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站在陸家嘴大理石地面上,身前是午後白晃晃的日光。
晚上七點。
同一個時間,截然不同的兩個地點,兩種不可能同時存在的氛圍。
江雲的第一反應是荒謬。這算什麼?MSI冠軍打野的附加挑戰賽?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好像能從那些行色匆匆的西裝革履中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個同病相憐的表情。
沒有。
但僅僅幾秒鐘,那點情緒就被更強大的東西壓了下去。一種近乎本能的危機處理機制。
「不能同時出現,那就製造時間差。」腦子裡有個聲音冷靜地說。
他重新點亮螢幕,兩個對話方塊並排陳列。性格決定反應模式。
深吸一口氣,點開了Rita的對話方塊。指尖在螢幕上懸停半秒,敲字。
江云:「剛忙完。海鮮飯聽起來不錯。【笑臉】不過晚上隊裡臨時加了個戰術覆盤,教練抓得緊,估計得七點半才能溜。Rita姐要是餓的話先吃?我儘快到,或者我們改天?」
以退為進。把問題拋回去,同時給出一個不可抗力的理由,再提供一個看似體貼實則將選擇權交還給對方的方案。
最重要的是,埋下了七點半這個時間點。
如果Rita同意,那麼時間錨點就從七點變成了七點半之後。
訊息發出去,他立刻切換到希然的對話方塊。
江云:「希然姐,晚上有空。能和教授交流機會難得。【感謝】不過剛才接到通知,戰隊贊助商那邊有個臨時的視訊會議,大概七點開始,不會太長,但可能會耽擱一會兒。」
「您看八點左右方便嗎?或者我根據您和教授的時間再調整?」
同樣的策略,不同的理由。贊助商事務聽起來比隊內覆盤更不可控,也顯得更重視她這邊的邀約。
兩段訊息發出,江雲沒再看手機。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壓了壓帽簷,徑直走向地鐵站。
地鐵在隧道里疾馳,窗外是流動的黑暗。
直到他在靜安寺站下車,沿著滿是梧桐樹蔭的街道走向Rita發來的那個小巷口時,手機才再次震動。
先亮起的是Rita的回覆。
Rita:「戰術覆盤?你們教練真會挑時候~【撇嘴】不過算了,誰讓你是大忙人呢。姐姐等你就是了,正好我先去做個指甲。」
「餐廳地址發你,到了直接報我名字。別讓我等太久哦,菜涼了不好吃~【偷笑】」
文字後面跟著一個更具體的門牌號。
江雲鬆了口氣,回復了一個「一定儘快」的表情包。
幾乎前後腳,希然的訊息也來了。
希然:「理解。贊助商事務確實重要。我和教授確認一下,八點可以。地點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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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我把教授的一些近期研究摘要發你,你可以先看看,方便晚上交流。」
這就是希然,永遠體貼,且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成了。
江雲站在那家隱藏在老洋房一樓的西班牙小館門前,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傍晚六點四十分。
距離Rita的七點半後還有近一個小時。距離希然的八點約會,還有一個多小時。
中間有至少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的緩衝地帶,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室內光線昏黃曖昧,空氣中漂浮著紅酒的醇厚香氣。地方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深色木地板,磚石牆壁,桌上搖曳著小小的蠟燭。
Rita已經在了。
她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暮色透過磨砂玻璃映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她似乎真的剛做完指甲,指尖是某種近乎透明的淡粉色,襯得手指越發白皙修長。
她換了一件絲質的墨綠色吊帶裙,外搭一件極薄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裙擺下小腿的線條流暢優美。
頭髮鬆鬆地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江雲,眼睛彎了起來,那笑容在燭光里有種驚人的嫵媚。
「喲,我們的大忙人比預計的早嘛。」
Rita托著腮,聲音不大,卻有一絲陰陽怪氣。
「戰術覆盤這麼快就結束了?還是偷偷溜出來的?」
江雲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服務生悄無聲息地送來選單和溫水。
「教練臨時有事,提前結束了。」
他面不改色地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讓他喉嚨更清醒了些,「等很久了?」
「還好,剛做完指甲過來。」Rita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
「不過下次再放姐姐鴿子,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不敢。」江雲笑了笑,翻開選單,藉著這個動作避開了她過於直接的目光。
點菜的過程很快,Rita顯然對這裡很熟,利落地點了海鮮飯、伊比利亞火腿和一瓶白葡萄酒。
點完菜,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上,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江雲。
「說說,MSI奪冠之後,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小姑娘排著隊要找你簽名合影?」
她的話題起得隨意,帶著戲謔。
「還好,訓練忙,沒太注意。」
江雲四平八穩地回答,心裡卻繃著一根弦。他知道,和Rita的對話就像在雷區散步,你不知道她下一句話會踩在哪裡。
「是嗎?」Rita拖長了調子,指尖划過酒杯杯沿。
「我看網上你的女粉絲可不少,一口一個雲寶叫得親熱。我們江大師,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電競偶像了。」
「都是大家捧場。」
江雲繼續打太極,心裡開始默默計算時間。海鮮飯製作需要時間,二十分鐘?或許二十五分鐘。
酒先上來了。Rita給自己和江雲各倒了一杯。
「來,慶祝一下。」
她舉起杯子,燭光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蕩漾,「恭喜我們的MSI冠軍打野,也恭喜我們第二次單獨約會?」
江雲舉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謝Rita姐。」
他喝了一口,酒液冰涼微酸,順著喉嚨滑下。
「說起來,」Rita放下酒杯,狀似無意地問。
「姐姐在歐洲可是很想你呢,不知道我們江大帥哥可還記得我這個孤家寡人呢。」
來了。直球攻擊。
江雲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但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Rita姐,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
Rita眨眨眼,笑意更深,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開衫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
「姐姐可是很認真的。」
空氣彷佛隨著她的話語升溫、黏稠。蠟燭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躍。
江雲感覺耳根有些發熱,但他強迫自己穩住。不能慌亂,慌亂就輸了。他放下酒杯,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Rita姐,你再這樣,下次教練的戰術覆盤,我可真不敢溜出來了。」
Rita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身體靠回椅背,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
「沒勁~小小年紀,這麼經不起逗。」
「好了,不逗你了。說說正經的,夏季賽有什麼目標?真想再拿個冠軍,去世界賽?」
話題總算轉向相對安全的領域。江雲暗自鬆了口氣,開始認真地談論起版本、隊伍磨合和夏季賽的強敵。
Rita偶爾插話,她作為官方解說,遊戲理解並不差,提出的問題也頗在點上。
海鮮飯在二十分鐘後端了上來,巨大的平底鍋,冒著熱氣,色彩鮮艷。兩人一邊吃,一邊繼續聊著。時間在食物和交談中悄然流逝。
江雲吃得比平時快一些,但儘量不顯得匆忙。他一邊應付著Rita時而正經、時而撩撥的話語,一邊用餘光注意著手機上的時間。
七點二十五分。
差不多了。
他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Rita姐,我吃得差不多了。味道真的很好,謝謝你推薦。」
「這就飽了?年輕人食量不行啊。」Rita調侃道,她自己倒是慢條斯理。
「晚上可能還有點事……」江雲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表情。
「隊裡可能還有後續安排,我得回去看看。」
「嘖,你們這俱樂部,比上市公司還忙。」
Rita雖然這麼說,但並沒真的阻攔。她似乎也享受了這頓晚餐和逗弄的過程。
「行吧,大忙人。那姐姐就不留你了。下次可要好好補償我哦?」
尾音上揚,帶著未盡之意。
「一定。」江雲叫來服務生結帳,Rita也沒爭。
走出餐館,夜晚的空氣清涼了許多。小巷裡燈光昏暗,只有遠處主路的霓虹隱約透過來。
「怎麼走?送你?」Rita站在他身邊,仰頭看他,夜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不用了,Rita姐,我打車就行。你快回去吧,晚上涼。」江雲禮貌地拒絕。
Rita看著他,忽然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幫他理了一下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
「路上小心。」她收回手,笑了笑,然後轉身,踩著高跟鞋,身姿搖曳地走向巷子另一頭停著的車。
墨綠色的裙擺在小巷昏黃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江雲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才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關,有驚無險地過了。
他甚至感覺自己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不知是因為餐館的熱氣,還是剛才那高度緊繃的應對。
他立刻拿出手機,叫車。
時間:七點三十三分。
趕去大學路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如果交通順暢,他能在七點五十分左右抵達。距離八點的約定,還有十分鐘緩衝。
完美。
坐在飛馳的網約車后座,江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與Rita的周旋,像是應對一場華麗的近身舞,需要適時的後退。
而與希然的會面,則更像是一場需要嚴謹準備的學術討論,需要清晰的邏輯和得體的分寸。
他拿出手機,點開希然發來的那份教授研究摘要,快速瀏覽起來。
都是一些關於機器學習在電競資料分析中的應用、玩家行為模式預測模型之類的硬核內容。
他看得很快,但很認真,抓住幾個關鍵概念和可能的討論方向。
七點五十二分,車在大學路附近停下。這裡與靜安的小巷截然不同,充滿了青春氣息。
沿街是各種咖啡館、書店、獨立小店,燈火通明,學生們三兩兩地走過。
江雲按照定位,找到那家餐廳。是一家日式簡餐店,原木風格,乾淨明亮。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里位置的希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修身的深色西褲,顯得幹練又清爽。
長發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鼻樑上架著那副熟悉的金絲眼鏡。
她對面的位置上,坐著一位約莫五十歲、頭髮有些花白、氣質儒雅的男士,應該就是那位教授。
江雲調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過去。
「希然姐,教授,抱歉,我來晚了。」他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希然抬起頭,看到他,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沒關係,我們也剛到不久。這位是李教授。」
「李教授您好,我是江雲。很榮幸能見到您。」江雲禮貌地伸出手。
李教授和藹地笑了笑,和他握手。
「江雲選手,久仰。MSI決賽的表現非常精彩,尤其是對野區資源的掌控和時機把握,很有研究價值。」
寒暄落座。希然已經點好了茶,給江雲也倒了一杯。氛圍立刻變得不同。
「江雲,李教授剛才正好在聊他團隊最新嘗試的一個模型,用於預測打野選手在遊戲前十五分鐘的遊走傾向機率。」
希然開門見山,將話題引入正軌。
「我們覺得,你的比賽錄影可能是非常好的驗證樣本。」
討論迅速深入。李教授顯然是有備而來,提出了幾個非常專業甚至有些刁鑽的問題,涉及刷野路線的選擇邏輯、面對不同陣容時的反蹲決策依據等等。
江雲慶幸自己剛才在車上看了那份摘要。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全神貫注地投入討論。
他結合自己的實際比賽經驗,儘量用清晰的語言描述自己的思考過程。
他的回答不一定完全符合學術規範,但充滿了來自一線實戰的鮮活細節和洞察,這讓李教授頻頻點頭,顯然很感興趣。
希然則更多扮演著引導和補充的角色,偶爾在江雲表述不夠精確時,用更學術的語言幫他釐清概念。
時間在高效的交流中過得飛快。餐點簡單,是幾份精緻的日式定食,大家邊吃邊談,氣氛專注而融洽。
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討論才告一段落。李教授顯然收穫頗豐,留下了聯絡方式,希望以後能有更多交流。他先一步告辭了。
桌上只剩下江雲和希然。
「謝謝你今晚能來。」希然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李教授對你的評價很高,他說你的很多直覺性決策,背後其實有很深的模式邏輯,只是你自己可能沒有完全結構化。這對他們的研究很有啟發。」
「是我該謝謝希然姐給我這個機會。」
江雲真心實意地說。和真正懂行的人交流,總能帶來新的視角。
希然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她的眼神很清澈,帶著一種理性的審視。
「你看起來有點累。」她忽然說。
江雲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只是笑了笑:「可能下午跑的地方多了點。」
「嗯。」希然沒再追問,轉而道,「夏季賽賽程很快就要公布了,壓力會更大。保持狀態的同時,也要注意調節。」
「純粹的直覺或許能贏下一時,但系統性的理解和身體狀態的穩定,才能支撐你走得更遠。」
這話聽起來像是前輩的忠告,又帶著點她特有的關心。
「我明白。」江雲點頭。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隨意聊了幾句聯賽其他隊伍的情況。九點四十分,希然看了看手錶。
「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訓練吧?我們走吧。」
結帳時,江雲堅持要付,希然也沒多爭,只是淡淡說了句:「下次我來。」
走出餐廳,大學路的夜晚依然熱鬧。晚風習習,吹散了最後一點燥熱。
「你怎麼回去?」希然問。
「我打車。」
「好。那我先走了,路上小心。」
希然朝他點點頭,利落地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停車場。她的背影挺拔,步伐穩定,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雲獨自站在街邊,看著車流燈火,再一次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這一次,是徹底放鬆下來的氣息。
他拿出手機,螢幕乾淨,沒有新的轟炸訊息。他先後點開兩個對話方塊。
給Rita發了一句:「安全到家了嗎?今晚謝謝,海鮮飯很棒。【笑臉】」
給希然發了一句:「已上車。今晚受益匪淺,謝謝希然姐和李教授。【抱拳】」
很快,Rita回了一個【哼,算你有良心】的表情包。
希然則回了一個簡潔的:「【OK】。晚安。」
江雲收起手機,叫的車正好到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WBG基地的地址。
車子駛離繁華的大學路,匯入夜間依舊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幹道。車窗外的光影飛速掠過,映在江雲平靜的臉上。
窘迫嗎?起初有那麼一刻。
比起賽場上的刀光劍影,這種生活里的趣事,似乎也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下次,但願沒有下次了。
車子向著基地的方向,穩穩駛去。夜晚還很長,而屬於電競選手的白天,很快又要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