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司律長老親至
宏道二年,二月下旬。
北境,黑風隘外三百里,無名雪谷。
風雪如刀,切割著灰暗的天穹與蒼茫大地。
在這片被嚴寒統治的疆域,連時間似乎都被凍得遲緩。雪谷深處,一處天然岩洞被人工擴鑿,洞口懸掛著某種野獸皮毛縫製的厚簾,隔絕了大部分風雪與聲響。
洞內,篝火噼啪。
火焰躍動的光,映照在一張蒼老而陰鬱的臉上。
這張臉布滿歲月刻痕,皮膚呈現不健康的灰白色,如同久埋地下的骨殖。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深處隱約有細小的、扭曲的符文流轉,凝視久了,會讓人產生神魂被拖入某種粘稠污穢之地的錯覺。
杜定尋。
聖妖門十一位司律長老之一,心劫大乘修為,執掌宗門內律令刑罰、追緝叛逆、清算血仇之權柄。
在聖妖門龐大而森嚴的體系中,他是真正的高層,僅在一位證道金身極限大宗師的太上,以及四位金身宗師的傳法長老之下。
他的一句話,在南六省某些陰影籠罩之地,可比聖旨。
但此刻,這位在南方向來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卻孤身潛入這苦寒北境,藏身於風雪岩洞。
他的手指枯瘦,正緩緩摩挲著一塊半掌大小的玉牌,玉質溫潤,雕刻著精巧的纏枝蓮花紋,中央是一個小小的「珍」字。
這是孫女杜珍珍滿月時,他親手所制,注入了一道護身魂念。
玉牌此刻賠淡無光,中央甚至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魂念消散,玉牌自損。
「珍珍————」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洞內迴蕩,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幾乎化作實質的痛楚與暴虐。
杜珍珍,他唯一的血脈,自幼父母雙亡,由他一手帶大。
天賦不算好,但乖巧懂事,聰明靈巧,是他冰冷權柄生涯中僅存的溫暖與慰藉。
一年前,她要外出遊歷,於柳生南一起見識天下,第一站便是天樞行省許州榕城。
然後,便查無音訊。
他動用了聖妖門在許州附近的所有暗線調查,只得到「疑似捲入當地江湖仇殺,蹤跡全無」的模糊信息。
憤怒與不安驅使下,他派出了侍奉自己多年的道童黃學聖。
黃學聖雖只是練腑境,但心思縝密,辦事老練,更繼承了他部分操控魔人的秘術。
他給了黃學聖更大的權限,調動了許州及周邊數州的暗樁,要求務必查清真相,帶回珍珍,或至少帶回仇敵的頭顱。
結果呢?
黃學聖也死了。
死得乾脆利落,甚至都不用去查誰是兇手。
不僅如此,黃學聖的死還牽連了聖妖門在北七省剛剛鋪開不久的勢力網絡。
那個叫宋世明的小子不知從何處弄到了關鍵帳本,導致朝廷發起一輪清洗,聖妖門在北方的布局元氣大傷,數名中層執事被擒殺,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宗門內已有微詞。
雖然礙於他司律長老的威嚴無人敢當面指責,但那些傳法長老投來的淡漠目光,以及其他司律長老隱約的疏離,都讓他如芒在背。
恥辱!滔天的恥辱!
孫女慘死,道童折損,任務失敗,勢力受損,權威受挫————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突然從許州冒出來的小子宋世明!
「宋、世、明。」
三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篝火猛地一暗,洞內溫度驟降,岩壁上甚至凝結出片片冰霜。
心劫大乘修士的情緒波動,已能引動周遭環境異變。
他閉上眼,腦海中回放著所有關於宋世明的情報。
天樞行省許州人士,出身平凡,年僅十六。
創立御獸宗,主營屠宰養殖,看似尋常商賈,實則武道修為進展駭人。
不足一年時間,從默默無聞攀升至至少呼霞境,身負異種【山君噬魔氣血】,戰力遠超同階。於許州擊殺聖妖門弟子、反殺安和王幕僚歐陽靖、設計坑殺黃學聖及數頭神話種魔人與歐陽行。
後入葬虎山秘境,當眾擊敗壓制修為的萬象閣銀雪真人與安和王暗樁錢貴,獲得完整傳承,聲名鵲起。
情報中還夾雜著一些難以證實的傳聞:此子疑似與神秘組織「書會」有牽連,得神妙寺菩薩些許關注,肉身強度匪夷所思,掌握數種威能奇大的神通————
「呼————」杜定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如白練,在冰冷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緩緩睜眼,眸中符文流轉加速,陰冷與殺意被強行壓下,轉化為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算計。
「十六歲,呼霞境,卻能逆境反殺心劫————即便有秘境壓制修為的前提,此等戰績也絕非僥倖。此子身上,必有驚世秘密,或得了逆天傳承。」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珍珍、學聖之死,北境網絡之損,皆繫於此子一身。此仇必報,此子必除。然則————」
他停頓,目光投向洞外呼嘯的風雪。
「此子如今身在北境戰場,身處夏侯雄與北境狼騎的雙重殺局之中。安和王姬廣謀恨他入骨,夏侯雄明顯在借刀殺人。鬼見愁峽谷,險惡之地,狼騎活動頻繁,戰局瞬息萬變————」
一抹冰冷的弧度在他嘴角勾起。
「混亂,才是最好的掩護。遠離其宗門根基,孤軍深入,強敵環伺————這簡直是天賜的復仇良機。」
他並非魯莽之輩。能坐上聖妖門司律長老之位,心機、手段、耐心缺一不可。
直接衝到兩軍陣前斬殺宋世明?
那是蠢貨行為。
先不說能否在萬軍之中成功,單是暴露自身存在,就可能引來大周朝廷高品強者甚至北境「長生天」的注意,後果不堪設想。
他要的,是隱秘、精準、致命的一擊。
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等待獵物最鬆懈、最疲憊、最孤立無援的時刻,然後露出淬毒的獠牙。
「需要更多情報,需要熟悉當地環境,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杜定尋站起身,灰白的長袍無風自動。
他走到洞口,掀開皮簾一角。
凜冽的風雪瞬間灌入,吹得篝火明滅不定,卻無法讓他有絲毫動搖。
他凝視著外面一片混沌的天地,那雙符文隱現的眼眸,似乎穿透了風雪,望向了黑風隘,望向了鬼見愁峽谷。
「宋世明,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老夫————來了。」
他放下皮簾,回到篝火旁,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形似眼睛的骨符。
指尖逼出一滴暗紅色的血液,滴在骨符之上。
骨符微微顫動,發出低沉嗡鳴,隨即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隱約可見一個躬身行禮的人形輪廓,以及斷斷續續、仿佛隔著極遠距離傳來的聲音:「屬下————參見杜長老————北境暗線夜梟」————聽候指令————」
「啟動夜梟」全部潛伏單元,」杜定尋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黑風隘方向,大周御獸義從軍主將宋世明及其所部。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兵力部署,行動規律,人際關係,尤其是宋世明本人的實力細節、戰鬥習慣、神通特點。
同時,探查鬼見愁峽谷及周邊區域地形、狼騎活動規律、北境部族勢力分布。所有情報,最高優先級,直接向我匯報。」
「遵————命————長老————此地聯絡不易————風————」
「不惜代價。」杜定尋打斷對方,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決絕,「啟用所有備用渠道,允許動用一切手段。我要的是結果。若誤我大事,你知道聖妖門律令如何處置廢棋。」
光影中的輪廓劇烈顫抖了一下,聲音更加恭謹乃至恐懼:「是!屬下明白!即刻全力運作!」
光影消散,骨符恢復漆黑。
杜定尋將其收起,眼神幽深。
聖妖門在北境的暗線網絡雖然遭受重創,但並未徹底根除。
一些最深層的、以各種身份潛伏多年的「夜梟」,依然存在。
動用他們風險極高,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時期,不過他顧不得了。
復仇的火焰與挽回權威的迫切,讓他願意下重注。
「接下來,是等待,也是準備。」
他盤膝坐下,篝火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宋世明————讓老夫看看,你在這北境殺場,能掙扎多久。等你精疲力盡,傷痕累累之時,便是老夫摘取你頭顱,祭奠珍珍之日。
「」
鬼見愁峽谷,距黑風隘主營地二十里。
此地名不虛傳。兩側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峭壁,高逾百丈,岩石嶙峋,寸草不生。
谷底最寬處不過三十餘丈,狹窄處僅容數騎並行。
地面並非泥土,而是經年累月凍實的堅冰與碎石混合,滑溜難行。
峽谷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視線極受限制。
更可怕的是,此地似乎有天然的地磁紊亂,指南針在此常常失靈,加之常年刮著鳴鳴作響、方向不定的「鬼哭風」,聲音在峽谷中迴蕩疊加,擾人心神,極易迷失方向。
這裡是理想的伏擊之地,也是死亡陷阱。
宋世明率五百御獸義從軍抵達此處紮營,已有三日。
營地選在峽谷中段一處相對開闊的拐彎地帶,背靠一面內凹的岩壁,勉強能遮擋部分風雪。
營寨扎得極為紮實:雙層木柵,外側挖掘了淺壕,內里營帳排列有序,留有防火通道和緊急撤離路徑。
哨塔設在兩側峭壁人工開鑿出的幾個小平台上,視野相對較好,但值守哨兵需忍受刺骨寒風與高處眩暈的風險。
中軍大帳內,炭盆散發著有限的熱量。
宋世明卸去了【改頭換面】的偽裝,露出近兩米八的真實身高,僅僅坐在那裡,便給人一種沉如山嶽的壓迫感。
他身著特製的玄黑色重甲,甲片泛著幽冷的光澤,正是利用秘境所得資源,結合天樞行省名匠打造的,雖不算頂級寶甲,但防禦力遠超普通將領制式鎧甲。
帳下,丁菲璇、周霄玄、林峰、柳燕、石猛、韓七等核心頭領分列兩旁,人人面帶風霜,眼神卻銳利如刀。
胡心素坐在側首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地圖和文書,眉頭微蹙,正在快速計算著什麼。
「五日來,我軍遭遇狼騎襲擾七次,皆為小股游騎,一擊即走,目的在疲敵、偵察。」
韓七率先匯報,他曾在北境飛熊軍服役,對狼騎戰術最為熟悉,「這些狼崽子狡猾得很,從不正面硬拼,專挑黎明、黃昏或風雪最大時動手。
末將率斥候隊與之交手三次,斬首十七,自身輕傷五人,無人陣亡,但————」
他頓了頓,面色凝重,「末將發現,最近兩次出現的狼騎,裝備更精良,座下戰狼也更為高大矯健,不像是普通的游騎,倒像是————精銳狼衛。」
「精銳狼衛出現,往往意味著大隊狼騎不遠,或有重要人物即將抵達這片區域。」
周霄玄接口道,他的經驗亦豐富,「將軍,我軍孤懸峽谷,補給線漫長脆弱,若被大股狼騎纏住,後果不堪設想。夏侯雄將此險地交予我軍,其心可誅。」
宋世明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敲擊著鋪在面前簡陋木桌上的地圖,目光落在鬼見愁峽谷複雜的地形線上。
「夏侯雄想借刀殺人,我豈能不知。然則,險地亦含機遇,此地雖惡,卻也限制了大規模騎兵衝鋒,狼騎若想在此殲滅我軍,必得分兵繞行,或設伏聚殲。這便給了我軍各個擊破,乃至反客為主的機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被動防守,只有死路一條。從明日起,變守為攻。韓七。」
「末將在!」
「斥候隊擴編至八十人,分為四組,由你親自率領一組精銳,深入峽谷北端出口外二十里範圍偵察,重點探查有無狼騎大隊集結跡象、北境部族臨時營地、以及任何異常地形或能量波動。林峰、柳燕。」
「在!」兩人抱拳。
「你二人各率本部百人隊,以營寨為中心,向東西兩側峭壁上方搜尋可行路徑,並嘗試建立高處瞭望點。不求占領,但務必摸清地形,繪製詳圖。若有小股狼騎在上方活動,伺機殲滅。」
「得令!」
「石猛。」
「俺在!」石猛聲如洪鐘。
「你率本部百人隊,負責營寨防務加固。在現有基礎上,於峽谷幾個關鍵狹窄處,秘密設置絆索、陷坑、落石機關。材料不足,就地取材,以實用隱蔽為要。」
「包在俺身上!」
「周霄玄。」
「末將在!」
「你統率剩餘親衛及預備隊,負責日常巡邏、接應各組、以及————隨時準備機動出擊。」
宋世明眼中寒光一閃,「我軍需要戰功,需要血氣,也需要讓敵人知道,這裡不是他們可以隨意來去的地方。一旦發現合適獵物,我親自帶隊。」
「是!」周霄玄精神一振。
丁菲璇上前一步:「將軍,後勤方面,心素姑娘通過秘密渠道購得的第二批禦寒衣物、藥材、部分箭矢已暗中運抵,暫時藏於營地後側岩縫密室。
但糧食仍顯不足,尤其是肉食。夏侯雄撥付的糧草摻雜沙石,不堪食用者近三成。長期下去,將士體力難以為繼。」
胡心素停下筆,抬起頭,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老師,海森堡地下商會的聯絡人表示,近期北境方面對糧食管控極嚴,尤其是流入前線戰區的。
大規模採購極易引起懷疑。小批量、多批次偷運風險與成本都在增加。我們攜帶的金銀和用以交換的藥材、皮貨,消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