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寧晚歌躺在房間之中,仰望著天花板,眼神中有著一抹霧靄,緊閉的窗傳來一陣微風,她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嗯。」
祈安出現在了房間之中,坐在了座椅之上,雖然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陌生,但是身體卻像是有著些許記憶似的,熟絡地尋找到了位置。
「你知不知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故事?」
女孩又問。
「什麼?」
祈安皺了皺眉,開口疑問:「你在說什麼?」
「就是說啊,你選擇回溯重生的話,難道不是以我為重心嗎,你應該不顧一切的來討好我,來取悅我,讓我感受到不一樣的情感,然後放著胸口的匕首不動。」
寧晚歌攤了攤手:「可你呢,竟然還背著我去關心別的女孩,雖然這件事並沒有浪費多長時間,但是這是個態度問題。」
祈安像是哽咽住了似的,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怎麼回答。
過去了一段時間,房間內寂靜了下來,屋外傳來犬吠的聲音,少年像是在閉目養神一般,端坐在座椅上,直到那犬吠的喧囂逐漸陷入沉寂。
他的身影烙印在陰影之中,墨色的眼眸微微擡起,將手中的竹竿解開,放在膝上,端詳著。少年黑色的碎發垂落,低垂著頭,輕聲開口:
「寧晚歌,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在問我?」女孩勾勒著唇,笑著問道:「我還以為你知道這個答案呢,你如今做了這麼多,怎麼突然想到要問我這麼一個問題?」
「因為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現在在做些什麼。」
祈安說道,他發現自己如今陷入了一個古怪的狀態,明明回溯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應該圍繞著寧晚歌來行動,可是卻不知不覺的牽扯進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他的過往,他的回憶,墨芷微,各種各樣。
而這一切卻是由寧晚歌來主導的,明明他應該充當緩解寧晚歌惡劣性格的「醫生」,而現在兩人的身份卻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對調,如今的自己反而是坐在「病人」座椅之上的那個人。
寧晚歌每一步就像是有著確切的計劃般,從回溯的那一刻開始,便決定好了後續要做些什麼。反而是他陷入了盲目和無計劃之中,被對方牽著前進。
女孩的神情微微一正,那嘴角的輕笑也隨之收斂,兩人就這麼彼此對視著,都想要將對方看穿。直到一
寧晚歌發出了一聲輕笑。
「師兄,你還沒有發現嗎?」
女孩歪了歪頭,開口問道,那深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少年的面孔,那是一雙毫無情感的眼眸,看上去像是一道平靜的湖面,沒有任何一道風能在上面產生絲毫的漣漪。
「你有病,你才是那個偽裝得最好的病人。」
「蘇幼卿的瘋狂是顯而易見的,墨芷微的偏執是不加偽裝的,姬泠音那個傢伙腦子有問題,就連我也有著明顯的問題... ..,但是你呢?」
「你真的喜歡蘇幼卿嗎?你只是可憐她而已,為她做的一切全都是因為憐憫才產生的行為,在你的眼中,她與一隻可憐巴巴看著你的小動物沒有什麼區別。」
「你真的愛過墨芷微嗎?你只是對她有些愧疚而已,她為你付出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於情於理作出的反應,你所表現的態度只不過是在補償她對你的付出而已。」
「再說姬泠音,其實你一直都不理解她對不對,那個傢伙的情緒多變,態度莫測,你只是把她當作合作的對象而已. . ...」
「你一直都在裝模作樣,以為自己明白什麼是感情,什麼是愛,什麼是. . ….可是你真的懂嗎?」寧晚歌輕聲問道,女孩的眼眸中綻放出一抹赤金色的微光,看向少年的眼眸是那麼的真誠又炙熱。「師兄,其實你和我是一樣的。」
女孩繼續說:「我們都在帶著一副面具,只是你比我要偽裝的要好得多,好得幾乎以為自己是個足夠正常的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大聲,直到在某個節點,寧晚歌站起身來,一步步靠近少年,那少年就像是人偶一般,端坐在原地,直到寧晚歌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帶有少女炙熱的吐息。
「我們都是天生的怪物,只有我們能夠相互理解那種感受. .. 」
「所以我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只是相遇的太晚了而已。」
祈安並沒有反駁。
他只是平靜地伸出手,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枚錢幣,放在手中拋起,旋轉,翻滾,直到又落在他的手中。
這是墨芷微爺爺遞給他錢袋中的一枚。
只是看著對方的神情,聽著對方說出的往事,祈安覺得自己本該產生些傷心或憐憫的情緒,可實際上卻沒有。
他的心裡異常平靜,但身體卻習慣性地拿出了一枚,就像是一個分裂的人,想法和行為截然不同。甚至就連如今寧晚歌說出的內容都沒有激起他內心中的任何一絲漣漪,就像是尋常的對話一般。他若有所思般擡起頭來,看向女孩的眼睛。
「我有病?」祈安問。
「是的,師兄,你有病。」寧晚歌低垂著眼眸,認真地看著他,輕聲說道。
「證據呢?」他又問。
「好,既然如此,我就給你看證據。」
女孩雙手合攏,輕輕打了一個響指,不知是何等能力,兩人身邊的場景突兀變換,構築出一片熟悉的場那是墨芷微的苗圃,房間內有一男一女,氤氳著淡淡的霧氣。
寧晚歌和祈安就像是在觀看一段視頻般,觀看著這段過往。
那是祈安最初甦醒時候的影像,寧晚歌不知用什麼方式保存了下來,並且在此再度展現出來。畫面中的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停滯的畫面陡然間開始活動起來,一身青衣的女子端起了藥碗,向著少年開口。
「喝藥。」
然而就在那女子開口的瞬間,少年卻面無表情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將其折斷。指節傳來勾心的疼痛,可那少年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就這麼看著眼前的女子,用嘴角勾起一抹不帶有情感的微笑。
寧晚歌再度打了個響指,眼前的畫面再度變換。
這次出現的是大紅的婚房,一身紅裙的蘇幼卿擁抱著少年的身體,兩人的身體交疊。
少女畫著紅妝,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而在觀看的視角中,那被少女擁入懷中的少年卻是一臉茫然,他的眼眸中有些渙散,動作有些呆滯,像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一樣,猶豫了許久。
最終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猜測般的將手臂搭在了紅裙少女的肩上,將她輕輕攬入了自己懷中。響指的聲音再度響起,而這一次,出現的是姬泠音的臉。
少女抿著酒,在那盛開的桃花之中,兩人獨坐在庭院之中,講述著曾經的故事。
金髮少女眼眸含情脈脈,像是有些醉意般,看向白衣少年的眼眸有些迷離,而回應她的只有少年的微笑以及在那飲酒的時候,那雙被遮擋的,沒有絲毫情感的眼睛。
「這些證據夠了嗎?」
寧晚歌輕聲問道,那四周浮現的影像在此刻消散不見,黑暗隱沒在了房間之中,只剩下祈安的喘息聲。奇怪。
自己那些時候,竟然做出的是這般舉動嗎?
少年思索著,他沒有去糾結寧晚歌是如何得知道自己曾經的那些過往經歷,因為他如今腦海中想到的全都是一件事情一
寧晚歌沒有騙他。
她所展現出的那些過往都是真實的。
只是之前他從沒有用第三人稱的視角去觀看自己,所以沒有意識到那些舉動是多麼的不合常理。就像是自己在欺騙著自己,欺騙著自己,妄圖告訴自己,他才是最正常的那一個。
「足夠了。」
少年輕聲說道,他將手張開,看著手心中那老舊的銅幣,想要分辨出銅幣的方向。
可卻一無所獲,只因為那銅幣本身就沒有什麼價值,前後兩面都沒有烙印任何花紋,根本分辨不出正反。
那雙足夠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眼眸,在月夜的映照下看向了那淺笑的少女,然後緩緩開口。「所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每一次選擇回溯,都會喪失掉一部分情感,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感覺到嗎?」
寧晚歌回答道:「你以為這種能夠逆轉因果的能力沒有代價?你就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嗎?如果說我和姬泠音是天生如此,自出生起便就無法理解多變的情緒,那你便是逐漸遺忘掉那些情緒,用著自己的本能在欺騙著自己。」
「也許你曾經擁有過那些炙熱的感情,對曾經的姬泠音,當作師傅般告訴她什麼是愛,但如今呢,你在慢慢遺忘掉了你交給她的那些知識。」
「這就是回溯的代價,你會逐漸拋棄人性,逐漸成為類似我這樣的……特殊的怪物。」
寧晚歌一字一句地說道,在最後像是下定了判決一般,說道:
「所有人都不正常,包括你。」
像是陷入了什麼沉思,祈安沉默了許久,他那眼眸垂落,墨色的瞳孔此刻有些黯淡。
只是此刻,少女的身體卻突然壓在少年的身體上,兩人貼得極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寧晚歌伏在祈安的耳邊,溫柔的開口,輕聲說道:
「所以啊,只有我才是最理解你的那個人啊,我們是同病相憐的怪胎,只會逐漸逐漸變得相似. .. ..」「只有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
「師兄. ...不...,」
「哥哥。」
墨芷微端著藥,踏入了房間之中,看向了那起身的老者,有些疑惑地問道:
「爺爺,你怎麼起來了?」
「沒事沒事。」
年邁的老者嘆出了一口氣,將身前的錢袋拿起,放到了眼前少女的身前。
蒼老的手指慈愛的撫摸著對方的墨發,老者的聲音有氣無力,他開口說道:「把這個收好,以後用。」墨芷微一愣,接過了那眼前的布袋,看著其中那細碎的銀子和錢幣,顫抖地搖了搖頭,連忙將那錢袋推還回了老者的懷中。
在她的理解中,這是爺爺在交代後事,女孩有些倔強地開口。
「我不,爺爺您會長命百歲的,我一定能將你的病給醫好。」
「傻孩子。」
乾瘦的老頭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沒有悲傷,反而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一般,終於對世間沒有了牽掛。因為那個人最後還是拿走了一枚銅幣。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這至少令老者看到了些許希望,他最怕的就是在自己離去後自己的孫女沒有人照顧,眼下雖然那人沒有任何承諾,但老者相信,對方總不會看著女孩落魄不管。
那是一種直覺。
對方的眼眸雖然冷漠,看上去沒有絲毫情感,但是他的行為卻並不絕情,在臨行之前,少年將手放在了老者的肩上,輕聲說道。
「您還有十天的時間,好好陪陪她。」
老者突兀擡頭,卻發現眼前的少年已經消失了身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遞過去的錢袋,發現其中少了一枚銅幣。
對方什麼都沒有承諾,但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老者像是明悟了什麼一樣。
那是一種下定決心的眼神,雖然那少年被冷漠和無情包裹,但是在那些偽裝之下,還帶有著一絲炙熱的溫度。
他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那眼角有些淚水的女孩,半蹲下身體,溫柔地捧起了墨芷微的臉龐。「芷微啊,你聽爺爺說。」
「人總是會死的,爺爺有自己的命數,註定無法再陪伴你很長很長的時間,但是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出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在之後的人生中,如果你遇到什麼危險,也不用擔心,會有人庇佑你的,這是爺爺和某個人達成的約定.」
「他會代替爺爺,好好保護作你 . . .」
女孩小聲啜泣著,她擡起頭來,眼神有些不解,看向老者那蒼老的臉,只看到了墨色的眼眸,在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自己。
墨芷微記住了這個眼睛。
註定會有一個人的眼睛,會和自己爺爺一樣,投射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 .
那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