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雨落盡，舞台的燈光熄滅。
捧起銀龍杯的狂喜漸漸沉澱，化作行李箱輪子滾動在俱樂部走廊的沉悶聲響。
春季賽結束，短暫假期開始，而WBG的訓練基地里，離別與啟程的氣息同時瀰漫。
奪冠後的第三天，訓練室已空了大半。
TheShy早早飛回韓國，說要陪家人，但江雲知道他是想去海邊釣魚，這位世界冠軍上單的社交媒體上，最近全是海釣裝備的測評。
Angel也回了老家，朋友圈裡發了一張和父母吃飯的照片，配文簡單：「休息幾天。」
只有下路組合還在。
Ares的行李已經收拾好，兩個行李箱靠在訓練室門邊，箱子上貼著各個的標籤，LDL的，LPL的，如今又要貼上新的一站。
他坐在自己的電競椅上，最後一次擦拭著那款定製鍵盤，鍵帽上是他的ID和加入WBG的日期：2022年3月15日。
倆個半月。
「真快啊。」Ares輕聲說，手指撫過空格鍵上那道細微的劃痕，是某次訓練賽激動時指甲留下的。
On站在他旁邊，這個平日裡活潑愛笑的輔助此刻沉默著，只是反覆摺疊又展開手裡的應援手幅。
那是季後賽半決賽時粉絲送的，上面印著WBG下路雙人組的卡通形象。
江雲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他手裡拎著三杯奶茶，Ares喜歡的芒果奶蓋，On的珍珠烏龍，自己那杯是簡單的檸檬水。塑膠袋子摩擦的窸窣聲打破了沉默。
「最後一頓了，」江雲把奶茶遞過去，「基地食堂今天關門早。」
Ares接過，吸管戳破封膜的聲音很響。他喝了一大口，然後笑了：「還是這家的好喝。去新隊不知道有沒有。」
「讓經理幫你找。」On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簽約時候寫進合同里，每天一杯芒果奶蓋。」
「那也太誇張了。」Ares笑出聲，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訓練室陷入短暫的安靜。窗外是上海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遠處高架上車輛穿梭的聲音隱約傳來，城市永遠不會停息。
江雲在Ares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轉動椅子面向他。
「確定了？」他問。
「嗯，後天簽約。」Ares點點頭，「也是支不錯的隊伍，教練說會以我為核心打。」
「那挺好。」江雲說，「你值得。」
這是真話。Ares這個賽季的表現有目共睹：常規賽第三周對陣RNG那場，他的厄斐琉斯救主；季後賽打EDG，霞的倒鉤無數次扭轉團戰。
雖然偶爾上頭，雖然經驗尚淺，但那種敢打敢拼的血性，是很多老選手都沒有的。
WBG實在難以調整合同問題，職業賽場就是這樣，有人來，有人走。
「江雲。」Ares忽然放下奶茶，很認真地看著他，「謝謝你。」
「謝我什麼？」
「很多。」Ares掰著手指，「剛來的時候我緊張得要死，是你拉著我雙排，一遍遍練配合。」
「季後賽打TES第二局，我中路那波送了你沒罵我，反而說下次注意。還有決賽……」
他頓了頓：「最後那局，我下路崩了，你一句話沒說，就來幫我抓。」
江雲搖搖頭：「那是應該的。」
「不是所有打野都會那麼做。」Ares說，「有的打野看到下路崩了，直接就放棄，去保別的路。但你沒有。」
On在旁邊接話：「因為你是CloudJ啊。」
訓練室又安靜下來。遠處傳來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的聲音，輪子滾過瓷磚地面，軲轆軲轆的。
Ares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從揹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給你。」
江雲接過，開啟。裡面是一枚定製的金屬徽章，圖案是千珏的狼靈和羊靈，正是決賽第三局他用的英雄。
徽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ToCloudJ，2022春，一起贏過。
「早就訂好了，」Ares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本來想奪冠後當禮物送的，結果……」
結果他要走了。
江雲握緊徽章，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微微的疼。
「我會收好。」他說，然後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是個隨身碟，「這個給你。」
Ares疑惑地接過。
「裡面是你這個賽季所有比賽的錄影，」江雲說，「我剪輯過的。每一波失誤，每一次精彩操作，都做了標記和分析。還有對陣各個隊伍下路組合的對線細節，英雄克制關係，眼位習慣……應該對你有用。」
Ares愣住了。
他知道江雲有覆盤的習慣，知道這個打野對遊戲的理解深得可怕，但沒想到……
「你什麼時候做的？」
「晚上訓練結束，回宿舍以後。」江雲輕描淡寫，「有時候做到兩三點。」
On驚訝地睜大眼睛：「雲哥你……」
「別感動，」江雲擺擺手，「我就是強迫症，看不得錄影沒整理。」
但Ares知道不是這樣。
他握緊隨身碟，塑膠外殼溫熱——是江雲剛才一直握在手裡的溫度。
「我會看。」他鄭重地說，「每一場都看。」
「嗯。」江雲點頭，「到了新隊，好好打。夏季賽見面，可能就是對手了。」
「那我也不會手下留情。」Ares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線上單殺你。」
「等你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奶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哪個戰隊的食堂最好吃，哪個城市的主場氛圍最嗨，哪個解說最喜歡毒奶。
直到夕陽西斜，橙紅色的光鋪滿訓練室的地板。
Ares站起身，拉過行李箱。
「我走了。」
「送送你。」江雲和On同時站起來。
三個人一起走向基地大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牆壁上掛著春季賽的合影，他們捧杯的那張被放大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裡，五個人笑得毫無形象，金色的紙片粘在頭髮上、肩膀上。
Ares在照片前停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玻璃框裡的自己。
然後轉身，推開了大門。
俱樂部門口，網約車已經在等。司機幫忙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發動機怠速的嗡嗡聲在黃昏里格外清晰。
「那就……」Ares拉開車門，回頭。
「頂峰相見。」江雲說。
「頂峰相見。」On重複。
Ares用力點頭，坐進車裡。車窗降下，他最後揮了揮手。
車子啟動，轉彎，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