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打著傘,站在已經收穫的田壟上,看著遠方。
今日有雨,所幸那田間的麥田早日收穫,水滴濺在那田野之上,將世界洗刷得清涼又透徹,像是碧藍的翡翠。
遠處的石屋裡有裊裊煙霧升起,祈安的面容被竹紙傘遮蔽著,看不清那雙深色的眼眸。
「有人去世了。」
在少年的傘下,寧晚歌褪去了曾經那髒兮兮的衣服,反而身著一身修身的黑色短裙,布料看上去頗為不凡。
黑裙襯托著她那白皙的肌膚,看上去就像是個娃娃般精緻,視線隨著少年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位墨發的少女推開了房門,用手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寧晚歌並不缺錢,她有無數種方法能夠讓自己的一生榮華富貴,無論用何等方法,總之,祈安並沒有過問。
她找人縫製了稱身的衣物,就連祈安的白色錦袍都沒有落下,一連做了好幾件。
兩個人之間的態度似乎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像是重新回到了雲天宮那段時間,師傅離世後,所有一切的事務都落在了兩人的肩膀上,他們學習著,努力著,撐起了雲天宮那小小的門面。
他們兩人只有彼此能夠依靠,沒有墨芷微,沒有蘇幼卿,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兩個人抱團取暖,無論其中有多少欺瞞和表演,但是在那兩個需要學會自立的少年少女心中,或許有那麼一絲真意。「他是怎麼離世的?」
祈安將傘向著寧晚歌的方向靠了靠,問道。
「壽終正寢,沒有多少痛苦,死前嘴角還掛著笑。」
女孩有些不樂意,她抿了抿唇:「我的存在不是為了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如果是你的話,能夠再多延長一段他的壽命嗎?」少年並沒有對女孩的嗔怪產生什麼愧疚,因為他知道寧晚歌隨口一言,不然的話她不會跟自己來到這裡,而且還是冒著雨。
「很... .你不要以為我是萬能的好嗎?如果我仍然是仙界神君的話還能想想辦法,可是如今我被封印著,很多招式都不能動用,你這不是在為難我?」
寧晚歌嘀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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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瞥了她一眼,眼眸中並沒有曾經那裝模做樣的情感,反而極為冷漠,不過寧晚歌卻絲毫沒有當這是一回事,反而看到師兄如今的狀態,感到非常開心。
因為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會偽裝,假模假樣地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樣,他會展現出自己真實的狀態,最自然的狀態。
這樣就足夠了。
「給你。」
少年將手中的傘遞到了女孩的手中,接著又撐開了一隻油紙傘,朝著那大雨滂沱的稻田走去。寧晚歌唇角勾勒著笑,看著那白衣少年走入細密的雨線之中,身影越來越模糊。
她駐足在原地,踮起腳尖,細碎的髮絲隨之凌亂的飛舞,遮擋在少女那不加掩飾,赤金色的眼眸前。墨芷微用力去搬動眼前的重物。
老人已經合攏了雙眼,臉上並無悲痛和折磨的痕跡,他是在睡夢中悄然去世的,夢中,他看到了自己孫女長大後的模樣。
長得很漂亮,沒有受苦,沒有挨餓,對著他微笑。
對於老人來說,這樣就已經知足了,在臨行前的最後一刻,至少他是幸福的。
可對於墨芷微來說,明明眼前的老者已經瘦弱的只剩下一層肌膚,骨骼分明,可她卻太過瘦小,就算是用盡所有的力氣,也無法支撐起對方的身軀。
她只好拖著對方前行,老人死前並沒有準備什麼棺槨,對於他來說去購置那種死後所需的物品,不如留下更多的錢來給女孩長大,他只需要歸葬在麥田裡就好,薄土灑落,入土為安。
墨芷微咬緊了牙關,費力地將老者托出門扉,雨水落下的土地有些泥濘,在地上拖行出來一道明顯的痕跡。
她應該在哭,只是雨水落在身上,讓她分不出那低落臉龐的液體是不是淚水。
直到某一時刻,少女突然感覺那拖行的重量突然減輕了許多。
她有些驚愕地停滯在原地,試圖去思考發生了什麼,在女孩的印象中,沒有人會幫助她做這些事情。沒有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她自己來完成。
片刻後,那呆滯的少女擡起頭來,看清了眼前的來者,那位幫助她擡起老者的來客是一位少年,他打著一把傘,遮擋住了她頭頂的落雨。
眼眸十分漠然,可是卻全然投映在了女孩的身上,一絲不苟。
「走吧。」
沒有更多的交流,那人只是輕聲說道,他並沒有完全托起老者,只是支撐起了那具軀體的一端,另一個方向則由少女自己托舉。
兩個人就像是在合作一樣,拖著一具屍體,漫步在雨水中。
油紙傘遮蔽了女孩頭頂的風雨,但是卻僅僅只能遮蔽她頭頂的風雨,那傘面並不算大,將白衣少年的髮絲打落浸濕。
墨芷微抿了抿唇,她不知道眼前的來客為什麼會突然幫助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少女沉默著,低垂下頭,將對方的模樣牢牢記在了心底。
有點熟悉。
像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似的。
少年和女孩向前走著,穿行過石屋的圍欄,來到了那挺立著麥穗的田野上,他們自始至終只有那一句交流而已,但是搭配起來卻那麼自然,像是共事過許久的老朋友般。
在一株楊樹下,墨芷微止住了腳步。
這裡的風水很好,四面有著樹蔭環繞,遠處還有著一條灌水的小溪,不過距離很遠,就算大雨傾盆也不會澆灌到墓地中來。
女孩猶豫了片刻,第一次開口,卻沒有去詢問那少年的身份,而是說道:
「我去拿工具....之前我沒有想過會下雨。」
「嗯。」
少年回應道,他把傘遞給了女孩,自己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看向了那已經閉目的老者。
十天竟然過得這麼快嗎?
祈安心想,他擡起頭,眺望著那墨芷微遠去的背影,拿出了一枚沒有正反的硬幣,放在手中摩挲等待。少女並沒有遠去多長時間。
僅僅只是過去了幾十息的時間,她便抱著一個比她身高還要長的鏟子走來,左右環視了許久,最終在一處平地上選擇好了地點。
雨水浸濕了土地,所以挖掘起來並沒有那麼費力,祈安並沒有幫助墨芷微,少女就那麼自己一個人,一點一點挖掘著麥田的地面。
她的效率說不上快,少年只是撐著傘,在一旁替她遮著雨,那雨水時急時緩,天空的烏雲也時淺時深。挖掘其實是一件相當耗費體力的事情,墨芷微的體力算不上好,所以總是會停歇片刻,喘著粗氣,自始至終都沒有去求助祈安的幫助,就靠著自己一點點地挖掘著。
直到挖掘出一個能躺下一人的洞穴。
深度並不算高,只有半米而已,但對於埋藏那乾瘦的老者已經足夠了,在將最後一抹泥土剷出後,她擡起頭來,有些期許地看向了祈安的眼睛。
視線交匯,祈安知道該進行下一步了。
他挺起了那因為等待而有些酸的腰,來到了那老者的身前,和墨芷微一起將他放到了洞穴之中,正正好好能夠舒展開四肢,躺起來也許能算舒適。
墨芷微看著那靜靜躺在洞穴之中的熟悉面孔,呆滯了很久,她也許有很多話想說,但終歸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祈安靜默了許久,然後向前一步,將那枚沒有正反的錢幣放在了老者的胸口,然後退至一旁。女孩倔強地擦了擦淚水,拿起鐵歙一點一點將那小小的墳墓掩埋,一層一層的薄土將那面容遮掩,直到最後徹底看不清,也看不見對方的一點痕跡。
稻田依舊是稻田,它埋沒了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也埋藏了那枚錢幣。
直到一切結束,墨芷微擦拭了眼角的淚水,向著一旁的少年說道。
「謝謝。」
「沒事。」
祈安總覺得有些不得勁,他知道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場景,如果設身處地的感受,應該感受到一股悲愴和淒涼的感覺。
可是他沒有。
就像是寧晚歌說的那樣,其實他很久以前就逐漸開始喪失自己的情緒了,少年總是在欺騙著自己,以為只有自己足夠正常,可逐漸在那不為人知的漩渦之中逐漸淪陷,變得有些陌生,看不清自己原本的面容。祈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可是他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如果他真的有足夠豐富的情感的話,怎麼可能會離開蘇幼卿,選擇投身於再一次的回溯?
他在逐漸向寧晚歌靠近,變成像她一樣的. . . .傢伙。
「我之前見過你。」
墨芷微突然開口,這次她說道內容打亂了少年心中的思索,他有些突兀地擡起了頭,墨色的眼眸凝視著眼前的女孩。
「我之前見過你。」
墨芷微再次重複道。
緊接著,她沉默了一段時間,像是在思考如何提起這段往事,思索了許久過後,她繼而開口。「你是祈府的那位少. . ...雖然你如今變得不一樣了,身高長高了許多,眼睛也有所變化,但是我依舊認得你,你就像是. ..…..突然長大了一樣。」
女孩開口說。
祈安有些疑惑,在他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過有關於墨芷微的影子,於是歪了歪頭,輕聲問道:「你什麼時候見過我?」
「在你幫助我的時候。」
女孩回答:「我在被欺負的時候,你制止過那些傢伙,雖然你可能並不在意那被欺負的傢伙是誰,但是我卻認得你,不會認錯。」
祈安頓了頓,他確實沒有這段記憶,他甚至以為如今是他與墨芷微的第一次接觸,卻沒想到對方早就見過他。
有些東西就是天生註定的。
就算他回溯的時間,也無法回到「祈安」幫助過墨芷微之前的時間,少女依舊會記得他,從始至終,只是也許沒有那麼深刻而已。
但這些事情又有誰能夠說的清楚呢?
祈安笑了笑,只是覺得有趣的笑,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情感,那個曾經願意替墨芷微出頭的少年也許還擁有著些許熱血和情緒,那個願意教導姬泠音的師傅也許還懂得什麼是陪伴和情感,但是此刻的他已經完全意識不到那曾擁有過的東西。
「快快長大吧。」
少年並沒有繼續多言,只是低垂下頭,將那腰間系起的翠竹拿起。
如今十日過去,那曾翠綠的竹竿變得有些枯黃,少年將它插在了泥濘的土壤中,像是從土裡鑽出的竹子,標記住了此處地點。
「你會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個... .」
「足夠正常的人生。」
雨水依舊在下。
只是那稻田上空無一人,只有那沾染著露水的竹子有些翠綠,像是在散發著盎然的生機。
明明它已經沒有根莖了,根本不可能重新生長,可眼前的一幕卻違背了常識,那翠竹重新在此處紮根、發芽,頑強地生長。
寧晚歌出現在了那狹小墳墓的面前,靜靜地看著那土地,端詳著那枚翠竹,明明伸手就能將其折斷,卻始終下不了手。
女孩在一旁旁觀了一切。
明明一切都在如她所預料般的那樣發展,她讓師兄認清楚了自己,只有他們兩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
為什麼看著師兄如今的狀態,她總感覺內心深處有些悸動呢。
像是有些猶豫,有些後悔,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嗎?寧晚歌捫心自問著,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一個答案。
女孩靜默著,站在原地,伸出手來。
一道金色的餘暉自土壤之中鑽出,那是一枚沒有正反的銅幣,只是大驪流通中最尋常,也是最廉價的錢幣而已。
錢幣落在了她的手中,寧晚歌端詳了許久,最終將它收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錢囊之中。
在那裡,裝著六枚錢幣。
其中三枚是她的,三枚是祈安的,師兄在她這裡還剩下三枚錢幣尚未花出,如今再增添的一枚,正好落在了那六枚錢幣的中間。
現在師兄還有四枚錢幣尚未在她這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