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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雙城記

2026-10-24 20:19:17 作者: 春風精靈

  上海的初夏,天亮得越來越早。清晨五點半,曦光剛剛染透窗外香樟樹梢頭,江雲已經坐在了自己的機位前。

  螢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MSI決賽第五局,他佛耶戈的每一個走位,每一次懲戒,每一次進場時機的選擇,都被拆解成零點五倍速,一幀一幀地划過。

  奪冠後的鬆弛期短暫得像一個錯覺。新的賽季如同一堵沉默的高牆,已經矗立在日曆的不遠處。

  2022年LPL夏季賽,但對他們這支新科MSI冠軍、同時也是LPL春季賽積分第一的隊伍而言,每一場比賽的容錯率都被無形地壓縮。

  所有對手都會以十二分的精力研究他們,衝擊他們。

  冠軍是光環,也是靶心。

  訓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Deft走了進來。老將的作息精確得像鐘錶,他對江雲點了點頭,無聲地坐到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很快,韓服排位佇列的音樂響起。

  接著是隊員們陸續到來,訓練室漸漸被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簡短的戰術交流填滿。

  上午是固定的團隊訓練賽。對手是JDG,一支以打野Kanavi為核心的強勁隊伍。

  訓練賽的目的不是輸贏,是磨合,是試驗新版本下的一些陣容搭配和野區博弈思路。

  江雲選擇了豹女。他需要保持這種高機動性英雄的手感。對局很激烈,Kanavi的男槍侵略性十足,屢次入侵野區。

  江雲全神貫注,依靠著加點後越發敏銳的野區嗅覺和操作精度,一次次化解危機,甚至反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片召喚師峽谷的連線更深了,資訊的處理,時機的判斷,幾乎成為一種流動的直覺。

  但對方的韌性,團隊的配合,依然讓他不敢有絲毫分心。

  訓練賽打滿三場,勝負各半。教練組拉著所有人圍到戰術白板前,覆盤每一個關鍵節點。

  爭論,分析,筆記潦草。

  ……

  中午休息時,江雲靠在消防通道的樓梯間,就著礦泉水啃一個三明治。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光,曬得水泥地面發白。

  手機螢幕亮著,除了幾條無關緊要的推送,還有一個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江先生,何先生本周四下午三點有空。地點:西岸美術館觀景露台。請著便裝。收到請回復。」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解釋。但江雲拇指在螢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思緒清明。

  這是幾天前,透過一個極為隱秘的渠道遞出的會面請求。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且選在這樣一個,頗具格調又足夠公開的場所。

  西岸美術館,觀景露台。俯瞰黃浦江拐彎的絕佳視角,藝術與資本無聲交融的前沿。

  便裝,意思是無需拘謹,也意味著這場會面可以隨時融入背景,不惹人注目。

  他簡短地回覆:「收到,準時赴約。」

  放下手機,三明治還剩一半,他卻沒什麼胃口了。通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模糊的車流聲。

  他想起Ares離開時那個裝著千珏徽章的盒子,想起那小子坐在行李箱上笑著說線上單殺你時,發紅的眼眶。

  LPL像一台精密又時常殘酷的機器,天賦、努力、人情,有時在冰冷的合同數字和商業考量前,輕飄飄的。

  他不想再看到下一個Ares,因為無法匹配的價格或僵硬的制度,從本該一起奮戰的隊友變成需要拔刀相向的對手。

  這念頭在他心底埋了很久,MSI的鎏金杯也未能將其完全覆蓋。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影響力還遠遠不夠,但或許可以開始尋找一些支點。

  

  何猷君,不僅僅是大眾視野里的豪門公子,在更隱秘的資本水域中,他擁有著對新業態有獨特理解和布局能力的勢力。

  他對LPL的關注,絕不止於一家俱樂部那麼簡單。

  這是個危險的念頭,像在深淵邊沿試探。但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立刻改變什麼,而是去看見另一種可能性的輪廓。

  下午的訓練是個人排位和專項練習。江雲強迫自己將思緒從周四的午後拉回眼前的峽谷。

  他練了兩局奇亞娜,這個英雄極其吃重節奏和操作精度,需要保持絕對的專注。


  指尖在鍵盤上跳躍,螢幕中的元素女皇在牆壁與河道間穿梭,刺殺,撤離,如同暗影中的舞者。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

  訓練間隙,他拿起水杯,發現Rita不知何時發來了訊息。

  Rita:「小江雲,姐姐下午在你們基地附近拍宣傳片,大概五點結束。晚上一起吃飯?我知道有家新開的本幫菜,紅燒肉一絕。慰勞一下刻苦訓練的小冠軍?【饞】」

  附了一張她對著鏡頭補妝的花絮自拍,背景能看到WBG基地大樓的一角。

  她穿著某品牌的運動風外套,頭髮紮成高馬尾,妝容精緻,對著鏡頭眨著一隻眼,笑容明媚。

  江雲看著照片,又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他回覆:「Rita姐辛苦。不過晚上隊裡有安排,出不去。【抱歉】下次一定嘗嘗紅燒肉。」

  幾乎是秒回。

  Rita:「【撇嘴】你們這基地是軍事化管理嗎?比姐姐當年做空姐時管得還嚴。那行吧,下次可要提前預約哦?對了,周四有空嗎?」

  「我有個朋友搞了個私人酒窖品鑑會,挺有意思的。」

  周四?江雲眼皮微微一跳。他周四下午三點,在西岸美術館。

  江云:「周四……可能也有訓練安排,不太確定。晚點我再看看?」

  Rita:「好吧~大忙人。那姐姐先忙啦。【飛吻】」

  結束對話,江雲揉了揉眉心。

  他關掉聊天框,點開另一個很少響起、卻存著一個重要聯絡人的視窗。那是之前幫他處理韓國股票資產的陳經理。

  他發過去一條簡短的資訊:「陳經理,之前提到的,關於境內新興文化體育產業股權投資市場的一些基礎資料和分析框架,如果方便的話,請發我一份。純個人學習了解,不急。」

  他需要武裝自己,哪怕是最基礎的理論框架。在去見那條深海魚之前,他不能對那片水域一無所知。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在訓練、覆盤和個人排位平穩滑過。江雲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常態,但心底那根關於周四的弦,越繃越緊。

  周四,天氣晴好,午後陽光有些灼人。

  江雲換上一件質感不錯的白色棉質襯衫,深灰色休閒長褲,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沒有logo,但剪裁合體。

  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清爽,略帶學生氣,但眼神沉靜。

  他沒有開車,選擇了地鐵。西岸美術館遠離喧囂的陸家嘴,坐落於徐匯濱江,這裡的氣質更開闊,也更疏離。

  走出地鐵站,沿著江邊步道走去,能看見開闊的黃浦江面,對岸是成片的綠地和低矮的老廠房改造區,天際線柔和了許多。

  美術館建築本身極簡,巨大的清水混凝土牆體,清晰的幾何線條。

  觀景露台在頂層,需要穿過安靜的展廳。周四下午,這裡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看展的遊客和藝術愛好者。

  江雲踏上露台,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汽和陽光的味道。視野豁然開朗,黃浦江在這裡劃出一個舒緩的彎道,江水渾黃,緩緩東流。

  露台上擺放著一些簡約的戶外座椅和茶几,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低聲交談著。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靠欄杆的一處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

  穿著淺藍色的亞麻質地休閒西裝外套,內搭一件最簡單的白色T恤,下身是米白色的棉質長褲。

  他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正望著江面出神。桌上放著一杯清水,還有一本似乎是藝術展覽畫冊的刊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那塊表。

  江雲對奢侈品沒有研究,但那塊表的錶盤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深邃的幽藍色,像是將一片午夜的海面濃縮在了方寸之間。

  表殼是鉑金的,線條乾淨利落到極致,沒有多餘的刻度,只有極簡的時標和品牌那個著名的鸚鵡螺標誌。

  江雲認不出來具體型號,但那種低調到極致的感覺,撲面而來。

  男人似乎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

  他的長相是清俊的,戴著一副無框的平光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靜,帶著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平淡。

  看到江雲,他臉上浮現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點了下頭,並沒有站起來。


  江雲走了過去。

  「何先生,您好。我是江雲。」他在對面坐下,語氣平穩。

  「江雲選手,幸會。」

  何猷君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普通話帶著一點地域的口音。

  「叫我猷君就好。這裡風景不錯,就是有點曬。」

  他說話很直接,沒什麼寒暄的套路,目光在江雲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做一個快速的評估。

  「喝點什麼?這裡只有簡單的飲品。」

  「水就好,謝謝。」

  何猷君抬手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服務生,很快,一杯冰水送了上來。整個過程安靜無聲。

  「孟經理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見過最有想法的現役選手,不只是遊戲打得好。」

  何猷君開門見山,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那本畫冊的封面。

  「MSI決賽我看了,最後一把的佛耶戈,思路很清晰。不只是操作,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在哪裡。」

  「您過獎了。運氣好,隊友也打得好。」江雲回答得很謹慎。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高壓下還能做出正確判斷的運氣。」

  何猷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達眼底。

  「孟經理說,你想聊聊,關於LPL,關於未來。我很好奇,一個剛剛拿到MSI榮譽的選手,眼裡看到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問題很犀利,直接刺向核心。

  江雲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冰涼的杯壁讓他指尖更清醒。他望著腳下緩慢流淌的黃浦江,組織著語言。

  「我覺得,LPL現在站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

  「我們有最好的觀眾,最激烈的競爭環境,也在國際上證明了實力。但它還可以更健康,更長遠。」

  「健康?長遠?」

  何猷君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了一分。

  「具體指什麼?賽制?商業開發?還是選手的生態環境?」

  他精準地抓住了可能的切入點。

  「都有。」江雲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一個聯賽要真正強大,不能只靠一兩個明星隊伍或天才選手的靈光一現。」

  「需要更穩固的基底,讓有天賦的人能進來,能留下,能心無旁騖地追逐最高榮譽,而不是……」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詞。

  「而不是過早地因為一些比賽之外的事情分心,或者留下遺憾。」

  何猷君靜靜聽著,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了江雲幾秒鐘,那目光不再是簡單的審視,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很有趣的角度。」他慢慢說道,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面上。

  「很多人來找我談電競,談的是流量,是粉絲經濟,是短期變現的渠道。你是第一個,站在聯賽健康和選手環境這個層面跟我聊的現役選手。」

  他頓了頓。

  「你知道,這聽起來有點像理想主義嗎?在商言商的世界裡。」

  「我知道。」江雲點頭,「但我覺得,最頂級的商業,和最長遠的理想,有時候並不衝突。」

  「一個健康、有信譽、能持續產出精彩內容和頂尖選手的聯賽,本身就是最有價值的資產。投資這樣的資產,需要的可能不是最快的回報,而是最穩的基石和最遠的眼光。」

  何猷君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彷佛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靠回椅背,重新望向江面。

  「基石,眼光。」他喃喃重複,然後轉回頭,看著江雲,眼神深邃。

  「江雲,你比我想像的還有意思。我以為你找我來,是想談個人的代言,或者為你自己鋪什麼路。」

  「我個人暫時的路,在召喚師峽谷里,還算清晰。」江雲平靜地說。

  「是嗎?」何猷君不置可否,他端起水杯,輕輕晃了晃,冰塊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可我聽說,你的志氣,似乎不止於峽谷?」

  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江雲的心跳平穩,但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這句話的意味太深了。


  「我只是個打野,何先生。」江雲的回答滴水不漏。

  「想贏,想和隊友一起贏,也想看到自己所在的這個賽場,能越來越好。僅此而已。」

  何猷君盯著他,足足看了有五秒鐘。然後,他再次笑了,這次,笑容裡帶上了一絲近乎欣賞的意味。

  「好。」他說,放下水杯。

  「今天先到這裡吧。很高興和你聊天,江雲選手。你的話,我會想一想。孟經理那邊,我會跟他說,這次見面很愉快。」

  他沒有給出任何承諾,甚至沒有明確表達任何傾向。但想一想和很愉快這兩個詞,從這樣的人嘴裡說出來,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可能性的門,沒有被關上。

  「謝謝您的時間,猷君……哥。」江雲選擇了這個略顯親近但不過分的稱呼,站起身。

  何猷君也站了起來,他比江雲略矮一點,但那股由內而外的從容氣場,讓他絲毫不顯弱勢。他伸出手。

  江雲和他握了握。對方的手乾燥,穩定,有力。

  「保持聯絡。」何猷君說了一句,然後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畫冊,目光重新投向江面,彷佛剛才那場簡短的對話從未發生。

  江雲轉身離開。走下露台,穿過空曠的美術館大廳,重新步入午後的陽光里。江風依舊,但他的感覺已經完全不同。

  他走到江邊步道,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沉默的美術館。

  路還很長,水也很深。

  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帶著一絲冒險。

  江雲拉低帽簷,匯入濱江散步的人流,向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基地的群訊息,教練通知晚上加練一套新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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