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和On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暮色漸濃，春日的晚風帶著暖意，吹動了路邊的梧桐樹，新生的葉子沙沙作響。
「下賽季，」On忽然說，「會來新的AD吧。」
「嗯。」
「會是誰呢？」
「不知道。」江雲望著車流消失的方向，「但一定會是個好搭檔。」
「我相信你。」On側頭看他，年輕的臉上有光，「雲哥說好的，都會做到。」
江雲笑了，拍拍他的肩：「回去吧。」
第二天中午，江雲敲開了經理石頭趕路辦公室的門。
石頭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手裡拿著厚厚一疊檔案。見江雲進來，他揉了揉太陽穴，示意坐下。
「春季賽奪冠獎金的手續快辦完了，每個人稅後這個數。」他報了個數字，然後嘆氣，「但高興不起來啊，下路沒了。」
「會有的。」江雲在對面坐下。
「難。」石頭搖頭，「轉會期還沒開，能動的AD本來就少。而且我們預算……」
「你知道的，TheShy和ON的合同都不小，你的簽約費也不低。剩下的錢，想買頂級AD，難。」
江雲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石頭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你……有想法？」
「夏季賽開賽前，」江雲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帶回來一些驚喜。」
石頭愣住：「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下路的事情，交給我。」
江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你不要太著急去找人，不要急著接觸那些掛牌的選手。相信我，給我點時間。」
「江雲，這不是兒戲。」石頭趕路表情嚴肅起來。
「夏季賽六月初就開打，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如果到時候下路還是空的，我們連陣容都湊不齊。」
「不會空。」
「你怎麼保證？」
江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還記得當初簽我的時候，那個對賭協議嗎？」
石頭當然記得。
那是春季賽開始前，江雲以新人身份加入WBG時簽的補充條款。
如果春季賽WBG未能進入季後賽，江雲的簽約費自動減半；如果進入季後賽但未進四強，薪資維持原樣；如果進入決賽但未奪冠，上漲20%；如果奪冠——
翻倍。
並且，俱樂部必須滿足他一個合理範圍內的要求。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瘋子條款。一個剛從主播轉型的新人打野，敢和俱樂部對賭冠軍？
連TheShy聽到時都驚訝地看了江雲很久，用韓語問翻譯：「他認真的？」
但江雲簽了，毫不猶豫。
而現在，他賭贏了。
「那個要求，」江雲緩緩說，「我現在要用。」
石頭坐直身體：「你想要什麼？更高的薪資？直播合同分成？還是……」
「我要夏季賽轉會的話語權。」江雲打斷他，「下路的人選，我來定。」
辦公室陷入死寂。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遠處訓練室里隱約傳來的鍵盤聲。
是二隊的孩子們在訓練。
石頭盯著江雲，試圖從這個年輕人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靜，和那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你知道這意味什麼嗎？」石頭趕路聲音乾澀。
「如果選錯了人，如果下路崩了，整個夏季賽就完了。世界賽名額、商業價值、粉絲信心……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
「你可能會被罵到退役。」
「我知道。」
「甚至俱樂部都可能……」
「石頭經理。」江雲第一次打斷他，直呼其名，「我們春季賽奪冠了，不是嗎？」
石頭怔住。
「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我們奪冠了。」江雲繼續說，「所有人覺得TheShy老了的時候，他剪穿了所有上單。」
「所有人覺得Angel只能穩的時候，他狐狸切了無數後排。所有人覺得我一個主播出身打野不行的時候——」
他頓了頓：「我做到了。」
「所以這一次，也相信我。」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清晰可聞。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江雲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神清澈堅定，像淬過火的刀。
石頭趕路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媽的，」他笑罵，「我當初怎麼就簽了你這麼個瘋子。」
江雲也笑了：「因為你也是個瘋子。」
「行。」石頭坐直，一拍桌子，「信你一次。但醜話說在前頭，六月初陣容釋出會，我要看到人。」
「而且不能是隨便拉來的，必須是一線水準，必須能融入團隊，必須——」
「必須是能和我們一起拿世界冠軍的人。」江雲接過話。
石頭趕路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頭：「去吧去吧，看著你就血壓高。」
江雲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謝了，石總。」
「謝個屁，」石頭揮揮手，「趕緊滾，我要看簡歷了。雖然你說不用找，但我總得做點準備，不然睡不著覺。」
門關上。
辦公室里，石頭趕路對著電腦螢幕，半晌，忽然笑了。
他從抽屜里翻出那份對賭協議，影印件已經有些摺痕。翻到最後一頁，江雲的簽名龍飛鳳舞，旁邊是他自己的。
「世界冠軍啊……」他喃喃自語，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協議收好。
窗外，春日的上海晴朗無雲。
和Rita約的是晚上七點，一家他們常去的私房菜館。
江雲提前半小時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廳裝修雅致，暖黃色的燈光，桌上擺著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窗外是燈火闌珊的街道，梧桐樹影婆娑，路燈剛剛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點了壺茶，慢慢喝著，看手機里Ares發來的訊息：已到新城市，宿舍不錯，就是沒有WBG基地那麼大。
江雲回覆：好好訓練，夏季賽見。
然後他開啟系統面板。
【當前積分：73120】
【綜合評價：A-（82/100）】
【特殊物品：隨機傳奇選手技能卡×1（待使用）】
他盯著那個技能卡看了會兒，還是沒有使用。時機未到，他想著，等需要的時候。
七點整，Rita沒有出現。
七點十分，依然沒有。
江雲發了個訊息：「堵車了？」
沒有回覆。
七點二十分，他正考慮要不要打電話，手機震動了一下。
Rita的訊息，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然後是第二條：「我臨時有點事，來不了了。」
江雲愣住了。
這不像Rita。那個在解說台上風情萬種、在私底下大膽撩撥的Rita，從來不會爽約。
即使真的有事，也會提前說，會撒嬌，會約下次，絕不會這樣乾巴巴地道歉。
他打字：「出什麼事了？」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猶豫了一下，又刪掉了。
換成：「沒事，下次再約。」
這次Rita回得很快：「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江雲看著手機螢幕，聊天記錄停在那個孤零零的好字上。
往上翻，是昨天Rita發來的訊息：「明天見呀，姐姐請你吃大餐~」，配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再往上，是奪冠那天晚上，她發來的語音，聲音里滿是興奮：「小江雲你太帥了！那個千珏大招！我在解說台差點叫出來！」
而現在……
江雲放下手機，看向窗外。街道上行人不多，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笑著靠在男孩肩上。遠處有輛腳踏車叮鈴鈴地響著鈴聲，消失在巷子深處。
服務員走過來，輕聲問：「先生，現在點菜嗎？還是等朋友？」
「不等了。」江雲說，「一個人吃。」
「好的，這是選單。」
他隨便點了兩個菜，胃口全無。茶涼了，他又讓服務員換了一壺。
菜上得很快，味道其實不錯，但他吃得味同嚼蠟。餐廳里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鋼琴聲流淌，反而讓安靜更顯突兀。
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
江雲立刻拿起來，但訊息是On發來的：「雲哥，我在看Ares給的隨身碟，裡面那個對線細節整理得太細了吧！你什麼時候做的啊？」
他回覆：「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這也太強了……新AD有福了。」
江雲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什麼，問：「你最近有和Rita姐聯絡嗎？」
那邊停頓了幾秒：「沒啊，怎麼了？」
「沒事，隨便問問。」
放下手機，江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是冰島之行時，Rita在酒店走廊里回頭對他笑的樣子。
是慶功宴那晚，她湊在他耳邊說話時溫熱的氣息。
是更早之前，她穿著酒紅色絲絨裙，說「下一次，電競椅上玩哦」時狡黠的眼神。
但剛才那三個字對不起，冰冷而生疏。
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或者，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江雲睜開眼，招手結帳。
走出餐廳時，春夜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心頭的煩躁。他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叫車，只是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他進去買了瓶水。收銀台旁的電視正在播放體育新聞，畫面切到LPL春季賽總決賽的集錦，解說的聲音激動：「WBG三比零橫掃TES，新王登基！」
畫面里，是他捧起銀龍杯的瞬間。
江雲看了一眼，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轉身離開。
回到基地時已經九點多。訓練樓還亮著燈，是二隊在加練。他回到自己房間，開啟電腦，卻沒有登入遊戲。
而是訂了一張機票。
上海浦東——韓國首爾，明天下午的航班。
訂完票，他給石頭趕路發了條訊息：「我明天去韓國，大概一周左右回來。下路的事，有進展我會聯絡你。」
石頭很快回覆：「去韓國？找TheShy？」
「算是。」
「行，注意安全。需要俱樂部安排什麼嗎？」
「不用，私事。」
放下手機，江雲開始收拾行李。不需要帶太多東西，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充電器，護照，還有那個刻著千珏的徽章。
他想了想，把它放進了隨身揹包的內層。
收拾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視訊通話請求，來自Rita。
江雲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三秒，接起來。
畫面里，Rita似乎在家裡，背景是熟悉的客廳。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扎著，素顏。
「江雲。」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對不起，今天……」
「沒事。」江雲打斷她，「真沒事。」
Rita咬了下嘴唇，這個動作她很少做——她總是自信的、遊刃有餘的。
「我要去歐洲一段時間。」她忽然說。
江雲愣住：「歐洲？」
「嗯，LEC那邊有個交流專案，邀請我去做半個賽季的客座解說和主持。」
Rita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準備好的台詞，「機會很難得，能接觸到不同的賽區文化，對職業發展也有幫助……」
「什麼時候走？」江雲問。
「後天。」
沉默。
影片兩端都安靜著，只有細微的電流聲。螢幕里，Rita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螢幕外，江雲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睫毛投下的陰影。
「去多久？」他終於問。
「至少三個月，可能整個夏天。」
「哦。」
又是沉默。
然後Rita抬起頭，眼睛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江雲，你……」
「什麼？」
「你夏天要加油。」她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拿個夏季賽冠軍，然後去世界賽。我……我在歐洲給你加油。」
江雲點點頭：「好。」
「那我……掛了？」
「嗯。」
「江雲。」
「嗯？」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迅速結束通話了影片。
螢幕黑掉，映出江雲自己的臉。
他坐在床邊，保持那個姿勢很久。窗外有夜歸的車燈掃過天花板，光斑移動，然後消失。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收拾行李。
……
第二天下午，浦東機場。
江雲辦完託運，過安檢，在登機口附近的咖啡店買了杯美式。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開啟手機。
微信里有很多未讀訊息。
On發來一堆表情包，說想跟他雙排。Angel問他要不要來老家玩兩天，說這裡春天很美。
TheShy用韓語發了一段語音，江雲用翻譯軟體聽了，大意是問他什麼時候來韓國，帶他去吃好吃的。
還有Ares，發了一張新戰隊基地的照片：「比WBG小多了，但還行。」
江雲一一回復。
然後他點開和Rita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今天早上，她發來的：「一路平安。」
他回覆：「你也是。」
傳送成功，但那邊沒有回應。可能在收拾行李，可能在開會，可能……
江雲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停機坪上，飛機起起落落。巨大的鋼鐵鳥翼划過天空，帶走一些人，帶來一些人。
候機室里人來人往，有商務旅客拖著登機箱匆匆走過，有家庭出遊的孩子們興奮地跑來跑去，有情侶在角落依依惜別。
廣播響起，是他航班的登機通知。
江雲拿起揹包，走向登機口。
排隊，驗票，穿過廊橋。
機艙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放好揹包，系好安全帶，然後從揹包內層拿出那枚徽章，握在手裡。
金屬冰涼，但很快被掌心焐熱。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抬頭。
失重感傳來的瞬間，江雲看向窗外。地面在遠離，建築縮小成積木，街道變成細線，黃浦江像一條銀帶。
然後穿過雲層。
陽光驟然燦爛，雲海在下方鋪展，無邊無際的白。
江雲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這個春天的所有畫面：第一次穿上WBG隊服，第一次和TheShy打出完美配合，第一次聽到全場高呼CloudJ，第一次捧起獎盃，第一次……
還有Rita最後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睜開眼，從揹包里拿出平板，開啟一個加密資料夾。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選手ID，比賽錄影，資料分析，英雄池統計，甚至性格評估，溝通習慣……
所有資料指向同一個名字。
一個如果他提出來，全世界都會覺得他瘋了的選擇。
但江雲看著那些資料，眼神平靜。
飛機平穩飛行，雲海在窗外翻湧。
他收起平板，再次看向手裡的徽章。狼靈和羊靈的圖案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然後他握緊它，像握緊一個承諾。
韓國，首爾。
然後，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