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染血的徽章
黑木鎮鎮長官邸的橡木大門被一股蠻力推開，寒風裹著雪沫子卷進門廳，把那個試圖阻攔的胖管家吹得打了個哆嗦。
「克勞福德先生！鎮長正在休息，您不能傑克根本沒看他，徑直踩著那條昂貴的土耳其長廊地毯往樓上走。靴底沾著的凍土和某種暗紅色的半凝固液體，在繁複的花紋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腳印。
管家剛想伸手去拉，一隻戴著鹿皮手套的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別動。」安娜的聲音很輕，卻讓管家瞬間僵在原地。她摘下帽子，抖落上面的雪花，目光掃過走廊牆壁上掛著的一幅油畫，嫌棄地搖搖頭：「告訴你的主人，魯本斯畫女人大腿時從來不用這種廉價的豬肝紅。這贗品掛在這兒，連那盞水晶燈都顯得像地攤貨。」
二樓書房的門沒關嚴。
摩根鎮長正坐在壁爐前，手裡拿著那把銀剪子，精心修剪著一根哈瓦那雪茄的尾端。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慢條斯理地吹掉剪下來的菸葉碎屑。
「年輕人總是這麼急躁。」摩根的聲音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慵懶，「如果你是為了那個通行證來的，那大可不必。我說過，只要你把路清理乾淨————」
「路通了。」
傑克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沉重的身體壓得那把路易十六風格的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摩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終手抬起眼皮。他著到傑克那件還散發著硝煙味的大表，以及那雙毫無敬意的髒靴子正大大咧咧地擱在他那張價值連城的波斯地毯上。
「這麼快？」摩根眯起眼，那雙狐狸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懷疑，「那群野獸」可不好對付。」
「確實不好對付。」傑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那是從死人身上扯下來的，還帶著體溫。他拇指一彈，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摩根面前的桃花心木桌子上。
叮。
這是一枚銅質徽章。上面刻著兩座山峰和一條鐵軌，邊緣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血漬甚至滲進了「聯合太平洋鐵路」那行小字的凹槽里。
摩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根修剪完美的雪茄從他指間滑落，掉在褲子上燙出一個洞，但他完全沒感覺到。
「這群野獸」穿制服，用德國造的蔡司瞄準鏡，甚至還隨身帶著鐵路公司的工牌。」傑克身子前傾，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摩根，「鎮長先生，你的盟友似乎不太講究。他們不僅想吃掉菲利普斯，看起來連你那份也沒打算留。」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只有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摩根死死盯著那枚徽章。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派來的是清道夫，這幫人不僅是來搶礦的，更是來洗牌的。而在這個清洗名單上，他這個辦事不力的代理人，恐怕排位並不低。
傑克幫他幹掉了想要取代他的人。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傑克看穿了這盤棋。
「你————」摩根咽了口唾沫，迅速調整表情，試圖擠出一個讚賞的笑容，「你做得很好，傑克。我就知道你是一把最鋒利的刀。既然誤會解除了，以後我們可以————」
「我想不當一把尖刀。」
傑克打斷了他。他抽出腰間的獵刀，用刀尖挑起那根掉在桌上的雪茄，隨手一甩，雪茄飛進壁爐，瞬間被火舌吞沒。
「我也不是誰養的狗。」傑克收刀入鞘，「這枚徽章我留給你。怎麼跟上面解釋這群人的死因，那是你的事。但我建議你想個好點的理由，比如遭遇了暴風雪和狼群？」
摩根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傑克這是在反客為主。
「如果解釋不清楚，」一直站在窗邊看雪景的安娜突然轉過身，手裡把玩著那個從桌上拿起來的水晶鎮紙，「這枚徽章如果出現在《丹佛郵報》的頭版上，標題大概會是鐵
路公司僱傭兵屠殺平民，黑木鎮鎮長涉嫌勾結」。到時候，卡萊爾財團為了止損，會不會把你這顆棄子扔出去餵狼？」
摩根的臉皮抽動了兩下。
這個女人，比傑克更狠。她直接掐住了他的命門。
沉默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摩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虛偽的從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拿出三個乾淨的杯子，倒滿波本威士忌。
這一次，他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繞過桌子，親自將酒杯遞到傑克和安娜面前。
「敬暴風雪。」摩根舉起杯子，聲音低沉，「也敬這該死的世道。」
傑克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晃了晃，看著琥珀色的酒液掛在杯壁上。
「這枚徽章算是我送你的禮物。」傑克把酒杯放回桌上，一口沒動，「至於回禮，我想相信鎮長先生應該會給個公道的價格。」
說完，他轉身就走。
安娜放下那個水晶鎮紙，沖摩根優雅地提了提裙擺：「順便提一句，樓下那幅畫如果是那個猶太商人賣給您的，建議您去把錢要回來。那畫布是五年前的工業紡織品。」
兩人消失在樓梯口，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書房重新恢復了死寂。
摩根端著酒杯，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馬車碾過雪地遠去。他的手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
他低頭看了看地毯上那串髒兮兮的腳印，那是傑克留下的，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良久，他轉身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一《關於傑克·克勞福德死於意外衝突的報告》。原本的計劃是，等傑克和那群傭兵拼個兩敗俱傷，他就讓警長去收屍，順便把牧場和那些俄國人全收了。
摩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最後拿起那支金筆，狠狠地在那行字上劃了一道黑線。
「看來得換一種方式了。」
他把文件揉成一團，扔進壁爐。火焰騰起，瞬間將紙團吞噬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