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哪有什麼延遲爭議、輿論壓力？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不打的話，」江雲慢慢地說，「就連為什麼打的資格都沒有了。」Deft看著他。
「別人說什麼，是別人的事。但我們坐在這裡，每天練十幾個小時，把每一個技能練成肌肉記憶，研究每一個眼位，覆盤每一次失誤……」
江雲指向螢幕，「不是為了聽他們說什麼。是為了，當機會來的時候，我們能抓住它。就像你S4那年，抓住那個獎盃一樣。」
「現在機會還在嗎？」Deft問。
「在。」江雲斬釘截鐵。
「就在幾天後，打G2，打T1，打所有懷疑我們的人。獎盃就在那裡，只是這次，我們要隔著螢幕和延遲去拿。」
Deft的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那個老版的飛機模型，在35ms的延遲設定下，顯得有些笨拙。
但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滑鼠。
他沒有開始操作，只是輕輕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拿到第一個冠軍後，就退役。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會少了很多遺憾，」江雲說，「但也少了後來所有的可能。」
Deft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我老了，江雲。」
「但還沒老到跳不動舞。」江雲接過他的話，「最後一舞，不是等著音樂結束。是跳到最後一個音符，哪怕節奏有點怪。」
這話有點拗口，但Deft聽懂了。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但卻是這些天來，江雲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點活氣。
「明天的比賽……」江雲說。
「我會打好。」Deft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卻多了一絲力量，「為了我自己。也為了……相信我的你們。」
……
第二天，5月20日。對抗賽第一天。
賽程很密集，WBG要在今天打三場。首戰G2，下午是對陣來自越南的SGB，晚上則是北美EG。
沒有時間慢慢調整，必須從第一場就進入狀態。
上場前，教練最後叮囑：「G2的風格你們知道，瘋狂，有創造力，喜歡打亂仗。」
「不要被他們帶進他們的節奏。打我們自己的東西，尤其是下路，穩住。」
隊員們點頭。江雲戴上耳機前，最後看了一眼Deft。他正在調整滑鼠墊的位置，動作一絲不苟，側臉沉靜。感受到江雲的目光，他轉過頭，輕輕點了下頭。
進入BP。G2果然一上來就亮出怪招，在一樓搶下了並不算版本熱門的派克輔助。
「要搞事。」ON說。
「按原計劃。」江雲的聲音很穩。他們選出了偏後期的陣容。
Deft的金克斯，ON的塔姆保護，江雲的佛耶戈打野，Angel的維克托，TheShy的納爾。
遊戲開始。
前期，G2的攻勢如預想般兇猛。他們的打野和中單頻繁聯動，不斷在野區和邊路尋找機會。
ON的塔姆幾次用吃救下隊友，但防禦塔鍍層和小龍還是被慢慢蠶食。
「穩住，發育。」江雲不斷在麥克風裡重複。
十五分鐘，經濟落後兩千。G2開始利用優勢抱團逼中路一塔。這是關鍵點，塔一掉，視野會徹底淪陷。
「能守嗎？」Angel問。
江雲切屏看了眼下路，Deft的金克斯剛剛回城，正在趕來的路上，但還需要十幾秒。
「拖一下。」他說。
ON的塔姆頂在最前面，用巨舌鞭笞消耗。TheShy的納爾怒氣控得很好，保持在即將變大的臨界點。G2的派克在側翼蠢蠢欲動，尋找鉤子的機會。
就在這時，G2的ADC走位稍稍靠前了一點，想點塔。
江雲瞳孔一縮。那個位置……
他沒有立刻喊。他在心裡默數，計算著延遲，計算著Deft到達的時間，計算著ON技能的距離。
一，二……
「開！」
指令出口的瞬間，ON的塔姆閃現向前，巨舌鞭笞精準命中對方ADC！幾乎在同一幀，側翼草叢裡，Deft的金克斯架起了超究極死神飛彈！飛彈劃破地圖，在延遲的同步下，與塔姆的控制完美銜接！
飛彈命中，減速！Angel的維克托重力場落下！TheShy的納爾怒氣滿格，閃現拍大！
「Nice！！！」
訓練室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吼聲。金克斯的飛彈收割了第一個人頭，被動罪惡快感觸發！
Deft的金克斯如同瘋了一般，踩著加速衝進戰場，炮形態的爆炸輸出傾瀉而下！
雙殺！三殺！
一波完美的反打，零換四！不僅守住了中塔，還反推了對方中路二塔，經濟瞬間扳平！
接下來的比賽，進入了WBG的節奏。Deft的金克斯在塔姆的保護下無壓力輸出，裝備飛速成型。江雲的佛耶戈在團戰中總能撿到最適合的魂魄，變換著形態攪動風雲。
三十二分鐘，伴隨著金克斯一發跨越螢幕的究極死神飛彈收掉殘血的派克，WBG推平了G2的基地。
勝利！
摘下耳機時，江雲能聽到自己心臟還在劇烈跳動。他看向Deft，後者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相接，Deft的眼神清澈銳利，被這場勝利洗去了所有的陰霾。
他對著江雲，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信任，也是確認。
後續的兩場比賽，WBG一鼓作氣，乾淨利落地拿下。尤其是打EG時，江雲的盲僧在35ms延遲下，依然踢出了一記迴旋踢串糖葫蘆的精彩操作，登上了當晚的集錦。
三戰全勝。對抗賽首日，WBG用無可爭議的表現，暫時登頂積分榜。
賽後採訪輪到Deft。主持人問：「今天三場比賽，尤其是第一場對G2的翻盤，你們是如何在35ms延遲下完成那麼精妙的配合的？」
Deft拿著話筒，想了想，用中文慢慢說：「延遲，在那裡。但我們，也在這裡。」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眼神平靜而堅定：「我們花了很長時間，去適應它，理解它。然後，在今天，我們駕馭它。」
採訪結束，回到休息室。石頭趕路重重拍了拍江雲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晚上，江雲收到兩條訊息。
Rita：「今天打得漂亮！特別是下路那波配合，時機掐得太准了。姐姐在歐洲給你鼓掌~」
江雲看著，笑了。
窗外的上海，夜幕低垂，燈火璀璨。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對抗賽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T1，還有更多的硬仗。那35ms的凝滯感或許依然存在，但至少今夜，他們證明了，有些東西，可以穿透延遲。
比如信任。
比如決心。
比如，一支隊伍想要贏下去的本能。
……
MSI對抗賽進行到第四天，WBG的訓練室。
窗外，上海的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遠處的霓虹隔著雨痕斑駁的玻璃，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江雲沒有參與這場深夜加練。他靠在訓練室外走廊的牆上，手裡握著的手機螢幕剛暗下去。
最後一條訊息是Rita在七小時前發來的，一張從酒店房間俯瞰雨幕中塞納河的照片，配文：「這裡的雨，好像沒有聲音。」
他回：「基地也在下雨。」
然後，對話便像斷線的風箏，飄進了七個小時的時差里，再無回音。
訓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Deft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保溫杯，眼鏡片上反射著走廊頂燈的白光，臉上是連日高壓訓練後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是清明的。
「沒睡？」江雲用韓語問。
「看完最後一場T1和EG的錄影。」Deft擰開杯蓋，熱氣混著淡淡的參味飄出來。
「他們的前期碰撞，節奏又快了。」
江雲聽出了那層意思。在所有人爭論35ms延遲對誰更不公平時，T1正在用他們恐怖的賽場執行力，悄無聲息地拔高著這次線上MSI的競技強度上限。
四天對抗賽，T1六戰全勝，場均時長甚至比小組賽時更短，那種摧枯拉朽的統治力，透過螢幕都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壓迫。
「你覺得，」江雲也望向窗外，「他們完全適應了延遲嗎？」
Deft沉默地喝了一口水，半晌才說：「Faker……他打職業第十年了。他經歷過網路更差的年代。延遲對他而言，可能就像呼吸時稍微加厚了一層的口罩。」
他頓了頓，「麻煩，但不致命。他會找到用最省力的方式，達到同樣效果的辦法。」
這種認知比任何資料分析都來得直接而沉重。
當一些人還在抱怨客觀條件時，真正的強者已經在利用甚至駕馭條件。
明天，WBG就將第一次正面遭遇T1。這場被全球輿論渲染了無數遍的中韓對決，其重量壓在每個隊員的神經末梢。
「早點休息，赫奎哥。」江雲說。
Deft點點頭，卻沒有挪步。
「江雲，你知道我最不喜歡線上賽的是什麼嗎？」
「什麼？」
「聽不到對手的聲音。」Deft的聲音很輕，「聽不到他們交流的語調，聽不到技能命中或失誤時那一瞬間的呼吸變化。」
「隔著螢幕，就像……在跟一個完美的程式下棋。可怕的不只是強，是這種沒有溫度的強。」
他說完，拍了拍江雲的肩膀，轉身朝宿舍走去，背影在長廊里拖得很長。
江雲咀嚼著這句話，回到了空蕩蕩的訓練室。他沒有開遊戲，而是點開了T1近期比賽的錄音，官方流版本，只有解說的喧囂和技能的音效。
確實，一片完美的、沒有雜音的競技場。他忽然想起重生前看過的某場線下賽錄影，Faker在極限操作後，會有一個極輕微的笑嘆。那個聲音，曾讓無數對手感到絕望，也曾在某個瞬間，讓江雲覺得那個神一樣的男人，終究是活生生的。
現在，連這點活生生的實感，也被冰冷的數字線路和統一的35ms延遲抹去了。
他關掉影片，開啟了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不是戰術分析，而是春季賽以來，希然陸續發給他的一些觀賽筆記和思考片段。
他點開最新一份，時間戳是昨晚凌晨三點。
觀T1vsG2有感：她的文字一如既往的簡練精準，G2試圖用非常規節奏打亂T1布局，前期成功。
但T1應對方式：並非提速對攻，而是進一步將節奏簡化。放棄部分複雜的中野聯動預設，轉為極致的線上壓制和資源置換。
將延遲帶來的決策緩衝期轉化為資訊確認期。建議：與之對陣，或可反其道，將節奏複雜化，但需極高的團隊同步率，賭他們的簡化思維在突發多層決策面前出現短暫僵直。風險極高。」
江雲反覆看著複雜化和簡化這兩個詞。希然在嘗試解構T1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運營背後的邏輯核心，並給出一個劍走偏鋒的破解想像。這需要洞見，更需要勇氣。他想起她之前說的「看的是人，不是資料」。
手機螢幕亮起，正是希然發來的微信。沒有寒暄，直入主題。
「看完了？」
「剛看完。複雜化的提議很大膽。」
「理論推演而已。執行層面，需要你們五個人像一個人。」
「另外，注意T1最近三場比賽，在第二條先鋒重新整理前90秒左右，打野的活動路徑有高度重複性。可能是一種基於延遲穩定性計算後的最優解。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習慣。」
江雲立刻調出錄影，快進到相應時間點。果然，Oner的刷野路線和視野布置，存在一種精密的重複。
這與其說是破綻，不如說是一種在受限條件下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極致體現。發現它需要觀察力，利用它則需要膽魄和時機。
「謝謝。很關鍵。」
「不客氣。早點休息，明天……加油。」她罕見地加了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
對話結束。江雲靠在椅子上，訓練室里只剩下主機低沉的嗡鳴。
……
次日傍晚，比賽前一小時。
WBG的臨時比賽房裡，裁判已經就位，攝像頭紅燈亮起，網路監測軟體上的數字穩定地鎖在35。窗外，暮色四合，但沒人有心情欣賞。
ON不停地做著深呼吸，手指無意識地在滑鼠墊上摩擦。Angel反覆檢查著天賦頁。
TheShy閉目養神，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技能連招。Deft則用一塊軟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眼鏡鏡片，動作慢而穩。
教練在做最後的叮囑，聲音壓得很低：「記住，按我們準備的來。前期儘量不要陷入他們的提速節奏，發育，等中期我們陣容的發力點。」
「江雲，尤其是你，面對Oner，要沉住氣。」
江雲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螢幕上的倒計時。他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心跳，也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幾乎要凝固的緊繃。這場比賽的重量，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不僅僅是積分，更是正名，是對過去幾天所有質疑、謾罵、揣測的一次集體回應。
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