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其實一直在尾隨著墨芷微。
雖然他現在的首要目標是處理和解決寧晚歌,但對方顯然有著獨屬於她的一套思維,她態度的轉變根本琢磨不透。
也就是說,少年至今為止,還沒有弄清楚如今的寧晚歌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欲速則不達,如今的少年強迫自己靜下來,從那些細節中去揣摩寧晚歌真實的意圖,慢慢去了解對方,去尋找那破局的一點。
這是個時間過程,可能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但祈安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從幼年持續到少年,再從少年延續到中年,最後直至死亡,大不了就再來一次。
畢竟,他還有. .….最後一次回檔的機會。
但這個過程並不妨礙他去做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觀察看看,在原本的軌跡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比如說去了解一下墨芷微,少女的過去對於他來說都是謎團,如今終於有了一睹真容的機會。祈安不知道自己是否和她之前有過接觸,也不知道那女孩是從何開始對他心底有了難以泯滅的執念,墨芷微很少提及年幼時的往事,偶爾提及兩句也只是談起那金黃的麥田,對於她曾經過往發生的事卻緘口不言,所有的問題都融化在了無言的沉默之中。
祈安想要旁觀那女孩的一生,就這麼靜靜的看著。
他不會出手干涉對方的生活,因為他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寧晚歌的記憶不會隨著時間的回溯而清空,這意味著最後一次回檔的機會並非想像中的那般有用。
但是。
當他看到那墨發的女孩被圍堵在人群之中時,祈安還是控制不住地握緊了腰間的「劍」。
他不想看到墨芷微被欺負。
雖然如今的修為幾乎不存,但祈安畢競有修行過的經驗,重修的速度要快上許多,再加上他對於劍術的領悟完完全全地保存了下來,以至於在如今的凡塵俗世之中,至少不用擔心戰力的問題。
無論那幾位錦衣少年身世再顯赫,家中有修士庇護,在少年的眼中,都不是問題。
祈安擔心的只是墨芷微。
雖然他能夠幫助對方解決如今的禍端,但這也意味著會把對方卷進寧晚歌所造成的禍端之中,也許會將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祈安將手放在了翠竹之上,一時無法下定主意,但就在他猶豫的間隙,那場面卻又陡生異變。墨芷微從來都不是任由宰割的性格。
哪怕她如今沒有修為,身形瘦弱,但是她卻足夠聰明,只是在瞬間表現得驚慌,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樣,顫聲低喃著。
「縣令大人.....」
說話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那幾位孩童聽到,幾人臉色一愣,顯然沒有意識到堂堂縣令怎麼會出現在這狹小的小巷。
孩童並非是暴虐的性格,也許只是為了取樂而已,又擔心大人會發現,所以一時間緊張了起來,回頭向著巷尾左顧右盼,尋找著女孩口中的「縣令」身影。
然而,就在他們回頭的瞬間,墨芷微扭頭就跑,身影穿過了小巷,抱著懷中的藥物消失了身影。真聰明。
祈安的唇微微翹起,是他太小瞧墨芷微了,以為以她如今的年齡,只能任由宰割,卻沒有想到少女的聰慧是與生俱來的饋贈,雖然她現在過於弱小,缺少了自保的能力,但那聰慧卻已成為了自保的武器。只不過. . .…
那幾位錦衣孩童也很快回過神來,朝著少女離開的地方追去,這座小鎮就這麼大,一旦失去了街道的阻擋,視線將會暴露無遺。
再加上如今的少女過於瘦弱,奔跑的速度算不得快,被追上也不過是時間問題,所以... .…只要墨芷微看不到的話,自己也就不算將她牽扯到「泥潭」之中了吧。
這是他僅能為對方做的事情。
少年起身,只是微微挑起腰間的翠竹,那街道的碎石便猶如狂風疾行,凜冽地阻擋了那幾位錦衣孩童前進的道路。
一身白衣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前,少年輕笑著看著他們,面容隱沒在了陰影之中。
祈安向來為人和善,對於那些性格有缺的孩童,有閒暇之餘自然要教化一番。
絕對不是在替某人出頭。
墨芷微奔跑著,大口大口地喘息,額角生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卻絲毫不敢停下步伐。
她緊緊握著胸口的藥材,時不時左右環顧著,那些孩童欺負她已經不是朝夕之間的事情,而是在以此為樂。
她沒有後,沒有幫手,唯一能做的便是對他們避之不及,原本她會選擇繞開那一段路程,今日卻因為買到了藥物,想著抄近路趕快歸家給爺爺熬藥。
但少女並不幸運,一時的僥倖卻帶來了麻煩,她知道自己跑得並不快,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但每每回頭,卻始終沒有發現對方追趕的身影。
奇怪。
原本他們都會追著自己跑的,想著辦法欺負她。
墨芷微的腳步逐漸停緩,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對方被人給攔截了下來,可是自己無依無靠,又有誰會幫助自己呢。
有一個人...……少女抿了抿唇,記憶中回想起了那嗬斥的聲音,那也是位身著錦衣的少年,家世要比那幾位孩童更為優越,所以對方不敢違背他的意願。
雖然那人並不是刻意要來解救她,說到底也不過是路見不平而已,但那也算是唯一幫助過自己的人,只不過最近聽聞他不是被路過的仙人帶走修仙去了嗎?
女孩咬了咬唇,思緒紛飛,不過她依舊沒有停下步伐。
穿過城鎮,掠過農田,遠處的層雲懸浮,墨芷微最後停留在了一處房舍之前,那是一處有些殘破,由石頭和木頭壘起來的房屋。
女孩停緩了步伐,擦拭著自己的汗水,讓自己的狀態恢復正常,向著那房屋走去。
推開門,一位精瘦的老頭正在煮著粥,他的身上滿是傷痕,像是曾經上過戰場似的,在刀山火海之中拚殺出來。
「爺爺。」
女孩開口,來到了那老者的身前,接過了他手中的柴火,將對方扶到了床前。
「大夫不是說過你需要靜養嗎,做飯的事情交給我來就行,你多休息休息。」
「沒事沒事,我在家裡也閒不住,外面種的小麥最近快熟了,我想著挑個時間把它們割了,若是再下場雨,那可就不好嘍。」
老頭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上去有些虛弱,面色有些枯槁,像是臨近死亡之人。
只是他看向女孩的眼神依舊慈祥,指節分明的乾枯手掌掠過墨芷微的髮絲,帶有些許不舍,遺憾,和擔憂。
「交給我來就好,我明天就去. ... 這是大夫給你抓的藥,這次你可要全部喝下去,可別再給我使性子了。」
女孩低頭說道,她將那抓好的藥小心翼翼地拿出,放在一旁準備著煎下。
「你哪裡來的藥錢,不是說好了不用管我嗎,剩下的錢你自己留著,你還要長大. . ...」老頭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有些責備,但那責備卻夾雜著遺憾,並非是真的在責怪女孩的行為。「沒關係的,只要爺爺你好好的就好,等你恢復好了.. . . .」
墨芷微頓了頓,聲音有些停滯,片刻後她重複道:「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先出去替你煎藥,家裡的事交給我來做就行,您多歇息歇息。」
女孩轉身,帶著藥離開了房間,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支撐著身體來到了床前。
他的眼神明暗交匯,像是已經行走在冥河河畔之人,呼吸時強時弱,有時候幾近瀕臨空無。但每每那個時刻,老者卻都會驚醒,有些留戀和不捨得看向門外,眼眸再度合攏。
「出來吧。」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像是停滯了一般,女孩在外面點好了柴火,劈里啪啦的火柴聲響起,她無暇顧及屋內的事情。
老者用著沙啞的聲音說道,他微微擡起來眼眸,看向了房屋中的窗。
「我知道你不是個壞人,有什麼事情的話進來說... .你一直站在屋外,倒顯得我們家很沒有待客之道老者鼓足了精氣,坐在床邊開口說道,他那渾濁的眼眸睜開,拚盡全力挺直了腰板。
片刻之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了老者的面前,祈安看著對方,嘴角苦笑,有些疑惑地問道:「老人家,你是怎麼知道我在的?」
墨芷微的爺爺擡了擡頭,說道:「我年輕的時候參過軍,當時我是個斥候,雖然現在是這般模樣,但還是.. .有點作用的。」
「那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壞人呢?」
祈安又問。
他倒是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發現,而且還是被眼前這位臨近暮年的老者發現,不過在如今修為幾近於無的情況下,他也沒有什麼隱藏的條件,被當過斥候的老者發現也是合情合理。
「因為你的眼睛。」老者說道。
「眼睛?」
「是啊,你看向芷微的眼神. . . . 」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咳嗽了起來,兩人的交談聲音並不算大,女孩在門口燒著火,所以聽不到兩人的交談。
「咳咳!」
「不摻雜欲望,就像是…..…許久未見的友人一樣,是那麼的純. . . ..你是芷微的朋友嗎?」老者的咳嗽引起了屋外女孩的注意,她擡高了聲音,向著屋內有些好奇地疑問道:
「爺爺?」
「沒事,我沒事。」
老者擡高了聲音,回答道,將這件事給糊弄了下去,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眼神多有些審視。「朋友嗎...」
祈安喃喃道,片刻後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
「這樣啊。」
老者應道,少年伸出手,來到了老者的身前,抓握住了對方的手腕,細細感受著。
雖然祈安的醫術並不精明,但是在黃昏鄉和姬泠音相處的時候也學到了一招半式,他觀察著老者的神色,傾聽著對方的脈搏。
那是一種將死之人的訊號。
老者其實本就應該死去的,只是那對於世間的留念和對女孩尚未長大的擔憂維繫著他的性命,拚盡最後一口氣,讓自己不要長睡過去。
「你學過醫嗎?」
老者笑了笑,語氣雖然灑脫,但卻又帶著些許期冀和遺憾,問道:「怎麼樣,我還能活多久?」祈安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最多一個月,您現在已經是油盡燈枯了。」
「啊,竟然還有一個月嗎?」
老者的眼眸增添了一抹光彩,像是對未來又有了些許盼頭,那枯槁的身軀又挺直了些許,向著少年感謝道:「謝謝。」
其實沒有一個月了。
祈安將那時間延長了許多,可他現在就算想要救治對方也是無能為力,那老者不只是簡單的風寒,再加上曾經所受、未能修整的傷口,如今的他已經是千瘡百孔,回天乏術。
「墨芷微的家人只有您了嗎?」
祈安問道。
「嗯。」老者平靜地說道,並沒有夾帶著多少其他的情緒,反而像是已經看開了一般,有些釋然。「她父親呢?」
「死了,跟我一起上了戰場,結果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回來。」
「那母親呢?」
「也死了,當年逃荒的時候落下了隊伍,然後就不見了... . .」
「節哀。」祈安低垂下頭,說道。
「都已經過去了。」
老者擡起頭來,看向少年,小心翼翼地從床下掏出了一袋物品,珍重地放在了祈安的手中,像賭徒下定了籌碼,有些期冀般地說道:
「你氣度不似凡人,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這些東西也許您也看不上,但我這老頭子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您。」
老者低下了頭,聲音中有些許哀求。
他沒有說要拜託什麼,但祈安知道他拜託的是什麼,視線落在老者手中那鼓鼓囊囊的布袋上,眼眸微微垂落。
「爺爺,藥熬好了。」
就在此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一頭墨發的少女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湯藥,出現在了門口,滿懷著期冀,開口說道:
「您喝藥。」
老者晃神,擡頭看向了前方,卻發現面前空無一人,只有那鼓囊囊的布袋落在了他的身邊。裡面少了一枚銅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