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街道上燈火闌珊。
少女坐在茶樓的圍欄上,雙腿輕輕搖晃,灰綠色的眼眸中映照著萬家燈火。
世界一片喧囂,鑼鼓聲,喧鬧聲,歡笑聲,那些聲音在姬泠音的耳邊掠過,可在少女的心中,四周卻是那麼寂靜,就像是隔絕出來一片小小的天地。
她嘴角含著糖果,目光回看,看到了那在和茶樓老闆敘舊的劍客,他鬢角上生著白霜,曾經鋒銳的眼眸微微眯起,雙手挽在胸前。
如果此刻他正抱著一把寶劍的話,如今的他也許能成為姬泠音見過最像劍客的劍客。
可惜他沒有,此刻的劍客收斂了所有的鋒銳,看上去就像是個慈祥的老頭。
他在和茶樓的老闆談論著什麼,少女只好百無聊賴地望著遠方。
她其實對這廟會沒有什麼興趣。
畢竟姬泠音來到玄界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情了,廟會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流傳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改變,說是傳統也好,說是無趣也罷,見識多了,發現新奇物件的新意也隨之淡化,少女只是看劍客久違的出門,才決定陪他出門走走。
熟悉的燈花,繁雜的喧鬧,不知為何今日少女心中有著怪異的預感,就連口中的糖果都過於甜膩,含在口中都有些煩躁。
「冷嗎?」
就在少女走神的時候,劍客和那茶館老闆的敘舊結束了,他提著半兩茶干,來到了姬泠音的身邊。「還好。」
少女回答道,扭過頭,看向了劍客,擡頭問道:「你剛剛在和茶樓的老闆談論什麼?」
「買了些茶葉,回去可以泡茶喝。」劍客舉了舉手中的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才不是,你剛剛給了他十枚銀幣,買的東西肯定不止這麼些,你還買了什麼?」
少女若無其事地問道,扭過來頭,看向了窗外。
奇怪,今天的她怎麼這麼煩躁呢,明明沒有事情會發生。
劍客的死期是在一個半月後,少女已經下定了主意,看在他這段時間對自己不錯的份上,勉為其難原諒他之前的罪行也不是不行。
畢竟是自己罩著的人,死後也需要一場宏大的葬禮,清清冷冷死在那偏僻的小屋裡子算什麼?丟她冥界之主的臉面。
到時候叫上冥界的人來撐撐場子,讓判官來主持他的葬禮,隨便拉點勾魂使之類的充充人數,讓那劍客的亡魂看著敲鑼打鼓的場面,不比眼前的廟會要有趣的多?
劍客沒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少女的腦袋,說道:「你以後就知道了。」
「我才不在乎. . ....」姬泠音嘟囔道。
劍客笑了笑:「好,希望你沒有知道的那一天。」
話音落下,一身寬大的白衣被披在了少女的身上,帶著濃郁的熏木味,並不是那種名貴木材所提煉出的薰香,而是冬日烤火時點燃的柴火,所染上的清淡氣味。
姬泠音嗅了嗅,不難聞,帶著一股草藥的味道,甚至比那些名貴薰香更加迷人。
她擡起頭,看向了那白髮的劍客,眼神中含著些許疑惑,回應她的只是劍客的微笑,他說道:「走吧,陪著我再多轉一轉,趁著這廟會還沒有結束。」
絲毫沒有提及那對冥界之主無禮舉動的問題。
姬泠音性格又怎麼會去服軟,既然劍客不願意說,那她懶得過問,反正之後還有知道真相的機會,並不急於這一時半會。
「走吧。」
她跳下圍欄,髮絲輕輕顫抖,自然而然牽起了劍客遞過來的手。
「還是沒有查出一個結果嗎?」
冥府之中,判官苦惱的揉了揉眉頭,看著面前那浩如煙海的文檔書籍,伸出手來再次拿起一本翻閱,但只是隨手翻了兩下,便有些遺憾地將其放下,轉而對那下同他一起翻閱文檔的勾魂使問道。勾魂使一旁的文檔更多,散落在判官的大殿之中,堆積成了如小山般的書堆。
「沒有。」
勾魂使說道,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看上去也是費勁了心思,可是那劍客的卷宗無論如何都無法尋到。明明之前他都還有所印象來著,怎麼就這 . …..不翼而飛了?
不可能。
冥界又不是玄界凡塵中那種草班子,任何一本文籍都關乎著一道生命,所以會受到天道的庇護,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篡改毀壞。
判官看著那連敬語都沒有功夫說出的勾魂使,臉上再也繃不住那抹微笑,此刻的他為了尋找那劍客的文檔已經在此地耗費了不少時間,就連本身的職責都推延了許久。
若是再這樣下去,整個冥界的輪迴都會受到不少的影...但此刻,這產生的代價反而是判官最不在意的。
他更關心的是姬泠音。
雖然如今判官作為冥府仙人,但在之前他只是凡塵中的一位縣令,自然比起那些天生的精怪更能明悟人間的情感。
所以,沒有人比他能明白冥主大人如今的境地,雖然她嘴上說的什麼不在意,但那是建立在一切還有後續的前提下,建立在那劍客就算死去,冥主大人依舊能在冥界與其相見的前提下!
但現在,那劍客的身份撲朔迷離,無論是死亡的時間,還是死後的去向尚未有個定數。
考慮到那位金髮少女的性格,判官開始止不住的憂心。
算了。
他站起身來,看向了那位勾魂使,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你在這裡繼續尋找,若是發現了務必第一時間來見我,我還有自己的職責,如果就這麼放任下去,整個冥界都會亂作一團。」
「是,大人。」
勾魂使沒有擡頭,只是聲音沙啞地回答道,視線一直遊蕩在那堆積如山的文檔之中,不停地尋找著。判官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而感到慍怒,只是視線複雜地看向遠方,第一次有所祈求
萬一呢?
萬一那劍客的文檔只是被忽略了而已,實際上並不會有什麼意外產生呢?
況且。
那劍客說到底只不過是個凡人而已,就算是有些意外,又能夠產生怎樣地後果呢?
冥主大人應該知道分寸的.. . ...應該會的吧?
面對這個問題,判官猶豫了片刻,卻始終無法說服自己,給出一個足夠安心的答案。
街道上有著孩童跑動,嬉笑的聲音。
在那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劍客的身形格外的顯眼,那一身被洗得素白的衣袍在夜晚是那麼明亮,比起那些華貴錦繡都更要顯眼。
明明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是個垂暮的老頭而已. ..…
姬泠音感觸著四周不時投過來的視線,在心中腹誹道,她牽著劍客的手,加快了腳步。
「你怎麼有些悶悶不樂的?」
像是看出來少女的心事,那劍客開口詢問道。
「沒有啊,我很開心。」
少女抿起了一抹笑容,笑得有些牽強,不過她本身就不善於隱瞞自己的心事,就連回答都是那麼扁平無力。
「你就沒有什麼是覺得有趣的嗎?」
劍客確定了少女確實在悶悶不樂,但他又不知道如何去討那女孩的歡心,讓她重新開心起來。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了這麼一句話。
姬泠音停頓了腳步。
在那穿行的人群之中,兩人站在了原地,像是湍急的河流里兩塊屹立的岩石,任由那水流駛過。「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
少女問道:「你剛剛去了茶樓,又去了食肆,就連酒樓都不放過,甚至連路過每個商販都要神秘兮兮地說上一兩句話,怎麼,是有什麼秘密需要瞞著我嗎?」
是的。
這就是姬泠音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一
雖然她心中想著那劍客想做什麼都與她無關,她不關心,她不在意,但是做的事情多了,少女逐漸開始有所猜疑。
但她的性格又註定了她不會去主動詢問,所以一直憋著一肚子氣,表現得悶悶不樂,一直在等待著劍客的主動詢問。
可沒想到那劍客神經如此大條,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了她的異樣,一路上憋得姬泠音有口難言。「不是的。」
劍客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只是我恰好認識他們而已,如今遇見了,正好聊上幾句而已。」「嗬嗬。」
少女冷笑一聲:「你是說,一個獨居在深山老林中的老頭,和那相聚十幾里的城鎮上的商販都熟識,而且還是有事沒事都能談上兩句的關係?」
「我年輕走南闖北可是去過不少地方,和不少人打過交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能認識他們呢?」面對少女的質疑,劍客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神情不似偽裝,眼眸中帶著一抹疑惑,反問道。姬泠音張了張嘴,啞口了片刻。
確實,劍客說的似乎沒什麼問題。
他再怎麼說也年輕過,這麼多年來雖然一直獨居在深林之中,但是平日裡也需要來到集市中採買日常的必需品,與城中的商販認識合情合理。
但是..
少女總覺得這一切還有隱情,她的心中還是時不時會感到煩躁,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正是如此,她才變得如此多疑,燥郁不安。
抿了抿唇,姬泠音實在是找不出來劍客言語之間的漏洞,於是幽幽垂眸,搖了搖頭。
「這樣啊....」
「怎麼,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劍客輕笑著問道。
「沒,沒有了吧.. . ..」
金髮的少女低著頭,剛剛突如其來問出那麼奇怪的問題,導致她現在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那劍客,聲音有些支支吾吾的。
然而就在她話音落盡的那一瞬間。
四周突然響起了鐘鼓敲響的聲音,那湍急的河流在此刻突然停滯。
屹立在河流中的石子也在此刻仿佛驚醒,少女踮起腳尖,朝著剛剛傳來鐘鼓聲音的方向望去一頭活靈活現的舞獅隨著鼓聲出現,它跳躍上了木,隨著鼓聲有節奏的攀登,最終含住了懸掛在木樑上的白菜。
而表演還未結束,隨著人群中傳來一聲喝彩,那舞獅跳躍得更加起勁了,軒昂的獅頭搖晃著,四周的燈火閃耀著,人群中傳來喧鬧的聲音,少女睜大了眼睛。
她見過舞獅。
但卻沒有在人群中這麼看過,此刻的她並非是什麼冥界的主人,而是一位普通的玄界百姓,在這冬末的節日裡,在這熱鬧的廟會中,見證著屬於凡塵的喧囂與熱鬧。
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姬泠音心中的不安突然平定了下來,她的眼眸凝視著那遠方,感受著那節日的氣氛,而隨著舞獅的落幕,燃燒的火花開始不斷湧現,四散的炎水猶如璀璨的繁星般開始湧現。
有人在打著鐵花。
四散的火星映照在那枯乾枝木之後,就仿佛一瞬間綻放出了無數耀眼的花朵,而隨著這火花落下,那花朵也在片刻消匿。
更遠處,有著轟鳴響起,那是有人點燃了煙火,火苗飛竄,竄入了漆黑的夜空,仿佛要將那片天空點燃這些是冥界看不到,仙人為之不屑,只有在這凡塵俗世之中,才能看到的景色。
少女在此刻突然覺得自己活了過來,此前那些輪迴轉世她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雖然自由,但卻從未腳踏實地地站在這片大地上,用著自己的視角去見證這一切。
姬泠音那繃緊的臉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抹笑意,她的眼眸中倒映著那漫天的星光,在那一聲聲驚呼中,突然感覺自己不再孤獨。
她轉過去,去尋找劍客的身影,想要向他去訴說,去描述自己剛剛所見到的景色。
可是在她轉眸的那一瞬間。
少女的臉色突然呆滯在了那裡。
在她的視線中,此刻的劍客正在極力維持著站姿,他那蒼白的臉上留著豆大的汗水,剛剛還面帶血氣的臉龐在此刻扭曲了起來。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看到少女投過來的目光後,費力擠出來了一個笑容。「你. ....你怎麼了?」
姬泠音的臉色嚇得煞白,剛剛所產生的喜悅在此刻煙消雲散,少女的眼角不知為何止不住地滴落淚水。奇怪,她明明沒有情感的。
可這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