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芷微坐在田壟之中,風吹拂著麥浪,席捲著一層層的漣漪,女孩瘦小又單薄,看上去就像是一隻新生的黑貓,是那麼的幼小。
祈安不知道寧晚歌打著什麼主意,他只是望著那田壟里的女孩,飲下了一杯渾濁的米酒。
「在想些什麼?」
坐在祈安身前的女孩翹著腳,坐在椅子上搖晃著,左左右右,似乎是想要看清楚少年臉龐上的表情,臉上流露著玩味的笑。
腳丫意外碰到祈安的小腿,將他從沉思之中喚醒,少年回過神來,看向了寧晚歌。
「我們不是已經在改變過往了嗎?」
他盯著女孩的眼睛,認真地問道:「或者說,我們是在締造一份「過往』?」
寧晚歌那嬉笑的臉龐僵住了片刻,有些失了分寸,眼神下意識躲閃,但在片刻後又恢復了常態。「隨便你。」
她起身,嘀咕道:「反正還剩下三頓飯,這三頓飯錢我替你付過之後,我就沒理由讓你跟隨我一起了,你要記清楚這一點。」
「我知道了。」
祈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看著那猶如海浪般的稻田,靜靜地坐在驛站之前。
視線一直凝視著前方,注視著那坐在田壟中的墨發女孩。
墨芷微覺得一直有人在注視著她。
女孩回頭,試圖尋找著那道目光,可卻一無所獲,只有那接連不斷的商販鏢行的馬車駛過,濺起些許泥水。
馬車跑得飛快,騎馬的鏢師也絲毫沒有注意到田壟之下的少女,零星的泥土飛濺到她的身上,在她的臉上染上了些許污漬。
不過女孩並沒有任何反應,而是壓低了身子,靠在那田壟之上,儘可能地屏住呼吸,不想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那商隊走遠,女孩才呼出來一口氣,翻過身子攀爬出田壟,向著那剛剛馬車行駛過的官道走去。這條道路並不平整,此處更是顛簸,除了些許泥濘外,還有著幾塊碎石,橫置在道路的中間,體積不大,屬於那種雖然看著頭疼,但卻不會有人下車去移開收拾的程度。
墨芷微的目光掃過道路,認真地尋找著什麼,女孩赤裸著腳,一步步沿著那馬車行進來的方向走去。直到某個時刻,她突然像是發現了寶物似的,向著一處碎石小跑過去,彎下腰去,自地上撿起了些什麼。
是木炭。
這條路聯通著大驪的上京,來往的商販絡繹不絕,所以時常有些零碎的貨物跌落,品種不一。有時候是礦石,有時候是瓜果,反正什麼類型都有,但也不是時常能夠撿到,若是此前的話也許幾日才能有幸撿到些許零碎的物品,但近幾日少女的收穫比以往多了許多。
這全都源自於那路上的幾塊碎石一
墨芷微趁著夜色,一點一點從田壟處搬上來的。
這樣的行為顯然是不道德的,女孩左顧右盼,生怕有人察覺到自己的行為,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木炭抱在了懷中,任由衣服染上漆黑的痕跡。
但這一切的行為都被人注視著,少年的眼力很好,也許旁人不會在意那偶然出現的女孩,但是他卻會,因為那女孩名為墨芷微。
祈安就這麼看著,寧晚歌有些無聊,自座位上站起,打了個哈欠。
「你先回去休息一會。」
她伸了伸手臂,有些慵懶地說道。
「休息?」祈安有些意外,有些疑惑,問道:「你去哪裡休息,你找到住處了?」
「笨蛋,你的家不是就在這裡嗎,怎麼,我請你吃了飯,連讓我休息一下都不行?」女孩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說到這裡,祈安才想起這裡是自己的家鄉,他從未有過關於此處的記憶,甚至無法用模糊來形容,而是一片空白。
少年起身,跟在了寧晚歌的身後。
「那你帶路,正巧我也想知道我曾經家裡是怎樣的情. . . .」
「不去繼續看你未來的那個小情人嗎?」
寧晚歌不樂意地嘟囔道:「況且,你這句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什麼叫讓我帶路去看看你家怎麼樣,說的好像跟我比你更熟悉你家一樣。」
「難道不是嗎?」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頭頂,將她那打理整齊的髮絲揉的有些散亂,就像是曾經在雲天觀中的那樣,下意識自然而然的行為。
寧晚歌想要躲閃,但卻來不及,少年的修為尚且淺薄,但那用劍的經驗卻嚴嚴實實地帶了回來,在如今的情況下,動作雖然看起來沒有什麼特殊,但女孩卻根本躲不掉。
女孩咬了咬唇,但卻並沒有發怒,反而是沉默著忍了下來,貼在少年的身邊。
只因為對方說了另外一句話。
「你不是我的妹妹嗎?」
沒有反駁的理由,沒有辯駁的機會,少年說的有理有據,寧晚歌低垂下頭,停留在祈安的身邊,停滯了片刻,小聲說道:
「行吧行吧。」
她邁開腿,向著驛站外走去,少年那一條直線的嘴角勾勒起些許弧度。
再次回過頭,祈安重新看向了那田壟小道,那瘦小身影的女孩已經消失不見,那田野上只剩下風吹起的波浪。
少年起身,轉身,走出客棧,寧晚歌已經走出來些許距離,她走的很快,似乎根本沒有等待的模樣。祈安加快了步伐,向著女孩的方向走去。
「大爺,打聽個事。」
少年倚著牆角,向著那老槐樹下曬太陽的老者開口詢問,他指向了不遠處那繁忙的寬廣院落,問道:「那戶住著哪家人家,如今在忙些什麼。」
曬太陽的老頭沒想到競然有人向他搭話,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位俊俏的白衣少年。他揉了揉眼,從酣睡中回過神來,說道:
「喲,哪裡來的後生,這樣貌看著真俊,倒還有些.. .眼熟?」
「雲遊路過此地而已。」
祈安說道,如今的他被寧晚歌「催熟」,變化極大,如果不是熟人,根本認不出他的模樣,再加上他本身就不想在和凡塵之中牽扯上多少關係,於是便裝作過客路人,打聽著眼前府邸的故事。
「哦,你說的那府邸是祈府....要說這個姓啊,也真是有夠罕見的,傳聞那祈府的先人是上京曾經的官員,如今家道中落,便落在了這個地方,不過雖說如此,但在我們這小鎮,倒也算得上「名門望族』了。」
老者很是自來熟,絲毫沒有被打擾午睡的不悅,向著少年解釋道:
「聽聞這前些夜裡他們家的少爺失蹤了,就那麼平白無故的消失不見,那祈府主人四下尋人,卻一無所獲,只是上午有傳聞不知從何而已,說那孩童天生具有靈性,被路過的仙人帶走修行去了。」老者歇了口氣,為這件事下了定性。
「如今那戶人家正在焚香祈福呢。」
「那戶人家少爺不見蹤影,為何不著急呢,反而還要焚香祈福?」少年有些不解,開口詢問道。「那還不簡單,雖然那孩童被稱為少爺,但那大戶人家又怎麼會只有一脈血脈,自然想的是多子多福,只是一人不見而已,簡單尋找一番便是了,哪還需要大動周折?」
老者如是說道,少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點頭感謝。
「多謝老先生教誨。」
「不必不必,何須稱我為先生,只不過尋常老者而已。」
老頭擺了擺手,端詳著那少年的臉,越看越是覺得驚詫,只覺得那般完美無瑕的臉龐不似人間之人,反而像是仙人左右的座童,再加上那少年的面貌又於那祈府之人有些類似,不由得眯了眯眼,心中不自覺地有所猜測。
只是,等到下一個眨眼間,老者卻突然發現自己面前空無一人,剛剛那問話的少年平白無故的消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眶,陷入了短暫的懷疑,剛剛真的有人向他問過問題嗎,還是自己昏昏沉沉中的一個未完成的午夢?
老者分辨不出答案,於是不再糾結,重新躺在日光之下,口中輕輕念叨著文謠。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 .」
「老朽我啊,莫不是夢到仙人了?」
沒有任何人察覺,祈安推開了封閉的房門。
這是那位祈府少爺的住處,也便是他曾經的家,如今被封閉了起來,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的闖入。房間內雖然有些質樸,但卻打掃得很乾淨。
其實沒有人對那失蹤的少爺上心,祈安覺得這一點也挺好,他早就習慣著這種自由的感覺,若是平白無故多了些許牽掛,反倒是有些難受。
這樣剛剛好,沒有什麼仇恨,也不會過於煽情,少年的離開就是這麼平平淡淡,只有那淡淡的焚香祈福的味道浮現在少年的心間。
只是.....
祈安來到了自己曾經的床前。
如今,那位置已經被一位女孩搶奪,她閉著眼睛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絲毫沒有防備的模樣,直到少年來到她的身邊,才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你回來了?」寧晚歌依舊在躺著,沒有起身的意思,揉著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怎麼,調查清楚自己曾經的身世了嗎?」
「清楚是清楚了,這屋子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人闖入,住在這裡正合適,只不過 . . .」少年猶豫了片刻,問道:「你睡在我的床上,有些不太合適吧?」
「哥哥妹妹而已,有什麼不合適的,這不是顯得我們關係親昵嗎?」
寧晚歌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大咧咧地說道:「而且我還沒有脫衣服呢。」
「那你還是先別脫了。」
祈安揉了揉眉頭,說道:「你繼續休息,我出門轉轉。」
「哦。」
寧晚歌應道,重新閉上了眼睛,三息之後,她又睜開了眼睛。
「你要不要錢?這算是我借給你的,不算那三頓飯錢。」
「不用了。」
回應她的是少年的背影,他搖了搖頭,轉身再度消失。
「什麼嘛...」
女孩支撐起身體,依靠在床頭,手臂環繞在自己的腿上,有些悶悶不樂地說道。
「都說了是借給你,又不算三頓飯錢,好心當作驢肝肺,沒意思. . .. .」
墨芷微嗅著那濃郁的藥香,看著那擺放著滿滿當當藥材的櫃格,怯生生地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幾枚老舊的錢幣。
那是她用木炭換來的,那木炭是精製的,供給給上京中的勛貴,平日裡只有大戶人家才會使用,所以自然能換上些許價錢。
對於她來說,已經算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平日裡想要弄到這麼多的錢幣,少說得花上三天的時間。「老闆,抓一幅藥。」
女孩踮起腳,用那髒兮兮的手將那幾枚錢幣放在了櫃之上。
藥房的老闆慈眉善目,做這種生意的人性格一般都不會太過惡劣,所以哪怕是女孩渾身髒兮兮的,也依舊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那幾枚錢幣,自櫃中抓取著一副藥材。
「這次籌錢這麼快啊....」
老闆嘆了口氣,說道:「關於你爺爺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哪怕是你開再多的藥,也終究是無力回天,他的壽元已經盡了,如今是吊著一口氣而B. . .」
「我知道。」
女孩低垂下頭,輕聲說道。
「這樣下去只是拖著而已,你有這些錢不如攢著...…」藥房的老闆再次說道,像是在勸說這位固執的女孩。
「沒關係的。」
墨芷微低垂著頭,再次重複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嘆了口氣,老闆收回了那同情的目光,知道自己勸不動眼前的女孩,於是不再言語,只是悄悄多加了些許藥材的分量,算上去也根本掙不到錢。
「給你,拿好,遇到困難的話可以賒帳,下次再來。」
「嗯,謝謝掌柜的。」
女孩點了點頭,將那藥材抱在懷中,走出藥店門口,穿過一條街道,快步奔跑著。
而在那某個街角,卻有幾位身著錦衣的孩童在嬉戲,那渾身髒兮兮的少女停下了腳步,女孩的表情有些惶恐,作勢要後退的模樣. .. .…
但是對方已經注意到了她,三五成群地笑嘻嘻地走了上來,用浮誇的語氣說著什麼,將那女孩剛剛買好的藥材打落,濺在地上。
歲數不大的手,掠過了腰間那青綠色的翠竹,只是微微顫動,那翠竹便赫然變化,形成了一柄白玉顏色的長劍。
一身白袍的少年躲藏在街道的拐角,墨色的眼眸緩緩閉起,手指握緊了腰間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