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指揣摩著那散發著淡淡螢光的金色光團。
他不知道別人看不看得見這道微光,不過此刻的祈安並不在乎,如果可以的話,他寧可墨芷微意識到點點微光意味著什麼。
他閉上了眼睛,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答應墨芷微提出的問題,只是平靜地問道:
「如果回到了過去,我該做些什麼?」
寧晚歌就像是個誤入歧途的晚輩,而祈安則是她的監護人,他頭疼著少女的變化,不知道做些什麼才能令她重回正軌。
甚至連如今,「重回正軌」這四個字還有待考究,如果對方一直以來都在用純善的模樣來欺騙自己,實際上卻是那個任性妄為、性格比蘇幼卿更惡劣的少女,那祈安才是真的無奈。
畢竟,蘇幼卿雖然發癲,但是她的發癲卻只危害著少數幾個人,行為雖然極端又暴力,但是造成的危害卻有限。
而寧晚歌的行為影響的,卻是整個玄界,冥界,與他尚未了解的仙界。
「我不知道。」
只是祈安沒有預料到,墨芷微卻在這個問題上搖了搖頭,她那遠謀的眼睛中滿是茫然,垂落著眉頭,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
她重複道。
「沒有人知道寧晚歌真正在想些什麼,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真的能夠揣摩明白那個傢伙的心思,那麼也只能是你。」
她注視著少年,說道:「你是最熟悉她的那個人,我所能提供給你的僅僅是一次回溯到最開始的機會,至於要做些什麼,要怎麼應對寧晚歌. .. ..我幫不上你什麼忙。」
「對不起。」
她小聲嘀咕道。
就連墨芷微都沒有辦法嗎?
祈安微微挑眉,視線掠過眼前的少女,看向了祭司,祭司同樣也是搖頭,接下來是蘇幼卿,好,這個可以直接跳過,剩下的還有姬泠音,這個傢伙也可以跳過. . ...
「讓我想想。」
他輕聲說道,就像曾經在那死亡空間內思索如何解決蘇璃月所帶來的禍端一般,祈安靜靜地倚靠在圍欄上,眺望著遠方的青山,合攏上了雙眼。
總會有解決問題的辦法的。
他擁有著能夠喚醒記憶的道具,所謂的回溯不再是孤軍奮戰,再加上姬泠音同樣也會保留記憶跟他一起回溯,這樣的話至少能保證有三個人擁有如今的記憶。
但是。
最大的問題也出現在這裡一
寧晚歌是如何投身於玄界之中的?
仔細想想,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對姬泠音的那柄劍做了手腳,那柄劍連接著姬泠音與祈安,導致了他們兩人的回溯重生並不會遺忘曾發生過的記憶。
那麼
如果回溯重生的話,寧晚歌是否會和他們一樣,也攜帶著未經遺忘的記憶呢?
祈安苦惱地皺了皺眉,他此刻能打出的牌有很多,但是寧晚歌同樣有反制的可能性。
如果換位思考的話,那少女又會做些什麼呢?寧晚歌到底在圖謀著什麼呢?怎麼才能改變她的選擇呢?少年的目光眺望著,他將再一次臨淵而行,做出最後的抉擇。
雲天宮中。
寧晚歌擦拭著眼前的神像,就像往常一樣。
不知為何,她的心總是不自覺地加快跳動,就像是有一場欲來的山雨,疾風吹拂著滿樓。
女子將手中的帕子疊好,神像被她日日擦拭,根本沒有落塵的機會,可她依舊習慣性地那麼做,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日子就像是少了些什麼一樣。
水缸中的螭龍在歡快的遊動,遠處的浮雲在悠悠的漂浮,四宮雖然不在,但是雲天宮卻依舊照舊,只是少了個人,少了些喧鬧,變得無聊了許多。
觀外的楓葉紅了,又是一個秋天。
漫山遍野,紅的格外鮮艷。
將手中的帕子放在一旁,少女倚靠在神殿的柱子上,腦袋貼在上面,支撐著身體。
清風吹拂著眼前的庭院,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親切,掠過的清風吹動了少女鬢角的發,她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熟悉的菜園,老舊的觀門,飄散的落葉,落在了女子的身前,觸動了她的睫毛,有些搔癢。四周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盔甲碰撞的聲音接二連三在她耳畔響起。
寧晚歌睜開了眼睛。
四周是漆黑無比的深夜,月亮如此黯淡,只有那燃燒的火柱是那麼的明亮,仿佛能夠焚盡一切似的。她沒有絲毫的驚慌,只是默默低下了頭,看向了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雙稚嫩無比的手掌。
看上去只有四五歲似的,她正雙腿懸空地坐在石椅之上,甚至連地面都夠不到。
寧晚歌沒有絲毫的意外,她只是早有預料似的擡起頭開,環顧著四周。
塵封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之中甦醒,她就這麼注視著,打量著,看著那在夜晚中來回奔波的衛兵。少女的身影隱沒在了黑夜之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在那不起眼的宮闈一角,一雙深藍色的眼眸正在凝視著一切。
「陛下有令,做事要快,不要留下任何人證,所有見到的人都要剷除。」
「我們的目標是個小女孩,應該只有四五歲而已,找到她,不要讓其離開大驪的皇城。」
衛兵低語的聲音被黑暗中的少女清晰地捕捉到,但是她並沒有任何動作,就這麼孤零零地坐著。「玄界真是...….無聊啊。」
寧晚歌輕聲感慨道,她沒有感到眼前的一幕有什麼古怪的地方,甚至沒有去懷疑或者考慮這是不是幻覺,只是喃喃道:
「這是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對玄界感到失望,起初在我剛剛來到玄界之時,以為這裡的的一切都會很好玩,結果沒想到卻只看到了凡人的醜惡,甚至哪怕是凡塵間的帝王都不能免倫. . .」這裡是大驪。
寧晚歌最初出生的地方。
從寧霜的口中能夠得知,寧晚歌是一位流離失所的大驪皇室血脈,可卻在那嚴格看管的皇室秘辛之中,卻記載了一份從從未收錄在史書中的一場災害。
一場發生在不到一刻鐘之後的災害。
那場災害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哪怕是如今大驪最強大的修士也無法做到,導致了上百名皇室禁軍消散無蹤,甚至整個上京都被削去近乎大半,死傷不計其數。
是寧晚歌做的。
那是她第一次在玄界展露出自己的實力,只因為那從未體驗過,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憤怒」。寧晚歌確實是大驪的皇室血脈。
但這份血脈並非是她自己想要的,在投身玄界時,她無法自主選擇出身,所有的一切,家庭,血脈,人際關係都是混亂且隨機的。
起初,寧晚歌並不在意這一切,她來到玄界只是為了去尋找曾收養姬泠音的那位劍客。
她想要從對方的手中將那個人搶到,只是因為她覺得這樣好玩且有趣,想要看到姬泠音那憋屈又憤怒的眼神。
她一直很平靜,從降生那天起,在旁人的眼中,她便是那個「古怪」的孩子,女孩不會哭,不會笑,只是在靜靜地等待長大。
直到她被逐出皇宮的那一天。
大驪的皇帝視她為不詳,生她的母親也因為那古怪的性格和陛下的疏遠而對她心生厭惡,少女淪落到街頭之上,是一戶普通的夫婦撿到了當時還在??褓中的她,將她視作珍寶般撫養。
男人很普通,屬於是落在人海中便會被淹沒的那種,母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手段,只是裁縫手藝很是高超。
他們都不在意少女的「古怪」,反而是變著法子的哄她開心。
起初,寧晚歌想不明白為何這兩個凡人會撫養自己這個並非是他們子嗣血脈的女孩。
甚至,直到現在她仍然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只是,當如今的大驪流年不利,朝廷上的巫師不知為何再度提及了這位流落於凡間的女孩,聲稱她的存在詛咒著大驪的國運,向來迷信的帝王只是揮了揮手,派下了一批禁衛來徹底鏟草除根。
其實。
寧晚歌根本不怕他們,從誕生之初,她便有著超乎想像的實力,雖然那實力處於封禁之中,但哪怕是大乘的修士在女孩眼中也不過爾爾。
那帝王的敵意根本傷害不到她分毫。
什麼帝王,什麼巫師,哪怕是整個大驪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一隻螻蟻而已一一而誰會去在意一隻螻蟻的攻擊?
大多數人只會選擇無視吧?
只是,當那衛兵的屠刀砍向那自稱為「父親」的後頸,長矛貫穿了那名為「母親」的胸口時,少女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般,是那樣的疼痛。
她控制不住地動用起了自己的修為,想要將整個大驪覆滅,但是又在轉瞬之間迅速冷靜了下來,有些不明白為何要為了區區兩個凡人而動用自己的靈氣。
所以,寧晚歌只是毀了半個上京,來當作小小的懲罰。
她知道,時間回溯了,少女很明確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畢竟就算她再愚笨,只要看到自己這幼年的身體,也能想明白髮生了什麼。
更何況,她根本就不愚笨。
女孩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低垂著眼眸,看向了自己的胸腔。
在那裡,一隻匕首貫穿著她的胸膛,散發著微弱的光亮,並不疼,只是有些難受。
這是她來到玄界的代價。
用那柄來自於姬泠音佩劍的匕首,貫穿了那在仙界之上的軀體,給予了她能夠降臨於玄界之中的機會。寧晚歌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也正是因為這銘刻於她胸腔之中的匕首,才能讓她獲得不受時間回溯干擾的能力。
隱秘地站起身來,少女的步伐隱沒在黑暗之中,像是幽靈一般跟隨著衛兵走去,向著那黑暗之中前行。雖然寧晚歌對於回溯並沒有什麼執念,但當一切重新來過的時候,也許做出不同的選擇是個更好的答案入夜的上京很是寂靜,只有腳步聲響徹,火把的光亮只能微微驅散黑暗,她一直尾隨著,腳步輕敏無「就是前面的院子了。」
有禁軍從沉默中開口,說道:「根據情報,那女孩被這戶人家給收養了。」
「這戶一共有幾個人?」有人跟隨著問道。
「三個,加上目標一起,那一戶的夫妻沒有孩子。」
「那便動手快一點。」
「都要動手嗎?」那人再次確認道。
「都要,不留活口。」最後回應他的是冷冰冰的聲音。
於是,深夜再度寂靜下來,寧晚歌站在屋檐之上,漠然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赤金色的光暈,抿著自己的嘴唇。
她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胸口的匕首,觸摸著那微寒的握把,女孩閉上了眼睛。
只要拔出這把匕首,她就能獲得全盛的實力,雖然會帶來些許微妙的代價,但寧晚歌又沒有什麼憐憫和責任心,所以對於她來說,這代價顯得是那麼無足輕重。
上一世的她選擇了拔出。
那麼這一世,她也會做出相同的選. . .……
嗎?
只見,在女孩的手掌緊握在那匕首之上時,那漆黑的夜裡卻閃過了一抹明亮的劍光。
那劍光並不鋒利,也不致命,只是攔截在了前行的禁衛軍之前,將那幾人的軀體狠狠的向後擊飛,捲起硝煙瀰漫的灰塵。
寧晚歌的動作在此時停了下來,她那頭顱低垂,看向了那在黑夜中焦急趕來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年,哦,用少年來稱呼對方也許有些過於成熟,那只是位男孩而已,看上去只比如今的寧晚歌大上一兩歲,手中握著一根路邊隨手摺的翠竹。
女孩的眼中沒有任何震驚,那嘴角像是早有預料般翹起。
她的臉上沒有過去的單純、幼稚,反而是在俯瞰著下方,露出了些許狂熱與欣喜。
寧晚歌知道,自己偽裝不下去了,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偽裝,向前走動了幾步,來到了屋檐的邊緣彎下了腰,向著那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男孩身影微笑問好。
「我終於又再次見到你了。」
她的眼眸透過黑夜與那男孩的視線相交,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稚嫩臉龐,輕聲說道:
「師兄,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