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聲音緩緩落寞,講述的故事仿佛進入了尾聲。
但姬泠音卻沒有回應。
她眼神呆滯著,也許是判官喚醒了她曾經的回憶,少女腦海中反而翻騰出更多更多的畫面。冥界的失序,來世的重生,淺笑的神君少女,以及.. . ..…
祈安的秘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影有些顫抖,腦海中的思緒翻騰。
也許判官講述的故事結束了,但那並不代表整個故事走向的終結,畢竟能知曉到那段後續過往的只有三個人。
自己,祈安,以及.. . . . .那位神君少女。
「給我一件他的物品。」
花海中,那熱心腸的神君向姬泠音伸出了手,淺笑著說道:「最好是一件他送給你的禮物. . . ...你既然和他相處了這麼久,總不可能連一件這樣的物品都沒有吧?」
少女沉默了片刻。
在她的記憶中,劍客贈與了她很多東西,夜晚的清風,漫山的桃林,未來居住的小屋,可說實在的,那些東西更像是他教給少女的饋贈,能實實在在被稱為禮物、讓她拿得出手的物品卻並不多見。唯一能令她想起來的是. . .,
金髮的少女勾了勾指尖,在她的身前,一柄質樸的長劍自花海中浮現。
那是一柄黑白相交的長劍,劍身上有著風霜所帶來的墨痕,曾鮮艷的流蘇有些灰暗,看起來古蹟斑斑。那是劍客曾贈與她的劍。
一柄算不得鋒利,不過相當趁手的劍,那劍上沾染了自己的血,長久未被打理,蒙上了些許鏽蝕。「這就是你們的定情信物?」
神君少女輕笑著問道,語氣中多有調笑,姬泠音只是歪了歪頭,沉默了良久,最終才回答道:「他是我的師傅. ....」
「好了好了,我知道,也許在對方的視角中你只是一位弟子而已,但在你的心中是如何想的,我還能不知道嗎?」
仿佛是貼心的閨蜜,那神君少女微笑著,毫無顧及地說道:
「那所謂的年齡,輩分,也許在對方的眼中是無法逾越的高牆,他只是將你視作晚輩,視作親人,無法將你看作能夠相守一生的對象....」
「可實際上呢,算起真正的年齡,你可是要比他年長得多,再禁忌的關係也有理由逾起越. . .放心吧,這些話也就你我之間閒談一番,我是不會向外人透露絲毫的。」
她的聲音像是在循循善誘,明明姬泠音此前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少女想要的僅僅是劍客的陪伴,以任何一種身份陪伴在她的身邊,都已經足夠了,姬泠音只是想再次見到他。
可那神君少女的聲音仿佛充斥著一種魔力,總是會勾引起人心底的欲望,哪怕是姬泠音都未能倖免。與其說她是來自仙界的仙人,不如說她是誘惑世人的魔鬼,那神君少女試圖尋找著更多的樂趣,哪怕對方身為冥界的主人,在身份上與她平起平坐。
這導致姬泠音不由得思緒翩翩,她開始思考起對方的言語。
但這份思緒又很快被對方打亂,如今的節奏已經淪落到了對方的手中,只是直至此刻姬泠音尚未察覺到這一點,對於她來說,眼前只有相信對方這一個選擇。
這是她唯一能看到希望的道路。
名為晚歌的神君少女接過了姬泠音手中的劍,摩挲著上面的傷痕,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一段故事,她的神色愈發雀躍,微笑愈發動人,仿佛看到了姬泠音所歷經的往事。
「真是精彩。」
她低喃著,看向姬泠音的眼眸中摻雜了些許羨慕與妒意,不過很快便消散不見,化作了聖潔甜美的微笑。
「什麼?」
姬泠音不可能沒有聽到,她只是不理解對方撫摸著長劍,為何突然誇讚起來。
「我只是在說,原來玄界是那般精彩..... .」
對方低垂著眼眸,緩緩說道:「與你不同,雖然我們都是天地初生的生靈,但你卻能夠通過輪迴進入玄界遊戲人間,而我卻僅僅被困縛在了仙界之中,只能俯瞰著凡塵,而無法親身經歷 . .. ..」「看著日月變遷,滄海桑田,明明玄界的歷史中有那麼多的樂趣,可我卻只能遠遠旁觀,無法置身其中。」
「就連這次能夠來到冥界,也是因為你的惡行導致了天道對我放鬆了限制,所以才獲得了一個能夠離開仙界的機會。」
神君少女並沒有隱瞞,她如實道來,這反而降低了姬泠音的懷疑,看向她的眼神放下了些許戒備,反而增添了些憐憫。
「玄界沒什麼好的。」
她輕聲安慰道。
只是在那安慰之下,她沒有察覺到對方那嫉妒的眼神,那一抹不易被察覺的嫉妒被隱沒在了聖潔的微笑之中。
「這樣啊。」
對方輕聲感嘆道:「剛剛說到哪裡了來著,哦,關於這柄劍... . .」
「我之前就說過,這會導致你失去冥界之主的身份,以另外一種身份去投入到凡塵之中,你還記得嗎?「記得。」姬泠音回應道。
「做出了這個選擇之後,你難道不會後悔嗎?」對方又問。
「我不在意。」姬泠音搖了搖頭。
「不在意?」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反倒是令對方一愣,她那臉上笑容僵持了些許,隨即化作了不解的疑問。「為什麼,明明你在冥界之中,有著至高的權力,有著無窮無盡的壽元,所有人都崇敬你,畏懼你,可你卻說對這一切都. ...不在意?」
「是啊。」
姬泠音握緊了自己的胸口,擡起頭來看著對方,如是說道:
「可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無窮無盡的壽元,所有生靈的畏懼又有什麼用處呢?」
「我從未做過什麼,那些繁忙勞累的工作是由判官,勾魂使,那些大大小小的冥界仙人完成的,我只是運氣好而已,是冥界第一位誕生的生靈而已,只是坐享其成這一切而已。」
「所以,冥界就算少了我也無所謂,只是少了個會無理取鬧,肆意妄為的少女而已。」
「況且...」
「你不是說你理解情感的嗎,你應該明白我的選擇吧?與其像是石頭般庸庸碌碌的永遠活下去,桃樹的一生不是更精彩嗎?雖然短暫,但是抽枝,開花,結果,最後枯·....…..每一個環節都截然不同。」我怎麼理解你說的這些情感?
神君少女在心中低喃道。
此刻,她突然有些煩躁,明明那只是一個謊言而已,自己從未離開過仙界,怎麼可能去理解到那些情感。
眼前的少女在說出這段話的時候是無比的認真,怎麼看上去呆呆地,傻傻的,直到現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話語間的漏洞?
還是.....對方已經意識到了,可卻為了那心底最後一點期盼,所以沒有選擇拆穿她?神君少女有些迷茫,她做這一切明明只是為了有趣而已,她是想看那位與她平起平坐的冥界之主自己走向「毀滅」。
可看著對方堅決的臉龐,自己又開始對對方所說的那種情感產生了些許好奇。
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聖潔的少女閉上了眼睛,心中的求知慾越發深邃,仿佛在她的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她決定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下一刻,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任由自己的鮮血低落在那鏽跡斑斑的長劍上。
「你幹什麼?」姬泠音問道。
「我的血液。」
神君少女的臉色有些蒼白,仿佛只是幾滴血液就抽乾了她所有的精力,有些疲憊地說道:
「能夠穿透生死輪迴,改變因果 ....如果你用這柄劍貫穿自己的心臟,同時在那一刻心心念念著自己想要見到的那個人,你們的因果便會在玄界糾纏,在下一世遇見。」
當然。
神君少女所說的內容並不完全,只是在此刻,她並沒有和盤托出而已。
如果只是幾滴血液的話,她怎麼會在此刻如此虛弱,如今她的舉動必然會引起冥界失序,三界大亂,天道的懲戒自然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但是姬泠音剛剛的話引起了神君少女的好奇,她寧可背負起如此大的罪罰,也想要看看對方那不顧一切的未來,會演變成何等模樣。
一定會.....非常有趣吧?
有些虛弱地深吸了一口氣,神君少女的身上背負起了一切的因果罪責,她看向姬泠音的眼中滿是歡愉,期待著一處好戲的展開與落幕。
少女手中的長劍散發出微微的光亮,那原本黑白相交的長劍在此刻有所變化,分出了兩道劍體,散發著兩道不同的顏色。
一柄劍深邃如墨。
一柄劍潔白如玉。
「那柄墨色的代表著你,而那柄白色的劍,將會為你指引向你想要見的那個 . . . . .你不必尋找他,那柄劍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身邊,連接著你和他的因果。」
墨發的神君少女再度說道,她用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姬泠音,再度叮囑道:
「不過,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你要好好想一想,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拋棄至高的權力、無窮的壽命和萬人的崇敬,換取那一次相見的機會……」
「真的值得嗎?」
姬泠音沒有回答,她只是低垂下了頭,看向了那兩柄躺落在她懷中的長劍,輕聲說道:
「謝謝。」
「嘖。」
回應她的是對方一陣輕笑,神君少女的身影逐漸暗淡,像是化作了萬千的白色星辰,逐漸消散在了姬泠音的眼前。
天道的責罰始終還是沒有她想像中的那般好承受。
此刻,她再也維持不住在冥界的身體,思緒和靈魂返回到了仙界之中。
在那一望無際的浮雲之中,她左右環顧,卻只覺得曾經喜歡的景色在此刻突然索然無味,似乎是. ..太過幽靜?
太過孤獨?
這是她的心中第一次生出這般奇妙的感覺,神君少女歪了歪頭,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把淺藍色的小巧匕首。
她又欺騙了姬泠音。
那柄劍所分化出來的並非只有一黑一白兩劍,在那看不見的地方,她用著自己的手段,悄悄留存下了一塊劍身,化作了眼前這枚小巧的匕首。
也許是姬泠音的話引起了她的些許好奇,名為晚歌的神君突然對玄界之事有些好奇,而眼前的匕首,則是能令她加入對方那場大戲的「道具」。
她會一直看著,注視著姬泠音。
一刻不停。
她會親眼見證著那個故事的發展,如果那個故事發展的足夠有趣,那麼.. . ..
她會用這柄匕首貫穿自己的心臟,捨棄那至高的權力,無窮的壽命,去參加到那兩個人的故事之中. ..畢竟,誰也沒說過,那長劍所連接起來的因果,不會摻雜上第三個人吧?
當然,要那個故事足夠有趣,能夠打動自己才行。
晚歌如此想著,將那手中的匕首貼身儲存好,嘴角微微勾起,期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不過些許生老病死,愛恨憎惡而已.. ...
她不覺得這會讓自己動心。
姬泠音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來了,自己和祈安為什麼會在玄界相遇,又為何會有如此之多的牽連。這一切都是源自於她的選擇。
金髮的少女渾身顫抖著,她咬著自己的嘴唇,過往的記憶終於清晰地展露在了她的眼前,每一絲每一秒,無比的清晰。
但是,除此之外,她還有著更為震驚的發現。
是那神君少女的眼眸。
她的眼眸映在姬泠音的眼前,她不止一次見過對方.. . ..
不僅僅是在冥界,也不僅僅是在玄界,每一世,每一次輪迴,仿佛都有著對方的介入,如影隨形。若她是蠻夷,祈安是將軍,那麼對方便是京城裡的調動軍隊的指揮使。
若她是女帝,祈安是遺孤,那麼對方便是幫助祈安前來刺殺她的花魁。
若她是罪人,祈安是判官,那麼對方便是舉手表決,同意立下罪名的其中一人。
很多......很多....,
對方的身影一直貫穿在她與祈安的交鋒中,這從來不是兩個人的遊戲,而是……擁有著第三位旁觀者!甚至在最後的最後,如今的一世,姬泠音還能看到對方的身影。
那是在雲天宮,浮雲悠悠,身著道袍的少女等待著,在那門扉之後,露出甜美的微笑。
微笑著,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師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