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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為什麼會落淚?

2026-10-10 07:38:00 作者: 叄司

  「這樣睡過去的話,醒來後會落枕的。」

  「你這個笨蛋,我的肩膀有點疼. . . .」

  「喂,天冷了,要睡的話進屋去. . . ..」

  「你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少女喋喋不休地說道,在某一時刻,她好似意識到了什麼,眼神怔怔地看向前方,略顯蒼白的嘴唇被無意識地咬出了血痕。

  姬泠音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她不敢去回頭,更不敢去確定,身邊那個人的身體還帶有明顯的溫熱,熟悉的爐火所熏出的木香依舊繚繞在她的鼻尖。

  仿佛什麼都沒有變,又仿佛什麼都變了。

  「你不要再耍我了,快點起來。」

  「再開這種玩笑的話,我可要生氣了.... .」

  「耍我很好玩嗎,你... 能不能不要再這麼幼稚了. . . . .」

  少女的聲音斷斷續續,迴蕩在山雨欲來的桃林之中,夜晚的繁星不知去向,漆黑的烏雲壓迫了天空,風在此大了起來。

  她就這麼坐著,一滴雨水低落,驚醒了乾枯已久的大地,將塵世間的一切浸染得泥濘。

  這是冬去春來的第一場雨,春雨。

  林間的桃樹蔓延著枝椏,吸納著水分,仿佛從冬眠中甦醒,在那芽孢之間生長出柳黃色的嫩芽。可少女卻沒有絲毫欣喜。

  

  豆大的雨水落在了她的手中,映照著姬泠音那無神而昏暗的眼眸,她能夠感覺到劍客的體溫在逐漸變得寒冷,就猶如落下的那場雨一般,是那麼的冰,那麼的涼。

  少女變得沉默,她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仿佛只要她一直坐在那裡,沒有催促劍客起身,一切就還沒有結束。

  結局也尚沒有定數。

  雨下了一夜。

  直到天際處出現蒙白的光,山林間因為夜晚的雨水而生出來一層薄薄的霧氣,眼前灰靄的世界像是被洗滌了一般散發著透亮的光暈。

  世界像是新生了一般,洗刷去了漫長冬季帶來的灰塵,一切都迎來了新生。

  劍客的白袍被雨水浸透,一人一半,直到此刻姬泠音才回過神來,伸出手,溫暖那攬在她的肩頭,變得有些僵硬冰冷的手掌。

  「好了,不要再哭了。」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誰聽,少女的睫毛眨動,將那映在上面的一縷清晨的露珠顫落。她支撐著劍客的身體站了起來,出乎意外,那劍客的身體很輕,就像是被抽取了靈魂的重量,哪怕是以少女如今的體格,也能輕鬆支撐起他。

  「我們還是會再度相見的。」

  姬泠音說道,此刻少女的眼神擡起,帶著一抹悵然,而更多的則是迷茫,疑惑,和不解。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作為冥界的主人,能夠肆無忌憚地行使著自己的權柄,在冥界之中肆意妄為,可為何會在此時,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感到如此的傷心難過。

  她不怕死。

  因為她知道死亡並非是生命的終點,但分別卻有,有些人只是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在你的世界中徹底消失,消失的無影無蹤。

  幸好。

  如今只是短暫的分別,等到自己回到冥界,還是能夠尋找到那劍客。

  想到這裡,姬泠音心中的悲傷像是被化解了些許,她閉上了眼睛,將劍客搬到了床上。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再加上劍客去往冥界也需要時間,所以她決定先不返回冥界,先著手處理那些還未做完的事情。

  比如說少女不可能放任劍客就這麼孤零零地躺在這裡,她還想要知道劍客留給她了什麼禮物,想要去看一眼漫山遍野的桃花,嘗一嘗自己親手栽種的桃樹。

  沒關係,一切都很快。

  在姬泠音漫長的生命中,幾年的時光不過是眨眼而過,那幽魂在冥界中也需要從渾渾噩噩中逐漸回想起生前的記憶,所以她有著大把時間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孤身一人去做。

  可是,從最初最初,她不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回歸到以前那種日子而已,她早已熟悉。

  咕嚕嚕

  輕微的動靜響起。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一世的她沒有什麼修為,更何況昨天開始便一直沒有進食,此刻的她肚子有些餓了。


  緩緩關閉了劍客的房門,少女來到了院落的房間中,如今的一切都是那般寂靜,就連春日的蟲鳴都在此刻停歇,整個世界靜的可怕。

  就像是只有她一個人。

  少女麻木地掃視著四周,她習慣了劍客將那熱騰騰的羹食端到她的面前,如今有些不太習慣,視線掃落過廚房中整齊擺列的材料,少女突然意識到那劍客其實早就為他自己的死亡做好了準備。

  門口有堆積如山的柴火,就算少女使勁揮霍,也足足能夠用上個小半年,那是他在閒暇時光中做的最多的事情,他縮在小院的角落中,一下下劈著木柴,等待著在外玩耍的少女歸來。

  人類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嗎?

  仿佛只有短短的瞬間,只是她一眨眼的功夫,劍客便從那仗劍天下的英氣少年轉變為了鬢生白髮的老頭,又是一個眨眼,曾時不時傳來對話聲的院落便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的喘息聲。

  姬泠音得不到一個答案,她曾經無法共情,無法理解,因為她生來便是其他生物望塵莫及的存在,她足夠自我,非常自私,從來不會換位思考,試圖去理解那些渺小如塵埃般的生物在想些什麼。伸出手,自米缸之中掏出了些稻米。

  門口的罈子中有些青菜。

  廚灶有些高了,少女發現面前正好有能夠拿來踮腳的板凳,仿佛劍客早已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並一直為之準備著。

  少女擡起頭,眼中的麻木,呆滯有所緩解,她點燃了柴火,站在了板凳上,自己烹調著一個人的早餐。直到傳來些許糊灶的味道,她看著那微微泛著褐色的事物,小口地品嘗了一口。

  少女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在心中想著一

  自己也許真該聽從那劍客的勸導,去好好學一學怎樣做飯. .. ..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教她了。

  她張開嘴,有些焦褐的食物被她一口一口放入嘴邊,少女大口大口地咽下,絲毫沒有任何怨言。因為這是劍客為她準備的食材。

  是他留給姬泠音最後的早餐。

  屋外的天光大亮。

  雨也早已停歇,明媚的陽光映照著漫山遍野的桃林,葉脈也隨之反射出清脆的光。

  姬泠音的肩上背著鏟子,一個人漫步在熟悉的山路上,四周的雜草在清風中微微搖曳。

  如今是這山頭一年四季最好看的時刻,尤其是昨夜的那場大雨,將世界洗滌得更為清澈。

  山間的風像是在為她唱著山歌,少女加快了步伐,沿著那桃林向前走去,不知不覺想起了那劍客第一次帶她來到這裡的時候。

  明明只是過去了不到兩個月而已。

  可為什麼那些記憶那麼清晰,那麼生動,就像是躍動在自己眼前般,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自己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少女並沒有哭,從昨夜開始她便沒有再落過淚,她覺得那種屬於人類的情感是冗雜的,是無趣的,是多餘的,落下的眼淚只是無意義的宣洩。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道路逐漸抵達了盡頭,被打理得很乾淨的墳墓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姬泠音看著那墳墓,笑了笑。死亡是無意義的,人類為什麼要為此紀念,並且修築墳墓呢?

  冥界的亡魂又無法再得知玄界的瑣事,就算墳墓再大,香火再多,可對於那冥界往生的亡魂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姬泠音想不明白。

  於是,她握緊了手中的鏟子,在那緊挨著「自己」墳墓的一旁,一下一下鏟動著。

  土地因為昨夜的雨而變得有些鬆軟,少女鏟動起來並不算困難,她就這樣一刻不停地鏟動著,哪怕身體疼痛疲勞,也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

  就像是...麻木的木偶一般。

  直到在地上刨出了能容納一人的土坑,少女才止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漬,擡頭望向了天空。她的年齡尚小,力氣不大,所以做起事來效率也不高,如今天色逐漸昏沉,天邊的晚霞快要落下雲幕,世界開始逐漸沉淪進黑暗之中。

  姬泠音沒有絲毫停頓,她放下了手中的鐵鍬,小跑著回到了小院之中,將劍客那已經沒有多少分量的身體抗在了肩上,再度走上了山路。

  好在如今冬季剛過,天氣尚未升溫,劍客的身體不至於出現什麼變化。


  姬泠音既不怕,也不嫌棄,畢競她多的是跟幽魂打交道的機會,怎麼會害怕一具剛死沒多久的屍體呢?等到她再回到墳墓前的時候,天空已經徹底黑下去了,鬱鬱蔥蔥的桃林遮蔽了天空中明月映照出來的清光,舉頭也看不到任何繁星,只有零星灑落的斑駁光斑映照在少女所行進的路上。

  像是在指路一樣。

  四周的山林中有著螢火蟲,在黑暗中幽幽閃爍著,和少女眼眸的顏色相似,是淺綠色的。

  少女並沒有說什麼告別的話。

  她認為死亡只是短暫的分別而已,等到劍客被安放進那小小的土丘之中,少女沉默了半晌,舉起了一旁的鏟子。

  新土夾雜著舊土將劍客掩埋,一層接著一層,起初只是看不到對方的臉,緊接著連對方的白袍也徹底被埋在了土壤之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少女無言,一直在做著事,好像只有在忙碌中才能讓她忘卻那些突兀生在她腦中的奇奇怪怪的情感思緒。

  直到那土坑被填充為土堆,被拍得夯實,夜晚也過去了大半。

  又是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姬泠音累了,她不顧形象地坐在了那小小的土丘前,沉默了片刻,說道:

  「就不給你供上什麼祭品了哈,我做的飯太難吃了,你在冥界那邊還是吃點好的吧. .. .」直到此刻,少女的聲音才終於不再那麼壓抑、麻木。

  有些輕快,有些釋然,看著眼前那低矮的墳墓,少女甚至有些得意,像是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情。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沒有掉過一滴淚,甚至在此刻,她對劍客說的話也並不沉重。

  「判官知道你的,若是他欺負你,你便記下來,到時候跟我說,我會替你出頭的。」

  「冥界的景色也算不得差,雖然比不得你這片桃林,但至少也別具特色,你在這裡呆久了,也該去看看不同的景色了。」

  「三途川旁有一片空地,你說用來種桃樹好不 好. . ....不行,到時候萬一招來一群猴子該怎麼辦,還是種花吧.」

  「種什麼花呢?」

  「我還沒想好,桃花太俗了,我覺得赤紅的花瓣才足夠好看,嗯.. . ..….這件事情得讓我想好好想一想,大不了就捏造出一種花好了,你到時候幫我參謀參謀. ...」

  「我走了,等到這片桃林快開花的時候再…. . . . …這一世和你纏在一起,我都沒有怎麼好好遊戲人間,看看此處的風景。」

  少女如此說道,仿佛在告別一般。

  她捧起了一旁的劍,將其認真的系在腰間,將那鮮紅的流蘇捋平。

  少女披上了一身寬大的白袍,昨日它已經被曬乾了,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很好聞。

  姬泠音站起身來,昂首挺胸,沿著山路向山下走去,沐浴在林間的清風之中。

  又是一個清晨,天才蒙蒙亮。

  她沒有再回頭,去看那漫山遍野的桃樹。

  就這麼向前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隨心所欲地走著一一她只是不想停留在那裡。

  直到遠處傳來牧童的笑聲,少女才察覺自己走到了曾經來過的城鎮之中,一道吆喝聲叫住了她,姬泠音停下了腳步。

  麻木地轉頭,卻發現是那茶館的老闆在向她揚起手臂。

  「你怎麼來這裡了,你的師傅現在怎麼樣了?」

  茶館老闆捧出了一杯茶,放在了臨近少女身邊的桌椅上,說道:

  「你師傅囑咐過我,你總有一日是要離開他,去遊歷紅塵的,所以說如果見到你,能照顧便適當照顧幾番..」

  「我沒有別的能耐,只不過若是路過了我的茶館,可以留下來喝杯茶,歇歇腳,不需要盤纏. . ..你師傅早有所準備,那些錢他早已替你付過了。」

  話音落下。

  那茶館的老闆擡起頭來,卻發現眼前的少女正含著唇,在拚命地想要止住眼角流落的淚水。可是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奇怪。

  姬泠音疑惑地想著,任由那淚水低落,將她的衣襟染濕。

  明明自己沒有想過哭的,可是為什麼在一切結束後,再次聽到師傅的名字,自己會忍不住,止不住的落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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