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梅雨季前的空氣,總是黏稠裡帶著一股子躁動。訓練基地的中央空調勤勤懇懇地吐著冷氣,試圖將這種黏膩隔絕在外。
江雲結束上午的單排時,牆上的時鐘剛划過十一點。螢幕上的韓服排名又悄無聲息地往上蹭了兩位,但他關掉客戶端的動作和關掉一杯喝空的水瓶沒什麼兩樣。
有些東西,成了習慣,成了呼吸一樣自然的存在,便少了最初那份盯著數字變化的悸動。
「您關注的KR:035xxx觸及目標價位提醒。」
簡簡單單一句話,下面跟著一個此刻看來頗為驚人的數字。江雲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在微涼的手機邊緣摩挲了一下。
不是激動,更像是一種時候到了的確認。
去韓國找Deft的時候,那段緊張備賽間隙里抽空做的功課,此刻結出了確鑿的果實。
當初那些基於未來記憶碎片下的注,一部分已經抵達了他預設的安全收割區間。
職業選手的生涯黃金期有限,夢想需要梯子,而梯子需要結實的木頭。
直播收入、比賽獎金是活水,但想要築起足夠支撐長遠野心的基座,他需要第一桶真正有分量的金。
關掉推送,他起身,走到訓練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上海PT區典型的天際線,不高不矮的樓房連綿到視野盡頭,在午前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呆板。
街道上車流如常,遠處蘇州河像一條灰色的帶子,沉默地蜿蜒。
該出門了。
他回宿舍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短袖T恤和灰色運動長褲,腳上是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
從抽屜深處翻出那個在仁川機場免稅店買的、印著不知名韓文logo的黑色檔案袋,裡面躺著幾張當時為了方便操作而辦理的境外銀行卡和關聯憑證。
檢查無誤,他又從衣櫃裡拿出一頂同色系的黑色鴨舌帽,扣在頭上,壓低帽簷。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個清瘦的普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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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陸家嘴。那裡有他提前預約好的一家擅長處理跨境資產的中小型券商營業部。私密效率,懂得為特殊客戶保持必要的沉默。
叫的車在高架橋上平穩行駛,窗外的風景從略顯雜亂的城區逐漸過渡到冷峻光潔的摩天樓群。
江雲靠著椅背,帽簷下的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樓宇玻璃幕牆,那些反射著天空的藍色方塊,像一塊塊冰冷的數字顯示屏。
他的思緒有些飄散。
打職業,夢想是披在身上的戰袍,熱血是鼓動心臟的節拍。
但戰袍需要保養,節拍需要舞台。
更好的訓練環境,更專業的理療團隊,未來可能的、屬於自己的事業起點……這些都很現實,現實到需要清晰的數字來支撐。
他厭惡被金錢捆綁,但深知必須學會駕馭它。這份從韓國股市撈取的第一桶金,就是他要握住的第一根韁繩。
營業部在一棟不那麼起眼的寫字樓高層。接待他的客戶經理姓陳,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專業,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隔音良好的小會議室內,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
「江先生,您持有的這三支標的,按照您設定的分批止盈策略,目前這部分倉位平倉後,扣除相關稅費和手續費,資金大概在這個數目。」
陳經理將一台螢幕轉向江雲,上面列著清晰的數字。
江雲掃了一眼,點點頭,比他預估的還要略好一點。
「資金回來後,按我們之前溝通的,八成轉入這個國內託管帳戶,剩下的兩成……」
他頓了頓。
「留在原渠道,我想看看你們推薦的那幾個北美科技指數ETF的結構。」
「明白。風控檔案和長期配置建議書我們已經初步擬好,您可以帶回去慢慢看。」
陳經理遞過來一個薄薄的平板電腦。
接下來的時間,是枯燥的檔案確認、授權簽字、密碼設定。江雲看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
陳經理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里卻多了幾分對這位年輕客戶的欣賞。
他見過太多因為一時運氣在市場裡膨脹的年輕人,但眼前這位,不一樣。他的目光里有野心,但更多的是克制。
一切辦妥,已近下午兩點。走出冷氣十足的寫字樓,潮濕溫熱的風撲面而來,江雲摘下帽子,深深吸了一口這屬於現實世界的空氣。
檔案袋裡的平板電腦裝著剛剛生效的電子協議,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第一步,算是穩穩地邁出去了。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微信訊息。
Rita:「小江雲~在幹嘛呢?姐姐剛忙完外景拍攝,累死啦!晚上有空沒?我知道一家新開的西班牙小館,海鮮飯超正宗,慰勞一下我們MSI的大功臣?【可憐】【勾引】」
文字後面跟著的餐廳定位,在JA區一個頗有情調的小巷裡。
江雲幾乎能想像出她發訊息時狡黠又明媚的笑容,或許剛補完妝,眼波流轉。他笑了笑,手指動了動,正準備回復。
手機又震了一下。第二條訊息頂了進來。
希然:「江雲,下午好。不知道你晚上是否有安排?我之前採訪提到的那位對電競資料模型很有研究的教授,他正好這周在上海參加學術會議,晚上有時間。」
「我想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一起簡單吃個飯,聊聊,應該會對你的遊戲理解有幫助。餐廳我訂好了,在復旦附近,比較安靜。」
江雲拇指停在手機螢幕上方,愣住了。
兩個視窗,兩條邀約,幾乎前後腳抵達。
時間,赫然都指向了今晚七點。
上海初夏黏膩的風,似乎突然凝固了一下。寫字樓玻璃反射著錯綜複雜的光,打在江雲有點僵住的側臉上。
這……
帽簷下的眉頭微微挑了起來。剛才在營業部里處理七位數資金流轉都平靜無波的心跳,此刻似乎漏跳了半拍。
修羅場來得猝不及防,且完全不符合任何戰術手冊里的預案。
他站在陸家嘴人行道旁,身邊是行色匆匆的白領和遊客的喧譁。
「嘖。」
半晌,江雲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音節。
他重新把黑色鴨舌帽扣回頭上,壓得更低了些,幾乎遮住眉眼。然後,他做了一個此刻最直接的反應。
將手機螢幕按熄,塞回褲袋。
先離開這個被金融中心和莫名桃花同時夾擊的地方再說。
他抬步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腳步比來時快了些許,黑色檔案袋被他隨意地夾在腋下。
初夏的風,吹過陸家嘴的十字路口,帶著金錢的數字氣息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惱。
今晚七點,他該出現在哪張餐桌前?
這個問題,或許比應對G2的野區入侵,更需要清晰的頭腦和一點點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