。
「那就等我需要的時候再去學好了。」少女嘟著嘴回答道。
「那樣就晚了。」
「才不會呢，況且就算晚了又如何，大不了再來一次嘛。」
「有些東西是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的。」劍客語重心長地勸道。
「胡說，才不信。」
少女搖了搖頭，不願再聽那老頭絮叨，在他的身邊跑開，跑到了那小院的門口，扭過頭對那停留在原地的劍客喊道：
「最好還是多出去走走，你最近變得好懶，整天就坐在那裡曬太陽，整個人都沒有什麼精神氣！」還未等那劍客有所回答，少女便快速地扭頭，蹦蹦跳跳地沿著門口的道路向著後山跑去。
劍客原本想要說出的話沒有說出，搖了搖頭，重新坐在了原地，擡起頭來。
忽然看到了天際中有修士划過的痕跡。
低下頭，算了算時間，如今冬天已過，玄界的城鎮快要熱鬧起來了 .. ...今天似乎正好是個節日。也不知姬泠音那小傢伙有沒有見識過. ...
姬泠音漫步在樹林之中。
四周的桃樹鬱鬱蔥蔥，不知為何，少女格外喜歡這樣的場景，斑駁的陽光透過那茂密的葉脈灑落在她的身上，星星點點，仿佛夜晚的星空。
只是更加溫暖。
少女急躁的腳步隨之變得緩慢，她開始享受起這樣的時光。
那劍客的壽元明明還剩下一個半月，最近卻表現得跟個垂暮的老頭子似的，明明有她跟在身邊，沒有任何人敢提前染指他的壽命。
況且，就算那劍客死了，去往冥界，那還不是自己權柄所在的地方？
稍微使用點小權力，將他的靈魂在輪迴路上留存下來一段時間，去看看那盛開的桃花，等待她所栽種的桃樹結果，不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搞得像是臨終囑託般幹嘛？
又不是不會再相見。
總之，姬泠音從來不會因為臨別而感到悲傷，在她那數不盡的壽元，沒有盡頭的人生中，別離是不存在的，只有分別的時間長短。
就在少女如此想著，漫步在那桃林之中的時候，一道虛影如影隨形般尾隨著她，時時刻刻跟隨在她的身邊。
姬泠音蹙了蹙眉。
「判官，你這個傢伙怎麼跟到玄界來了，我記得我可是說過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不要來打擾我啊。」
就在少女話音落盡的那一瞬間，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金髮女孩的身後，恭敬地行著禮，低頭回答道：
「是這樣的，只是冥主大人.. . .」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姬泠音的聲音微微嚴肅，還沒等對方的話說完，便迫不及待地將對方打斷，反口詰問道。
「雖然並非是什麼大事，但是.. .」
判官的話再度被姬泠音打斷，她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頭，稚嫩的臉上帶著嚴肅說道：
「既然不是什麼大事，那便不要打擾我的雅興，什麼事情都等到我回到冥界再說，反正已經用不了多少時間了，一個半月你都不能等嗎？」
判官聽出了冥主口中的不耐煩，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應道。
「這樣就對了。」
少女嚴肅的臉上逐漸舒緩，雖沒再理那身邊的判官，而是加快了腳步，似乎想要從那厭煩的冥界之事中抽身。
於是，只剩下了那原地停留的判官，以及那片刻之後，出現在他身邊的勾魂使。
「判官大人，你將那件事情給冥主大人匯報了嗎？」
勾魂使先是向判官行了個禮，緊接著問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在冥界尋找到那位劍客的身份記錄，原本存在的檔案就這麼憑空消失不見，這樣的話我根本無法去分辨對方會何時進入冥界，甚至連他會不會進入冥界都說不好. ...」
聞言。
判官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眉頭，揮了揮手。
「再去尋找一下吧，也許只是你不小心忽略了而已，畢竟從古至今，還沒有生靈能夠在死亡後不進入冥界之中。」
「雖然這事說來離奇，但卻是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既然冥主大人她不願意因此被打擾，那便算了.....」
只是話音剛落，那判官的心中便生出來濃郁的不安，他的手指微點，像是在心中測算這什麼，卻始終沒有弄清楚這濃郁的不安是從何處而來。
那劍客說到底，也不過是玄界的生靈而已，就算特殊，又能特殊到哪裡去呢？
總不可能連冥界的輪迴都能逃離吧，但這種事情自始至終從未發生過，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呢？判官在心中低吟道，道路遠方那金髮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他在此凝視了片刻，最終身影緩緩消散。
林間只剩下那一地灑落的溫暖餘輝。
姬泠音倒不是在刻意躲著劍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他那有些喪氣的話後，心中隱隱有些不太耐煩。
就像是一邊邊在她的耳邊去重複那既定會發生的結局，明明那結局也是曾經的她樂意見到的，是她懲罰對方的一部分，只是...….
看著他的生命走到盡頭，自己真的會開心嗎？
不知道，再加上剛剛判官的突然出現，搞得她此刻有些心煩意亂，在林中漫步了半天，她最終還是決定回到小院裡，看看劍客那傢伙如今在做些什麼。
敏捷的腳步穿行在熟悉的道路上，曾經陌生的小路如今已經行過了幾十次，變得輕車熟路。路邊的雜草也變得親切，隨著晚風被微微吹動。
姬泠音低著頭，沿著小路走著，沒過多久，道路走到了盡頭，熟悉的院落映照在了少女的眼中。「我回來了。」
少女推開了門。
眼神卻在此刻呆滯了起來。
院落內，那曾經暮氣沉沉的劍客此刻穿上了一身白衣，那有些蒼白雜亂的長髮被他用刀斬斷，剩下的殘留髮絲在身後繫緊，看起來端莊又嚴肅。
他的腰間沒有佩劍，因為他唯一的一把劍已經被他送給了少女，但此刻的他站的筆直，比世間任何絕世的寶劍都更要鋒銳。
劍客此刻正在剃著自己的鬍鬚，也許是許久未打理的緣故，剃刀在他的下齶處劃出了一抹泛紅的傷痕，不過倒顯得那劍客更增添了些許英氣。
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時，持劍遊蕩玄界時的光景。
他扭過頭，容貌雖然不再年輕，但那歲月所留下的痕跡，在此刻卻更加能夠衝擊少女的心靈。「作你 . ...這樣才對嘛。」
少女抿了抿唇，遲疑了片刻，開口說道：「這樣看起來精神多了，怎麼突然做出這麼大的改變，搞得我都有點. . .，不認識你了。」
「玄界的春節還沒有過去，山下的廟會也許會很熱鬧，你應該沒有見過吧？」
劍客開口，聲音沉穩，比起之前那病怏快的語氣好聽多了，他的步伐矯健，眼神中帶著些許明媚的光，向著少女說道。
「沒. ....沒有吧。」
「那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我帶你去逛逛玄界的廟會，然後買點食材回來備著，應該能用很久很久..」
劍客摸了摸自己下齶處的傷口，直到看到了血漬，才無奈笑了笑，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如果現在下山的話，也許能趕在廟會最熱鬧的時候抵達，怎麼說，我們現在就出發？」
「.... ...哦，哦。」
金髮的少女有些錯愕。
她有些疑惑於劍客的改變，不過聽著對方口中的廟會，心中生起的更多是對陌生事物的好奇和欣喜，她向前走了兩步，伸出還算稚嫩的手，握住了劍客。
對方的手些許滄桑，是劍客的手，有著些許繭子。
少女心想。
只是此刻的她，還未了解到凡塵中的一個詞彙的含義，那個詞完美地詮釋了此刻劍客的狀態，以及包含著他之後所面臨的結局。
那個詞叫做
【迴光返照】。
直到陽光褪去，那林間所灑落的溫暖餘輝也隨之變得寒冷，陷入一片濃郁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