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知道姬泠音的反應會很激烈。
可是他沒有想到競然會有那麼激烈,當冥界的天空浮現起青色的雲霧時,他便清晰的認識到,冥主大人發狂了。
整個冥界的出入被限制,往生的幽魂在此停留,三界之中的輪迴像是被暫停了一般,陷入了寂靜之中。如果說姬泠音的任性,刁蠻,只局限於冥界倒也還好,畢竟沒有人膽敢在這塊地界來指責少女,但若是將事件擴大,蔓延到三界之中,勢必會引起一場浩大的爭端。
只是為了一個人而已,值得嗎?
判官幽幽地看向眼前盛開的花海,對於這個答案,他搖了搖頭。
回過身來,尋找著那金髮冥主的身影,但卻一無所獲。
姬泠音...。.人呢?
「不是..不是。.….….不是.....」
金髮少女沮喪地站在往生的橋樑之上,環顧著四周,試圖去尋找那熟悉的身影。
有人身穿白衣,但卻不是劍客,有人腰間縛劍,但卻未生白髮,各種各樣相似的人影,但卻都不是他。姬泠音咬了咬自己手指,她突然覺得這個冥界太大了,裡面停留的生靈實在是太多了,整個世界充斥著雜亂的噪音,令她有些心煩意亂。
既然這些人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個,那麼又還有什麼留下來的意義呢?
除了讓她徒增困擾以外,似乎並無意義。
那麼....,
它們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少女的手指懸停在空中,這處的地界便像是泥沼一般涌動著,仿佛吐息一般,像是惡獸展露出獠牙。那往生的幽魂驚駭,露出惶恐的表情,望向了那高高在上,面色昏沉的少女,只需要她的手指微微閉合,那數萬萬的幽魂將徹底魂飛魄散,消失在這個世上。
好吵,好亂,好多. ...
姬泠音只感覺自己的腦袋好疼,她能夠聽到那所有幽魂的聲音,可在那無窮無盡雜亂的聲音之中,卻沒有一道屬於她想聽到的呼喚。
她不信祈安的靈魂會在冥府之中消失不見。
也許是有人將他藏起來了,亦或者是他在躲避著自己,各種猜測浮現在少女的腦海之中,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為什麼要躲藏起來?
明明兩人的關係從未惡化過,明明自己也已經改過了自新,她在此後的輪迴之中從未傷害過任何一位善良之人,就算揮起劍刃也不過是用來懲凶而已。
師傅沒有理由要躲避自己,至少在姬泠音自己的心中,無比確定這個答案。
那麼便只有一種可能了。
有人想要藉此來要挾自己。
少女笑了笑,那是何等的膽量,但卻對她無效,對方在謀劃這一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的回應會是什麼?
只要自己的瘋狂能讓別人感到畏懼,感到害怕,那麼師傅肯定就會回到自己身邊了吧?
少女的手指緩緩落下,她是冥界的主人,亦或者姬泠音就是冥界本身,她能夠在此處揮使起一切的權力,哪怕是將萬千的幽魂屠戮殆盡,只剩下她想要尋找的那一位。
但是在少女指尖落下的瞬間,她的腦海中又響起了師傅的勸告。
【不能作惡。】
如果若是讓師傅知曉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會開心嗎,會原諒自己嗎?還是說自己如今的行為,正是在將對方推離自己身邊?
少女的思緒在一瞬間交織了起來,她突然變得冷靜,手指漸漸收起,那高懸在冥界生靈頭頂的利劍也隨之消散。
姬泠音低垂下頭,直至此刻,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對祈安是何種情感,那凡人口中的愛與恨,喜歡與憎惡,憧憬和仰望,各種各樣的情感擁有著自己的名字。
是愛嗎?
是喜歡嗎?
是憧憬嗎?
不知道,姬泠音不知道,她只知道和劍客在一起的時候,時間會過得很快,她會很開心,享受著那段恬靜的時光,並且不想讓其結束。
少女的身影消散在了冥界的天空,只是那隱沒著冥界的雲霧尚未消散。
她想起了劍客的教導,放棄了暴力的屠戮。
但這並不意味著少女放棄了尋找對方,她依舊將整個冥界牢牢封閉著。
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少女在盛開著的萬千赤紅色花海中,靜靜地躺著,她仰望著天空,思緒在此刻逐漸蔓延。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只是自己還沒有想到而已.. . ..…
少女的眼角落下了淚水,她在此刻覺得自己是這般的無用,明明手握能夠改天換地的力量,可如今連個人都尋找不到。
就像是失去了一個很寶貴很寶貴的東西,只是一不留神,便從整個世界中流逝,再也尋找不到的感覺。這是姬泠音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是遺憾嗎,是後悔嗎?
她不知道。
只是她的心如此難受,冥界的天空陰雲密布,一場磅礴的大雨落下,幽魂們擡頭望天,驚奇於這自冥界誕生以來,從未落下過的雨水。
於是在今天,冥界的主人終於體悟到了情感中,最難以令人釋懷的「遺憾」。
大雨落在花田,浸透了少女的衣裙,那晶瑩的液體流淌在姬泠音的臉上,四周沒有人,她可以大聲的宣洩自己心中的情緒,宣洩著那名為「遺憾」的情緒。
這是姬泠音第三次落淚。
此前她雖然也落過淚,可是少女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在劍客死後,淚水從她的眼角低落,就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理反應一般,只是覺得新奇。而現在,姬泠音是真的在哭,她哽咽著,用手臂擦拭眼角不斷跌落的淚水和雨水,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像是個孩童般啼喃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化解心中的憂愁。
她想要做些什麼,可是在那漫長的時間中,姬泠音只是在消磨著時間取樂。
她沒有豐富的知識,也沒有理智的判斷,她就像是個尚未長大的孩童般,擁有著無上的偉力,卻不知道怎麼去使用。
她只能任性地揮使著自己的權柄,做著無謂的舉動。
哪怕她說要為了尋找劍客不顧一切代價,可是.. ..….…
誰說過,只要不顧一切代價,就能尋找到自己想要見的那個人呢,哪怕她貴為冥界之主。
世間哪有這般簡單的道理?
於是。
冥界的大雨持續了很久。
三界之中也在冥界的封閉之中徹底亂套,世間的秩序開始發生紊亂,這一切都源自於姬泠音固執的行為,當無情的天地開始被情感沾染,規則也便開始失序。
直到某一天,一道聖光穿透了冥界的烏雲,照耀在那躺在花田中的少女身影上。
姬泠音擡起了紅潤的眼眸,在這個過程中,有數不清的人前來請求她解除冥界的限制,就連判官也不止一次想要靠近花田,可卻被少女的權柄阻擋,只得一直駐守在花田之外,等待著少女的回心轉意。而這不請自來的聖光,卻穿透了姬泠音所設下的結界,出現在了那一望無際的花田之中。
「誰?」
金髮的少女意識模糊,低聲喃喃道。
「仙界神君,至於名字.. .你可稱呼我為晚歌。」
那聖光停留在金髮少女的身旁,距離她十餘步遠,輕聲開口。
隨著聲音落下,那聖光也在此刻逐漸暗淡,一位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子身影出現在了姬泠音的眼前。那人的面容溫和而慈悲,墨色的髮絲下,一雙透亮的清藍色眼眸凝視著面前的冥主,嘴唇微微上揚,看上去是那般聖潔溫和。
「你來幹什麼?」
姬泠音不認識眼前的傢伙,對於這個不請自來之人,帶有著濃濃的厭惡,淺綠色的眼眸眯起,像是在逐客一般說道。
「你封閉了冥界的輪迴,導致了三界開始微微失序,玄界已經些許日子無法誕生出新的生靈,飛升前往仙界的修士也斷絕了一段時日,我想,怎麼也得來冥界看看,看看你這位執掌著生死輪迴的冥主大人,到底是受了怎樣的刺激。」
對方的聲音柔和,沒有夾雜著任何一點惡意,說完後,還不忘誇讚道:
「這是你種的花嗎,沒想到在冥界之中,倒還有如此景色,比起仙界也不逞多讓。」
姬泠音微微擡頭,原本心中的厭惡微微化解了些許,但還是垂著眉,說道:
「你是以什麼身份跟我說話?」
「噓,有些事情我不言語,別人也不知道。」
名為晚歌的神君輕笑道:
「表面上來看,我只是一位仙界的神君,按照身份來說,是沒有資格同你這位三界的主人平起平坐商談的,但是你要知道,如今的仙界仙主尚未出現,身份撲朔迷離,你既然是自冥界誕生的第一位生靈,那麼想必認識這個吧?」
女子模樣的神君神秘兮兮地自懷中掏出了一枚晶瑩的白色玉石,展露些許微光。
姬泠音的神色一怔,她的感覺並未有誤,那是源自於天地誕生時所產生的身份印記,那印記所標註的身份是. .....
同她一樣,誕生於三界之中的第一位生靈。
也就是說,在她面前的這個傢伙,是仙界的主人,可是她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混跡在那些仙人之中?
「你. ....為什麼要隱藏身份?」
金髮少女愣了愣,隨即問道。
神君眨了眨眼,伸出了手指,在唇邊輕聲噓道:「因... .. .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有趣?」
「是啊,看著那些仙人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然而我卻混跡其中,引導著他們不斷爭端,這不是相當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嗎?」
女子聖潔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狡黠,與她的外表有著天翻地覆的反差,嘴角翹起著微妙的弧度。也許是這份來自身份上的認同。
亦或者是對方那不會令人心生防備,單純無害的臉龐。
姬泠音不知為何對眼前的傢伙放鬆了警惕,再加上對方總是在引導著話題,少女心中的愁思終於有了一個宣洩的地方。
她開始訴說起了自己和劍客之間的過往。
名為晚歌的神君聽著,不時附和地點頭,像是在為姬泠音排憂解難般,只是那清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夾雜著不易被人察覺的嬉笑。
就像是. ..,
找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般。
金髮少女說了很久很久,那神君的眼眸中的趣味也便越來越甚,只是姬泠音並未察覺,而在她擡起頭的那一瞬間,對方眼中的嬉笑也便消散不見,化作了些許憐憫與動情。
「原來是這樣。」
她像是非常理解似的,點了點頭。
「作為天生的生靈,第一次理解情感確實會引起內心的悸動,就連我最初體悟到那種情感,也像你這般.」
「你也體悟過我這種感覺?」姬泠音有些驚詫地擡起頭來,詢問道。
「恩. ...嗯嗯!」神君先是頓了頓,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當然體悟過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一切都過去了. . . . .我當然體悟過。」
隨即,她趕忙轉移話題,向著姬泠音說道:
「不過,在我聽了你的故事之後,突然想起來這世上倒還有一個辦法能夠尋人,只不過. .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
神君少女狡黠的眼眸眨了眨,一副單純無害,不想繼續說下去禍害姬泠音的樣子。
但姬泠音絲毫沒有注意到對方算計的神色。
眼神認真端莊地問道:
「是什麼,請你告訴我。」
「這種辦法太過於冒險,如果你真的要嘗試的話,可能連如今冥界之主的身份都不保,代價實在是太大太大,你就當我剛剛什麼都沒有說吧。」
神君少女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回答道。
「我不在乎。」姬泠音的語氣變得嚴肅,看向對方的眼神中充斥著慍怒,再次說道:「告訴我。」沒有請求,而是命令。
對方似乎被姬泠音如今的狀態給嚇到了似的,怯生生地開口,說道:
「你要想好了,如果你的位置空缺,可能會導致冥界失序,到時候便是一場波及三界的災、. ...」「我不在乎。」
姬泠音最後一次說道:「無論什麼辦法,我都可以嘗試,只要...給我一點點希望。」
神君少女低垂下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只是那唇角卻悄悄地勾起,像是發覺了一場好玩的遊戲,胸口處的心臟為之激烈地顫動了起來。同時也對那位能夠引起對方如此情緒的劍客產生了巨大的興趣. . .,
畢競。
她之前只是騙騙姬泠音的,對於那能夠讓人感到遺憾,惋惜,動情的情緒. .. ..…她倒是也很想體驗一下呢。
嘻嘻。
無論怎麼說,她也不會淪落得像對方這般落魄的樣子。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