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晚歌推開了道觀的大門。
碧藍澄澈的大海映入眼帘,看慣了那層層疊疊的群山,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色讓少女勾勒出微微的笑意,她張開雙臂,投身於那有些微寒的海風之中。
海面上泛著蕩漾的微光,少女的裙擺被晨風吹拂。
她很享受這樣的感覺,不用去操心其他的任何東西,在這裡,沒有任何人打擾著她的生活,只有著自己和師兄兩人。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寧晚歌不知道這種情感是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對姬泠音的嫉妒,看著她那痛徹心扉的悲傷而感到好奇。她也想要體驗對方那種能落下淚水的感覺,在最初的最初,那作為神君的少女其實對祈安並沒有放在心上,對方只是一個「工具」而已。
姬泠音既然能用這件「工具」感觸到那古怪離奇的情感,那麼她也可以,少女心中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做出這一切的行為。
回憶起剛抵達雲天宮時,少女其實對那位比她年長些許的少年沒有任何特殊感觸,但還是偽裝出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悄悄探索著這件「工具」的樂趣。
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對師兄的情感有所改變的呢?
少女站在那清晨的海風之中,思索著這個問題。
一聲呼喊從道觀中響起,打亂了少女的思緒,她扭過頭,關上了那臨近海濱的觀門。
是祈安在呼喚她。
少女扭過頭,看向了那在灶中忙碌的少年,對方正在將早餐倒入盤中,少女探過腦袋看向了那做好的早餐,自然而然地端起,遞到了小院中的餐桌上。
道觀中的裝飾和之前一模一樣,無論是菜園、神殿,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從雲天宮復刻出來的一樣,除了那喜歡爬在神像上曬太陽的小狐狸。
祈安也來到了餐桌前,寧晚歌已經乖巧地端坐著了,她的雙手放在大腿上,擡起頭看向那一身白衣的少年。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仿佛這樣的場景已經演變了千百次之久,這是少年和女孩自雲天宮培養出來的默契,仿佛一切都不需要說出口,便知道該做些什麼。
師兄的神色沒有那麼呆板了。
寧晚歌端詳著祈安的神色,心中默默念叨著。
雖然回溯重生會不斷消磨著師兄的情感,但這不代表他已經成為了毫無感情的傢伙,他還殘留著些許情緒,只是不夠明顯,有些淡漠。
但是,寧晚歌相信這一切都是能重新培養起來的,她會像是老師般將那些情感重新教導給師兄,哪怕是她也對那些情感一知半解,兩個人只能互相依靠。
她要一直陪伴在祈安的身邊,直到有一天兩個人全都恢復正常,就像是普通的凡人一樣,彼此陪伴,互相愛戀,走完一生。
想到這裡,寧晚歌的身體顫抖起來,這其實是她一直想完成的事情,少女的面色有些紅潤,嘴角的微笑勾勒得更加明顯。
「怎麼了?」
祈安突然開口,有些疑惑地看著那不知為何傻笑的女孩,問道:「飯菜不合你的口味?」
「沒,沒有。」
少女有些錯亂地回過神來,連忙擺手,小口小口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寧晚歌。」
祈安突然呼喚她的名字,寧晚歌停滯了片刻,懵懵然擡起頭來。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哈?」
「你的那四枚銅幣,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用完?」
祈安面色平靜地說道:「還記得我們最初約定好的那四枚銅幣嗎?最初說好當那四枚錢幣用完的時候,你我便就此分別。」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那四枚銅幣應該早就用完了吧?」
女孩的微笑突然僵在了嘴角之上,她不知道師兄為什麼突然說起這件事來,明明現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嗎?沒有人打擾,沒有人干涉,足夠平靜,如此自由。
師兄是想要離開她嗎??
寧晚歌的眼神有些幽怨,有些後悔,甚至連她自己都搞不懂在那個時候自己為什麼突然提起四枚銅幣的事情,也許那只是欲擒故縱的手段,她想要師兄跟隨著她一起,直到合適的時機揭露他的情緒早在回溯中逐漸喪失的事實。
而如今一切安定了下來,那曾經說過的話反而成為了少女揮向自己的利刃,她的聲音卡頓了片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
「還沒有用完呢。」
寧晚歌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裝模做樣地說道。
「去看墨芷微你用掉了一枚,去往羽都又用掉了一枚,如今來到這裡再用掉了一枚,不過在過程中你又補充了一枚,所以你還剩下兩枚銅幣沒有用出去呢。」
「是這麼算的嗎?」
白衣少年有些驚詫,他的眼神中滿是疑惑,摸了摸臉頰後問道:「而且我什麼時候又補充了一枚啊?」「這些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反正這件事情解釋的權力在我的手上,你的銅幣還沒有用完,所以不准離開我的身邊!」
寧晚歌擡高了音調,用著蠻不講理的語氣嘟囔道,就像是個小孩子般。
不知不覺,她已經開始偏離了自己初衷,開始享受起這樣的生活,而提出的這個問題顯然成為了她此刻最為憂慮的事情。
因為少女發現,似乎沒有什麼能將師兄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的理由。
兩個人此前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在寧晚歌的潛意識中,她和師兄明明是會永遠在一起的,但事實卻清晰地告訴她,這只是女孩自作多情的想法而已。
「這樣啊。」
少年平靜地說道,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聲音並沒有夾雜著憤怒或者埋怨,只是繼續開口,聲音無比的認真。
「那等那兩枚銅幣用完,我不會再糾纏在你身邊了。」
「你就自由了。」
寧晚歌的思緒在此刻停頓了一剎,她滿腦子裡只有一種想法,那便是惶恐,她開始思考師兄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有人接近了他,教唆他說出如此恐怖的內容?
但轉念一想,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畢竟師兄如今的情緒已經相當淡薄,他不用再去糾結玄界的事情,也沒有了糾纏在自己身邊的理由. . ...
寧晚歌抿了抿唇,她沒有開口回應,有些失魂落魄。
「吃飽了嗎?」
少年端詳著前方,寧晚歌一直端著自己手中的飯碗,久久沒有動作,祈安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疑惑地問道。
「成,. ..….嗯,嗯,我吃完了。」
寧晚歌回過神來,思緒還有些紊亂,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思索著這件事情的解決方法。
如果說師兄註定會離開她的身邊,那麼她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將師兄留下呢?
少女咬了咬唇,對於這件事情她還有許多思考的時間,畢競她此前和師兄說好了,只會在這座海濱小鎮住居一段時間,那兩枚銅幣還能夠更換兩處住所,加起來的時間就算再短也還有兩三年的時間. .. .如果自己拖延的話,也許能將這段時間延續的更長。
在這段時間中,她要想出能讓師兄一直留在她身邊的辦法,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一身白衣的少年收拾著餐桌上的飯碗,就像是無情的機器一樣,將每件事情都做的那麼仔細,認真,一絲不苟。
寧晚歌擡起頭,凝視著祈安的背影,眼神滿是思索,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和主意。
就連女孩都沒有察覺到,此時此刻,她比祈安有著更為強烈的情緒,她甚至因為心中的嫉妒和恐懼,變得比祈安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除了嫉妒以外。
恐懼,是寧晚歌理解的第二種情緒。
沒有人知道那臨近海濱的地方是何時出現的一座道觀。
這座海濱城鎮本就位於偏遠玄界的邊緣,甚至連精怪都很少誕生,這裡的百姓靠著捕魚為生,遠遠地眺望見那坐落在海濱的建築時,只會有所疑惑。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道觀內極少有香客。
祈安有所清閒,寧晚歌也沉浸于思考自己該怎麼挽留師兄的計劃之中,道觀內有些寂靜,少年一個人擦拭著道觀內的神像,又在那香鼎之中上了三柱新香。
眼前的神像沒有面容。
圖的只是個平安順遂而已。
畢竟比起那些執掌著各種財運,福祿的仙人,庭院中的少女顯然更有分量,作為仙界第一位誕生的生靈,她象徵著仙界本身,豈能去供奉那些下屬?
祈安閉上了眼睛,端坐在觀中,他就像真正的道士一樣,開始閉目冥想,神遊天外,寧晚歌時不時來到少年的身前,觀察著他的舉動,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於是便倚靠在他的身邊,同樣閉目凝思、 .. ..墨芷微看著眼前的姬泠音,以及她手中的藥材,猶豫了片刻之後,問道:「你真的要喝藥嗎?」「嗯。」
「那我給你熬藥?」墨芷微小聲說道:「我之前給我爺爺熬過,所以有些經驗。」
說道這裡,姬泠音的臉色變得有些怪異,她之前一直在監視祈安,自然也知道墨芷微的所作所為,在聽到少女口中的「熬藥」二字後,她也會生出些許畏懼的感覺。
哪怕她知道如今的墨芷微是不可能坑害她的,但那種哪怕是旁觀也能夠體會到的不適依舊無法消退。於是姬泠音連忙搖了搖手。
「不用了,這藥我直接服用就好,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祈安留下的線素... ……大概。」「唉?直接就服用嗎?」
墨芷微眨了眨眼睛:「真的不用我幫你熬煮一下嗎?」
「不用不用,墨芷微你要記住,以後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提及喝藥兩個字,我怕到時候有人會應激。」姬泠音語重心長地教誨道。
墨芷微:「?」
她歪了歪腦袋,女孩有些不太理解,但卻牢牢地將這句話記在了心中。
「好了,沒有什麼別的問題了,接下來我可能會失去意識,你將直接與祈安對話,這樣,我把之後要詢問的問題都給你寫下來,你到時候好詢問。」
「我來嗎?」
女孩指了指自己,有些畏畏縮縮地說道。
「沒錯。」
姬泠音是知道這儀式是怎麼進行聯絡的,她知道在這過程中自己會失去意識,如今的她並沒有其他「病人」可以附身,對於這詭譎的術法她也不想使用。
所以這一切只能由墨芷微代勞,況且她足夠聰明。
「好,好吧。」
墨芷微點了點頭,心中有些許憧憬,又有些許羞澀,對於那曾經將她從那泥濘中拯救出來的恩人,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要訴說。
但是眼前的姬宮主橫插在兩人之間,就算是見到對方,所想訴說心中的話,也會被對方所阻攔著一一哪怕是姬泠音一直在裝模做樣,表現的似乎對那位少年並不是特別在意的模樣,但是墨芷微清楚的知道,其實在這位姬宮主的心中,沒有人比那少年更加重要。
她沒有資格和姬泠音攀比。
所以當姬泠音說出那句她將喪失意識、與那少年的交流只有自己知曉的話時,女孩的心底甚至有些竊喜,甚至她也清楚自己的那些竊喜有些卑劣,甚至可以說是對姬宮主多年來幫助的背叛。
但是她依舊按捺不住腦海之中的想法。
姬泠音並沒有察覺到墨芷微情緒的變化,她只是張開口,將那苦澀的草藥咽下,直到那熟悉的術法在她體內蔓延。
她猜對了。
這確實是祈安所留下的手段,一個寧晚歌並不知情,只有她才能夠讀懂,傳達訊息的方式。她成為了祈安的病人。
那意識逐漸開始變得昏沉,對方也似乎察覺到了彼此之間擁有了這段聯繫,連接著彼此的法術開始發揮作用。
一陣疲倦的困意湧上了心頭,姬泠音在此刻有些晃神,她仿佛置身於一片水潭之中,眼眸緩緩閉合。而在墨芷微的視線之內。
自己面前的姬宮主在此刻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呼吸變得平穩,存在變得薄弱。
然而在下一刻,緊閉眼眸突然睜開,那是一雙墨色的眼眸,墨芷微一眼便認出了那雙眼睛的主人。無比的平靜,由夾雜著些許冷漠,看上去有些生人勿近。
他睜開眼睛,晃了晃神,看到了眼前的墨發少女,輕聲說道:
「沒想到竟然是你啊.. .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