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晚歌歪著頭看著祈安的眼睛。
就這麼一直盯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一隻手握住了另一隻,嘴角也隨之勾起,像是覺得這樣的提議很有意思。
「好啊。」
她輕聲應道,伸出手將那四枚銅幣放在手中。
「那我們走吧。」
「走?上哪去?」祈安有些不解地問道:「你現在要回家了嗎?」
「我沒有家。」
寧晚歌搖了搖頭:「如果你是說這凡塵中收養我的那兩個普通人,那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將他們當作是我的家人,就像是你彎腰去觀察地上的螞蟻一樣,就算是偶爾有幾隻會將食物遞到你的身前,但你會對那些渺小的螻蟻產生別樣的情感嗎?」
她說話的時候神情淡然,就像是在談論什麼簡單的道理一般,語氣異常平緩。
話音落盡,女孩想了想,又補充道:「更何況,我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情感是什麼感覺。」
祈安想了想,並沒有反駁寧晚歌,他早已料到了寧晚歌會有所不同,如今也算是了解她的一個過程。「那我們去哪裡?」
他這麼開口詢問。
「去你家。」寧晚歌平靜地說道。
「我家?」祈安皺了皺眉。
「對啊,你能夠這麼快趕到我的身邊,不就意味著你居住的地方離這裡也沒有多少距離嗎?」女孩微微頷首,晚風吹拂過她的碎發,遠端遮蔽音樂的雲被風吹散,灑落下了些許銀色的清冷月輝,映照在了她的眼眸上。
她就仰望著天空,嘴角輕輕抿著,像是在微笑,聲音有些愉悅地說道:
「而.…..你就不好奇,墨芷微是怎麼喜歡上你的嗎?」
從寧晚歌的口中聽到了墨芷微的名字,祈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說起來也奇怪,他一直不知道墨芷微為什麼會對他有那樣的執念,就算是開口詢問,也會被對方含笑著糊弄過去,只是說是小時候的一見鍾情。
如今這種情況,反倒是給了他一個探明真相的機會,雖然這和他選擇回溯時間的原因截然不同,但. …祈安擡起頭來,望向寧晚歌,皺起眉頭問道:「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
「因為我也好奇啊。」女孩的眼睛閃閃的,像是藏著星月。
「你之前不知道嗎?」祈安又問。
對於自己曾經的故事,他說不上牴觸,如果是一個人去探知的話倒也還好,但在這種情況下帶著寧晚歌一起,反倒是感覺怪怪的。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啊?這種情況我有什麼要了解的必要嗎?」
面對祈安的詢問,寧晚歌撇了撇嘴,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沉默了片刻,祈安小聲說道,試圖再爭取一下:
「不是說好了是我跟著你走嗎,怎麼現在反倒是由我來帶路了?」
「對啊,雖然是你跟著我走,但是我現在想去你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啊,這兩者衝突嗎?」寧晚歌駁斥了祈安的爭取,下定了主意。
「如今月夜還算明亮,你估計也不算困,我們就趁著有月光的時候趕路吧,怎麼樣,你有什麼異議嗎?」
. . . ..我有異議的話有用嗎?」
「有用啊,那你就留在這裡嘛,反正是你說要跟著我,要是跟不上的話可就不管我的事了,到時候吃飯的錢也不退給你。」
女孩雙手抱胸,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從板凳上突然站起,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所以,走嗎?」
「好吧。」男孩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口答應。
「很好,那麼你先別動。」
祈安剛想要起身,卻發現面前的女孩身影一閃,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這種情況下,寧晚歌便是在俯視著他,其實對方的變化不算大,只是那臉頰有些嬰兒肥,柔順的墨發垂落至胸口,五官依舊精緻又清澈。
她不瘋狂,不暴虐,每個舉動都是那麼的自然,就像是水面上漂泊著的淡淡霧氣,看得見卻又摸不著,像是暈染開來的顏料,變得無比清淡。
女孩的手指按壓在了男孩的肩頭,並沒有多麼用力,但是卻剛好將祈安起身的動作按壓了下去。「怎麼?」他問道。
「噓。」
女孩將一根手指輕輕擡起,放在唇邊輕聲噓道,隨即再度擡起,在祈安驚詫的目光之中,將那手指點在了他的眉間正中心。
一股暖流湧現,祈安只感覺自己仿佛浸入了溫暖的液體之中,眼前寧晚歌的眼眸在月夜之下映照出了不同的顏色。
不是那清冷的顏色,而是一抹神聖的光,赤金色的,璀璨又閃爍。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那販賣著餛飩的老者,擔心他發現這邊的異樣,但入眼的卻是對方的身影呆滯在舉手的動作,背對著他們,仿佛處於靜止的時間之中。
「放心,這種紕漏也許姬泠音會犯,但是我不會...」
寧晚歌輕笑著,手指點在祈安的額頭,男孩的身體緩緩成長,就像是被「快進」了一樣,骨骼,肌肉,也隨之生長,從那與女孩差不多的年齡,成長為了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
「你在做什麼?」祈安擡起頭,不解的問道。
「沒幹什麼,只是看著你如今的狀態有些... . .不太習慣。」
「你不用擔心,我並沒有拔出胸口的那枚匕首,這能力也並非是修為的高低深淺能夠領悟的,這能力源自於我的身份,你就當是仙人指點了你的頭頂好了. . .. .」
寧晚歌手中的微光逐漸黯淡,祈安的身形也停止了生長,停滯在了不大不小的年齡階段,比起他在四宮的時候要年輕的多,但卻比那男孩的身影成熟了不少,雖然略顯青澀,但至少不會被認為是孩童。「這樣就好多了。」
女孩拍了拍手,笑了笑。
「至少這樣的話,就不用擔心別人以為我們是什麼雙胞胎離家走出了,畢競那樣看上去我們兩個可是分辨不出誰大誰小,如今這樣的話就好了,你一看上去就比我大,別人很自然的就將你認為是我的. ..」女孩輕聲說道:
「哥哥,走吧。」
銀月下的赤金色微光消散不見,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那上了年紀的商販的手臂一顫,恍然回過神來,有些晃神。
片刻後,他回過頭來,看著那空蕩蕩的攤位,有些疑惑。
奇怪,他怎麼之前記得自己招待過客人來著?
他們應該是付過錢的,給了自己一塊銀子,那銀子至少能抵得上十六七碗餛飩,只不過自己看他們年紀年幼,也許是什麼富家孩童,於是便動起了歪腦子,想著將那枚銀子給昧下來。
商販低頭,翻找著自己的錢囊,卻發現其中根本就沒有那銀子的蹤跡,甚至連之前存好的銅幣也消失了幾枚. . ..
在那銀月的映照之下。
一男一女昏睡著,記憶中消散了一位女孩的身影,而在那床頭卻出現了一小袋碎銀。
那是寧晚歌從那些禁軍身上翻找出來的,他們那麼多人,身上攜帶的顯然不可能只有一塊碎銀,女孩將它們全都收納起來,放在了「收養她的螻蟻」床頭。
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情感呢,也許有一點點愧疚,也許有一點感激,但是寧晚歌卻不會承認,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在指尖拋起一枚銅幣。
銅幣在空中翻滾,落在了她的手心之中,女孩擡起頭,另一隻手緊緊牽著一位少年的衣襟,行走在月夜之下。
是正面。
寧晚歌全身上下只留下了八枚銅幣,其中四枚是身邊少年的,這意味著她還欠對方的飯還剩..四頓。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麥浪。
今天是個大晴天,上京向北走十七八里是處小鎮,小鎮很小,但也足夠繁華,沒有官方的名字,商戶旅者會在此處停留休息,於是隨口喚作驛村。
女孩扒著眼前的大碗,吸吸簌簌著麵條,直到碗中的食物逐漸消失殆盡,她才揉了揉那圓滾滾的肚子。「你不吃嗎?」
寧晚歌向著身前的少年問道。
少年一身白衣,看上去年齡也不大,腰間掛著一根翠綠色的竹竿,看上去像是小孩裝模作樣在扮演著俠客。
「我不餓。」
「哦,那你把碗給我,這也算我請的哈。」
「我知道。」
祈安將面前的碗推到了女孩的面前,女孩並沒有客氣,而是反轉手腕,兩枚翻著斑駁光線的錢幣落在了桌面,在上面旋轉翻滾。
直到兩枚銅錢碰撞後傾倒下來,少年才將其握起,拋到了店家小二的手中。
「兩碗面的錢。」
「好嘞,您慢用。」
少年收回視線,才發覺女孩並沒有繼續狼吞虎咽,這裡的食物供給對象多半是鏢行的商隊,所以分量比一般店家要多上許多,寧晚歌就算再貪吃,終歸是小小的那麼一個人,塞也塞不下更多。
「還剩三頓飯。」
她小聲嘀咕著,像是在給少年提醒。
祈安無奈地笑了笑,也沒有反駁,反而是側歪著頭,看向了旅店外那層層疊疊,猶如海浪一般的麥田。如今麥子快到了收穫的時間,日光乍現,看上去金黃璀璨。
「這樣合適嗎?」
祈安問道。
「什麼合適?」寧晚歌挑了挑眉,有些不理解地反問道。
「就放判官鴿子的這件事啊,他不是你的同謀嗎,如果去到上京卻發現你人消失不見的話,反倒不是讓對方為難嗎?」
祈安抿了抿唇,一想到判官作為「師傅」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寧晚歌的情況,就不由得繃不住的想笑。「那又怎麼了,這不是你想看到的改變嗎?和之前既然不同的發展方向,看看能不能締造一份不同的「未來』。」
寧晚歌向後仰去。
「你看,我甚至都沒有反抗,這麼聽話,怎麼現在你反倒不樂意了,要不我去找他,咱們分道揚鑣,你看看你能用什麼方式再成為他的徒弟,我們四宮再見?」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
少年聽聞,連忙搖了搖頭,事情僅僅是些許改變而已,締造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啊.. . ...享受這段時光吧。」
女孩向後仰著,在其他人的眼中,兩人就像是兄妹般,如今只是哥哥帶著妹妹出來用餐而已,寧晚歌的視線掠過了一道道人影,突然開口。
「來了。」
「誰來了?」
「笨蛋,還能有誰,還不是你以後的情人啊。」
女孩嗔怪著,少年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那出現在旅館外側,那層層疊疊麥浪之外的幼小身影。那是一位少女,如今的身形看起來,要比寧晚歌還要瘦弱幾分,一頭黑色的長髮有些枯澤,不過看上去精神倒是很好。
實話實說。
如今祈安根本想像不到那位瘦小的小姑娘是未來的墨芷微,甚至在他的記憶之中,從未出現過類似如此的瘦弱身影。
他的視線有些迷茫,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想要去靠近些許,細細觀察一些,可還沒有邁出步伐,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寧晚歌給扯住了衣襟。
「你確定現在要去接近對方嗎?」
回過頭來,女孩正凝視著他,認真地說道:「你不知道那分因果是如何誕生的,就不怕這麼平白無故的出手,會導致未來發生改變嗎?還是說反正你也已經改變了我們兩人的未來,想著再多加干涉也無所謂?」「因果?」
祈安停留在了原地,視線眺望著麥田之上的墨芷微。
此刻的少女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在田壟之上,清風吹拂著她鬢角的髮絲,就像是未來的墨芷微曾告訴他的那樣。
她出生在雲天之下,一處小小的村莊之中,直到戰爭出現,擾亂改變了一切。
「這會改變什麼?」
少年不自覺地開口,想向寧晚歌詢問道。
「我不知道。」
女孩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如果你想要知曉關於墨芷微的往事,那麼此刻最好先不要接近她,就這麼當作旁觀者一樣,就這麼靜靜地看下去..」
寧晚歌眨了眨眼,非常認真地建議道:
「然後,你就會得知關於她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