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要碧臉
宏道二年二月底,鬼見愁峽谷,巳時三刻。
連日的風雪難得有了片刻停歇,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峽谷兩側的峭壁更顯猙獰。
御獸義從軍的營地內,將士們剛結束晨練,正趁著這難得的風雪間隙,修補營柵,擦拭兵器,或三五成群就著雪水啃食干硬冰冷的肉乾雜糧餅。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餘燼未熄,幾口大鐵鍋里煮著稀薄的菜粥,熱氣在嚴寒中迅速消散。
便在這時,峽谷南端的隘口傳來一陣急促而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營地短暫的平靜。
「敵襲?!」瞭望塔上的哨兵本能地繃緊身體,搭箭上弦。但隨即,他看清了來者—約二十騎,皆著大周制式玄黑鐵甲,盔纓赤紅,為首一騎手中高舉著一桿繡有「烈風」字樣的軍旗,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不是狼騎,是夏侯雄的人。
哨兵鬆了口氣,但眉頭卻緊緊皺起。他不敢怠慢,立刻吹響了示警的竹哨。
嗚一嗚低沉急促的哨音在峽谷中迴蕩。營地內的將士們迅速放下手中活計,抓起兵器,在各自頭領的呼喝下,快速向營地中央的空地集結,目光齊刷刷投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氣氛瞬間由鬆弛轉為肅殺,只是這肅殺之中,更多了幾分警惕與疑惑一烈風軍的人,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宋世明正在中軍大帳內與周霄玄、胡心素等人商議下一步偵察計劃,聞聲立刻起身,大步走出帳外。
二十騎烈風軍親兵如旋風般卷至營地柵欄外,毫不停留,直接撞開了並未完全關閉的簡陋營門,馬蹄踐踏,揚起一片混合著冰雪的泥濘,濺到了附近幾名御獸義從軍士兵的身上。
士兵們臉上怒色一閃,卻很快忍住,看向自家將軍。
為首那名校尉,看上去約莫三十許歲,麵皮白淨,蓄著兩撇精心修剪的短須,眼睛細長,看人時習慣微微眯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並未著全甲,只披著一件錦緞面的厚實披風,內襯鎖子甲,頭戴一頂簇新的貂皮暖帽,與周圍將士粗陋的禦寒衣物形成鮮明對比。
此人胯下的戰馬神駿非凡,通體雪白,馬鞍轡頭鑲金嵌玉,在這苦寒簡陋的軍營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刺目。
校尉勒住馬,目光掃過迅速集結、隊列雖不算特別齊整卻自有一股剽悍之氣的御獸義從軍,尤其在那些士兵手中明顯帶有磨損痕跡卻保養良好的兵器、以及他們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戰煞氣上停留了一瞬,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與厭惡。
他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用那種刻意拉長的、帶著京城官話腔調的嗓音朗聲道:「哪位是御獸義從軍主將,宋世明宋將軍啊?」
語調拖沓,透著濃濃的不耐與敷衍。
宋世明排眾而出,走到隊列之前,平靜道:「本將便是。閣下何人?率兵擅闖我軍營寨,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與那校尉的腔調形成鮮明對比。
校尉這才仿佛剛剛看到宋世明一般,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在宋世明那異於常人的身高和樸素的玄黑重甲上多看了兩眼,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本官乃烈風軍統制夏侯雄將軍麾下,宣節校尉,趙德祿。今日奉夏侯統制軍令,特來傳達申飭手令!」
說著,他特意加重了「申飭」二字,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他並不下馬,就在馬背上,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蓋有烈風軍統制大印的文書,當眾「刺啦」一聲撕開封印,展開一卷質地精良的絹帛。
他清了清嗓子,用比剛才更加刻意拔高、幾乎像是在戲台上唱念的尖細嗓音,大聲宣讀起來:「烈風軍統制令:查,御獸義從軍主將宋世明,自駐防鬼見愁峽谷以來,罔顧本將巡防警戒」之明令,不思固守險要,反恃勇輕進,屢屢率部擅離防區,主動尋釁出擊!此等行徑,實屬貪功冒進,置麾下將士安危於不顧,更擅啟邊釁,擾亂大局部署!」
聲音在寂靜的峽谷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砸在御獸義從軍將士的心頭。
剛剛經歷過血戰、斬獲頗豐的士兵們,臉上原本殘留的些許疲憊迅速被驚愕、不解和憤怒取代。
他們緊握兵刃,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貪功冒進?
擅啟邊釁?
他們明明是在抵抗狼騎的襲擾,保衛營地,斬殺的也是實打實的敵人!
這指控,何其荒謬,何其不公!
趙德祿對下方投來的憤怒目光視若無睹,甚至似乎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宣讀得更加賣力,語調抑揚頓挫,充滿了指責的意味:「爾部雖有小斬獲,然則傷亡幾何?消耗幾何?可曾細算?因爾等擅動,致使黑風隘整體防務為之牽動,狼騎動向更趨詭譎難測,此中隱患,豈是區區百十首級可彌補?宋世明身為主將,不體上意,不恤下情,剛愎自用,罪責難逃!」
「故,本將決意申飭如下:一,削奪宋世明未來三月之所有薪餉、賞賜,以儆效尤!
二,責令御獸義從軍即日起,嚴守鬼見愁峽谷防區,未經本將明確准許,不得再行任何擅自出擊之舉!
違令者,無論官職,軍法嚴懲,決不姑息!」
宣讀完畢,趙德祿將絹帛「唰」地一收,拿在手中,目光睥睨地看向宋世明,嘴角掛著譏誚的冷笑:「宋將軍,夏侯統制的申飭令在此,你是接,還是不接啊?」他特意將「申飭令」三個字咬得極重,身後二十名親兵同時挺直腰板,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掃視著周圍的義從軍士兵,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營地中一片死寂,只有峽谷穿堂風發出的嗚嗚咽咽之聲。
所有御獸義從軍的將士,都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主將。
周霄玄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嘎吱作響:林峰、柳燕眼中怒火熊熊:石猛喘著粗氣,瞪著趙德祿,像一頭被激怒的蠻牛,若非韓七死死按著他的肩膀,恐怕早已沖了出去:就連一向沉穩的胡心素,也氣得小臉煞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丁菲璇站在宋世明側後方半步,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間的短刃,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注視著趙德祿及其親兵的一舉一動。
壓抑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營地中無聲地積聚。
這些士兵們離家北上,投身這苦寒絕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與兇殘的狼騎搏殺,圖的是什麼?
不是榮華富貴,更多的是一展宏圖的一腔血勇,以及對帶領他們不斷取得勝利的將軍的信賴。
如今,戰功不被承認也就罷了,竟還被污衊為「罪責」,主將遭到如此羞辱和懲處,這口氣,如何能咽得下?
趙德祿似乎很滿意自己製造出的這種壓抑和憤怒的氣氛。
他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自己那兩撇短須,慢悠悠地道:「宋將軍,別怪本官沒提醒你。夏侯統制軍令如山,這申飭令,你接了,那便是認罪伏法,尚有餘地。若是不接————」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威脅之意不言而喻,「那便是公然抗命,藐視上官!按大周軍律,該當何罪,就不用本官多說了吧?屆時,恐怕就不是削餉申飭這麼簡單了!」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配合著他身後那些虎視耽耽、明顯修為不弱的親兵,意思再明顯不過:你若敢不接,今日恐怕難以善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聚焦在宋世明身上,等待他的反應。
宋世明自趙德祿開始宣讀起,便一直神色平靜,仿佛那字字誅心的申飭,說的不是他本人。
他甚至沒有去看趙德祿那令人作嘔的表演,目光平靜地掃過自己摩下那些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那些緊握兵器、青筋暴起的手。
直到趙德祿話音落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威脅看過來時,宋世明才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如平靜的深潭,不起波瀾,卻深邃得讓人心悸。
他看向馬背上趾高氣揚的趙德祿,又掠過那些躍躍欲試的烈風軍親兵,最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峽谷的風聲,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申飭令,本將接了。」
趙德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有些意外宋世明如此「順從」,但隨即化為更大的不屑與輕蔑。
果然是個沒根基的江湖小子,稍微一嚇就軟了!他心中鄙夷,正要再說幾句場面話,鞏固一下
自己的威風。
宋世明繼續道:「然,所謂貪功冒進」、擅啟邊釁」,本將不敢苟同。我軍駐防鬼見愁峽谷,巡防乃職責所在。
狼騎屢次襲擾,若不反擊,坐視其窺探我軍虛實,威脅營地安全,才是瀆職。
連日戰果,皆有首級、繳獲為證,黑風隘吳有蒙將軍處亦有記錄。
夏侯統制若認為此乃罪責,不妨將戰功與罪證」一併上呈兵部乃至朝廷,請上官明斷。」
校尉臉色一變:「宋世明!你這是在威脅統制大人?」
「非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宋世明目光如電,掃過校尉及其親兵,「至於嚴守防區」————鬼見愁峽谷方圓二十里,皆為我軍防區。在此範圍內,如何布防,如何禦敵,乃本將職責。
夏侯統制遠在後方,不明前線具體敵情,還是莫要越級指揮為好,以免貽誤戰機,徒增兒郎傷亡。」
這話綿里藏針,既點明自己才是前線指揮官,有權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戰術,又暗指夏侯雄不懂裝懂,瞎指揮。
校尉被噎得面紅耳赤,指著宋世明:「你————你大膽!」
宋世明不再理會他,轉身面向義從軍將士,朗聲道:「弟兄們!夏侯統制申飭我等,是認為我等殺敵太多,搶了別人的風頭!
但我等從許州北上,是為國戍邊,是為斬殺狼騎,保境安民!不是來此搖尾乞憐,看人臉色!
敵人來了,我們就殺!有功無賞,我等無愧於心!但若有人想以此縛住我等手腳,讓我等坐視狼騎橫行,那我等手中的刀,第一個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五百將十齊聲怒吼,聲震峽谷,積雪簌簌落下。連日勝仗積累的士氣與對不公待遇的憤怒,在此刻化為沖天的戰意。
校尉和他的親兵被這聲勢所懾,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
宋世明抬手,壓下呼聲,冷冷看向校尉:「申飭令已接,閣下可以回去復命了。順便告訴夏侯統制,御獸義從軍既然來了北境,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享福。
糧草被剋扣,我們自己掙!軍功被抹殺,我們自己記!但誰想讓我們當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狼騎肆虐————除非從我宋世明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你好自為之!」校尉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帶著親兵匆匆離去,背影狼狽。
待其走遠,營中爆發出暢快的大笑與歡呼。
將軍這番話,太解氣了!
「將軍,夏侯雄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周霄玄走過來,低聲道,臉上憂慮未消。
「我知道。」宋世明點頭,「他無非是想激怒我,讓我公然抗命,好給他動手的藉口。我偏不遂他的意。
令,我們接了,但怎麼執行,是我們的事,從今日起,明面上的大規模出擊暫停,但小股精銳偵察、狩獵、陷阱布置,照常進行,甚至要加大力度。韓七。」
「末將在!」
「斥候隊活動範圍可以再擴大,但要更加隱蔽,避免與大隊狼騎正面衝突,以偵察、探聽情報為主。重點監控兩個方向:一是峽谷北端外,是否有大隊狼騎集結或異常調動;二是黑風隘方向,夏侯雄部有無異動,尤其是是否有部隊向鬼見愁峽谷運動。」
「得令!」
「林峰、柳燕、石猛,你們的任務不變,繼續鞏固營地防務,摸清周邊地形。同時,組織將士輪換休整,抓緊時間演練合擊之術,尤其是應對騎兵衝鋒和小規模遭遇戰。」
「是!」
宋世明看向胡心素和丁菲璇:「後勤和情報不能鬆懈。心素,想辦法再弄一批糧食和傷藥,尤其是治療凍傷和補充氣血的。
價格可以再提,必要時候,可以用我們從秘境帶出的部分低品丹藥或材料交換。
丁菲璇,加強營內巡查,尤其是夜間,防止奸細混入。幽靈探子重點監控營地方圓五十里,有任何強大或異常氣息靠近,立刻預警。」
兩女鄭重應下。
「至於我————」宋世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需要閉關幾日。近日連番戰鬥吞噬,感悟頗多,突破在即。營中事務,暫由周霄玄總攬,胡心素、丁菲璇輔之,遇事協商決斷。若非敵軍大舉來攻,或營中出現重大變故,不要打擾我。」
眾人聞言,又是擔憂又是振奮。
將軍要突破心劫了!
一旦成功,實力必將暴漲,在這北境戰場的話語權也會大大增加。
「將軍放心閉關!我等必誓死守住營地,為將軍護法!」周霄玄抱拳,鏗鏘有力。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宋世明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那頂加固過的、位於營地最深處背靠岩壁的軍帳。
他需要儘快衝擊心劫「地劫」,每強一分,在這殺局中活下去的把握就大一分。
帳內,宋世明盤膝坐下,取出幾塊中品氣血石握在手中,緩緩閉上眼睛。
《神虎魔弒經》的心劫篇在腦海中流淌。
「心劫四劫,首劫為地」。地者,厚德載物,亦為埋葬萬物。
地劫之考,在於武者與大地之聯繫,與自身根基之穩固。
引動地劫,需將神魂沉入氣血根源,溝通地一即肉身本源之厚重、承載之力。
渡劫之時,需承受無邊重壓,仿若大地傾覆,山河鎮壓,考驗肉身之堅固、氣血之凝實、意志之堅韌。
渡過,則肉身更固,氣血更凝,根基深扎如大地,生命力磅礴,失敗,則根基受損,肉身崩壞,重則身死道消————」
宋世明靜心凝神,調整呼吸。
體內【山君噬魔氣血】開始按照特定的路線緩緩運轉,越來越快。
淡金色的神性威壓自主散發出來,將整個軍帳映照得一片朦朧金輝。
他的精神,如同潛行的虎影,緩緩沉入丹田氣海深處,那裡是氣血的源頭,是【山君噬魔】異種氣血的核心。
一股蒼茫、厚重、帶著無盡歲月與承載意味的波動,開始從氣海深處滋生,漸漸瀰漫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