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泠音並不知道墨芷微和祈安談論了什麼。
當她睜開雙眼之後,只看到了對方那有些失神與悵然的眼睛。
「怎麼了?」姬泠音開口問道:「他給你說了什麼,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這麼長的時間不告而別?毫無蹤跡?」
墨芷微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我不是準備好了問題讓你問他嗎?」姬泠音有些詫異,她突然凝視著眼前的女孩,並從少女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許改變,那是潛伏於偽裝下的詫異。
她在欺騙自己。
祈安一定跟墨芷微說了什麼,而所說的內容卻刻意隱瞞著自己一一姬泠音意識到了這一事實。為什麼?
少女忍不住開始思考,卻失落地發現這是合情合理的,那關於過去的美好回憶只有她記得,漫山盛開的桃花也只存在於她的腦海之中. . . …姬泠音從未將過去的那些事跡開口訴說,但她又羞於去解釋自己的過往。
於是,在祈安的眼前,姬泠音雖然不是敵人,但關係卻沒有繼續親近,說到底也許只是個彼此相識許久的朋友而已。
這一切都是因為姬泠音的自傲,在時間回溯之前,她有無數個時機能解釋清楚自己曾經的身份,說明白自己和少年的第一次相遇,那是比所有人更加悠久,更加真摯的情感。
明明是自己先來的。
可是她沒有。
金髮的少女有一種驕傲,她不願意去訴說自己落魄的過往,她有信心和少年重新相遇,重新相識,她相信兩人之間的緣分和羈絆,那是她捨棄掉冥界之主身份所換取來的機會。
於是.....
她就玩砸了。
甚至直到此刻,祈安選擇相信墨芷微也要提防著她,才讓姬泠音意識到了這件事,就像是在校園時期,喜歡用著各種小手段去挑逗前桌異性的小孩子,突然發現自己那挑逗的行為只會引起別人的厭惡,看著對方和別人嬉笑玩耍的. . .….…
敗犬一樣?
怪不得祈安會用這樣的方式和自己達成聯繫呢,姬泠音原本還以為這是為了紀念曾經在黃昏鄉中共事的日子,心中暗暗有所竊喜,沒想到答案竟然是為了隱瞞著她?
姬泠音沉默了許久,最終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風輕雲淡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問道:「那他說什麼了?。」
「額. ..…姬宮主,你哭了?」墨芷微歪了歪腦袋,看著姬泠音那微紅的眼眶,疑惑地問道。「才沒有呢,只是想到了一些傷心的事情,我在問你話呢,你繼續說。」
說到底,姬泠音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但她也知道回溯的機會已經不多了,祈安既然覺得僅憑著他就能解決寧晚歌所引發的禍端,那麼她也沒有故意使絆子的理由,於是哪怕她此刻一肚子氣,也始終沒有過多怨言,只是對墨芷微的語氣稍加惡劣了一些。
「哦。」
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即回答道:「他讓我們離開。」
「離開?」
「是的,他說如今還沒到時候,寧晚歌依舊在提防著他,現在就算動手也只不過魚死網破的結局,他需要更長的時間去了解寧晚歌的內心,以及讓您. . . ….保重身體。」
墨芷微回憶著,雖然最後一句明顯是她為了顧及眼前這個有些失落的宮主補充上的,但之前說的內容確實來自於她所見的少年。
金髮少女的臉色好轉了些許,片刻後問道:「沒了?」
「沒了. ...,」
「他就沒有再多提及關於我的事情嗎?」
「有,有吧?」
墨芷微斷斷續續地回答道,為了快速結束這個話題,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吐露了些許少年叮囑她的內容。
「姬宮主,你知道在雲天四宮之中,有一位叫做蘇幼卿的傢伙嗎?」
姬泠音那有些失落的眼眸微微眯起,淺灰色的眼眸掃視著眼前的女孩,從這句話中,她似乎能夠揣摩出些許關於祈安的計劃,甚至有可能連這有意無意的透露,也源自於祈安那個傢伙對於自己的了解。她饒有興趣地問道:
「哦,你找她要做些什麼?」
祈安自神殿中睜開了雙眼。
寧晚歌此刻正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少女閉著眼睛陷入了沉睡,嘴角流出了些許津液,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少女一般,看上去沒有任何威脅。
時間過去了許久,寧晚歌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甚至因為等待的時間過於漫長,倚靠在他的身上,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
女孩雖然有著難以想像的控制欲,但她同樣也遵守著和自己的諾言,至少在近三年的時間中,她並未修行任何術法,也沒有提升任何修為,任由著那匕首貫穿在她的胸口,和普通人一樣,需要吃飯,需要休息。祈安想要起身,然而在起身的瞬間卻發現自己的衣袖被少女緊緊地抓握著,寧晚歌並沒有甦醒,這緊緊握著他衣袖的動作只是源自於對方在昏睡前所做出的動作而已。
她似乎陷入一片美夢之中,嘴角浮現著些許微笑,可在少年起身的瞬間表情也隨之惶恐,在睡夢中喃喃開囗。
「師兄,不要走...….」
這句話祈安曾聽過。
寧晚歌曾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從他離開雲天宮去往月宮的那個早上,從他離開道觀去往中州的那個上午,那個身著道袍的少女不止一次給他重複過這一段話,可那時候的祈安只是將這句話當作了師妹有些粘人的告別而已,從未放在心上。
少年的身體僵住了,他猶豫了片刻,最終又重新坐下,在那神殿的殿堂內,任由著寧晚歌倚靠在他的身上,延續著少女那夢中不知發生什麼的美夢。
他想起了小時候,雖然那些記憶很是模糊,但是祈安在此刻還是回憶起了那些零碎的畫面。從他被師傅領上雲天宮的那天起,陪伴他的只有那低矮的女孩,她穿著一身道袍,像是個精緻的木雕一樣,呆呆地坐在屋檐下,仰望著太陽。
自己的師妹有些呆滯。
或者說有些傻傻的。
至少在那個時刻的少年看來,她有些不太聰明,稚嫩的臉龐映照在陽光下,屋檐的影子落在了她的髮絲上。
少年來到了她的身邊,那呆呆的女孩似乎對世間的一切都有所好奇一樣,伸出手對準了眼前的烈日,倒映的陰影也落在了她的臉龐上。
「你會愛我嗎?」
這是來到雲天宮後,自己師妹向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這句話有些違背倫理,少年的微笑自嘴角僵住,他不知道眼前那如木雕般的女孩為何會問出如此刁鑽的問題,若是被師傅聽到又會產生什麼後果。
他指手畫腳地解釋了許久,告訴自己的師妹以兩人的關係還談論不到愛上,那是女孩在長大後才能明白的情感。
但寧晚歌依舊呆滯,像是帶著什麼思考般,直勾勾盯著祈安,眼眸平靜地像是一面鏡子,讓他在對方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之後發生了什麼呢?
祈安將衣袍披在了沉睡的女孩身上,海風有些微寒,寧晚歌沒有修行,雖然能夠施展出一些詭異莫測的手段,但她還是會感冒,之前就有一段時間少女染上了風寒,修養了好一段時間。
祈安在神殿中回憶著,女孩身上獨特的味道似乎喚醒了他許許多多的回憶。
之後的師妹正常了許多,在那雲天宮小小的庭院內,他們度過了許多漫長寧靜的時光,少女也從來沒有再談論過之前所說的那句話。
她的修行天賦很高,修為增進的也很快,甚至就連祈安也難以望其項背,女孩就像是一枚麥芒一般,閃爍著耀眼的光,甚至名聲在整個四宮中也有所耳聞。
但是她對自己的態度卻沒有隨著修為的提高而改變,反而更加親昵,她問過最多的問題便是「師兄,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少年只能笑笑,然後撫摸女孩的頭頂,告訴她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寧晚歌起初自理的能力很差。
在剛剛去往雲天宮的時候,師傅也只是給他們準備了住所,教導他們如何修行而已,更多的時候充當著甩手掌柜,關於雲天宮大大小小的事務,自主權便落在了兩個孩子的身上。
女孩不會疊被子,不會洗漱,仿佛將所有的天賦全都點在了修行之上,祈安肯定不能放任不管,畢竟對方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師妹。
他每日修行的時間有限,而將更多的時間放在了教導寧晚歌的身上,從各種生活中的細節開始,那個對於凡塵全然不知的少女足夠聰慧,逐漸開始明白了該如何生活。
就像是在一張白紙上塗抹,寧晚歌起初是真的一問三不知,她在仙界之上根本不用去思考那些瑣碎的東西,整個世界都在圍繞著她運轉,所以在來到玄界之中,她是真的茫然。
所以,如今的寧晚歌其實是由祈安「塗抹」而成,在少年的身邊,她能夠展現出足夠的善良,就連對待那些玄界的普通人也是如此,她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高高在上,而是設身處地地融入到這個世界之中,遵守著玄界的規則和法理。
她知道什麼是對是錯,什麼是善是惡,可以說,寧晚歌的一切都是由祈安塑造,她是個最正常的普通人,近乎所有的美德都在她的身上有所體現。
但是,也正是因為寧晚歌的一切都來自於祈安,來自於他的師兄,所以在離開了對方後,她會變得無比偏執,無比殘酷,她對於那個將她培養、塑造的少年有著超乎想像的占有欲,甚至在此之前,她之所以會做出修為盡失的偽裝,也只是想要讓自己變得柔弱一些,換取師兄的憐憫與陪伴,讓他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更長只是祈安從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寧晚歌的演技欺騙著他,也欺騙著自己。
祈安就像是一把鎖,鎖住了寧晚歌心中瘋狂的那一面,讓她能夠平復下所有的雜念。
臨近海畔的道觀中,寧晚歌漸漸睜開了雙眼,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曾經,自己在那雲天宮中第一次和師兄說話,問出了那個連現在的她都有些說不出口的問題。
自己怎麼改變了這麼多?
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嗎?在做出用匕首貫穿心臟、轉生來到這片玄界之上時 . ....她所求的一切是什麼來著?
少女不知道,她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擁抱著她,這份擁抱並不夾雜著什麼複雜的情緒,只因為擔心她受涼而已。
少年的身體炙熱,在那微寒的海風吹拂下,寧晚歌卻沒有感受到任何寒意,她閉上了眼睛,嘴角緊緊抿起。
哪怕她知道師兄一直在想辦法控制,逃離,打敗她,兩個人之間明明已經分裂出巨大的隔閡,但是有著此前的過往經歷,有著此刻自然而然地擁抱,她又有何種理由去埋怨,去責怪眼前的少年呢?自己的一切都由他塑就而來。
如果祈安是個壞人,培養長大的寧晚歌便會成為混世的魔頭,但祈安是個好人,寧晚歌的心中夾雜著善良與愛,哪怕她並不理解這種情感,但身體卻會自然而然做著反應。
算了,這次就算了。
女孩如是想著,哪怕是她早已知曉了少年為了對付她所施展謀劃的詭計,但是在此時此刻,她卻不想再去追究那些問題。
哪怕是在未來,這會成為摧毀她、貫穿她的利刃,但至少在此時此刻,寧晚歌給了自己一個不夠理智,但卻足夠任性的說法理由。
「你醒了?」
祈安的身體顫抖了些許,從那淺眠中醒來,第一時間看到的是寧晚歌擡起,直視他的眼眸,少女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陽光映照,映照在神殿的房檐之上,那筆直的陰影順著光線的軌跡,灑落在女孩的頭頂,仿佛復現了那個雲天宮的午後,她第一次開口的那一瞬間。
「師兄,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帶著些許期許,寧晚歌歪著頭,問出那個曾經她不止一次問出的問題。
但這句話卻有著一個更深層次的含義,祈安知道,寧晚歌也知道,她是在問一
「師兄,你什麼時候才能准許我愛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