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RNG總部大樓走出來，冬日的寒風似乎都帶著一絲清爽。
雖然沒有當場敲定任何協議，但王磊副總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已經讓江雲心裡有了七八分把握。
RNG這艘大船內部的裂縫，比他預想的可能還要深一些。
資本的壓力、成績的焦慮、管理的混亂，共同編織成一張網，將昔日的王者困在了泥潭之中。
而他，成了那個可能攪動潭水，甚至從中撈出大魚的人。
他沒有立刻離開園區，而是在附近找了家安靜的咖啡館坐下，給何猷君去了個電話，簡短通報了接觸的情況。
何猷君在電話那頭聽得很認真，末了，只說了句。
「知道了，保持溝通。法務和財務團隊隨時待命，只要那邊鬆口，我們立刻跟上。」
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這風格讓江雲很舒服。
結束通話電話，江雲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最終停留在希然的名字上。
早晨書咖里那個帶著花茶清香與淡淡醋意的吻，似乎還在唇邊留有微妙的觸感。
他想了想，發了條訊息過去。
「RNG那邊接觸了，有戲。謝謝你的情報。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訊息發出去後，他等了幾分鐘，沒有立刻回復。
江雲也不急，端起咖啡慢慢喝著，腦海里開始梳理下一步的計劃。
如果能從RNG開啟缺口，那麼上單和中輔的人選，就有了更明確的目標範圍。
教練組的人選，也需要提上日程了……
正思索間，手機震動了一下。希然回復了，只有一個簡潔的詞：「地點。」
江雲嘴角微揚，迅速定位了一家以食材和私密性著稱的日料店，發了過去。
「七點。」希然回了時間。
「好。」
傍晚，江雲提前到了那家隱藏在庭院深處的日料店。
包廂是典型的和式風格，靜謐雅致，暖氣充足。他剛坐下不久，包廂的移門被輕輕拉開，希然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慵懶的毛衣，而是一套菸灰色的針織連衣裙。
外面罩著淺米色的羊絨大衣，長發披在肩頭，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鼻樑上依舊架著那副細框眼鏡。
整個人看起來既保持了職業女性的知性幹練，又多了幾分約會時的柔美與刻意打扮過的痕跡。
她看到江雲，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脫下大衣掛好，在他對面坐下。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既不同於之前工作場合的客套，也不同於白天被強吻後的慌亂羞惱。
更像是一種……彼此都清楚關係已變，卻尚在摸索新邊界的狀態。
「點菜吧。」江雲將選單推過去。
希然也沒客氣，接過選單，專注地看了起來，指尖在精緻的菜品圖片上划過。
暖黃的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點完菜，侍者安靜地退下，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清酒溫好送了上來，江雲給她斟了一小杯。
「白天……謝謝你。」江雲舉起自己的酒杯。
希然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碰杯，抬眼看他，鏡片後的目光平靜。
「謝我什麼？給你指了條可能更麻煩的路，還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謝我沒當場給你一巴掌？」
江雲笑了笑，主動將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沿：「都謝。」
清酒入喉，溫潤微辛。希然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RNG那邊，具體什麼情況？」
江雲將下午的接觸大致說了一遍，省略了一些過於商業機密的細節，重點講了RNG管理層的態度和王磊的反應。
希然聽得很認真，時而微微蹙眉，時而輕輕點頭。
「王磊……」她沉吟道，「這個人還算務實，不像某些元老那麼固執守舊。」
「你能打動他，說明開出的條件或者指出的問題，確實切中了他們的要害。」
「不過，RNG內部派系複雜，他一個人未必能做主，就算能做主，後續和選手的溝通、合同的細節，也都是難關。」
「尤其是你看中的是誰？」
江雲沒有立刻回答，夾起一片鮮甜的海膽放入口中，細細品味了一下，才緩緩道：「打野，Wei。」
希然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Wei？RNG現在的隊長，核心節奏發動機？」
「你能說動他？而且他的合同……應該不便宜，年限也不短吧？」
「他是核心，但也正因為是核心，揹負的壓力最大，對現狀的感知也最清晰。」
江雲分析道，「RNG現在的困境，他身處其中，感受只會比外人更深刻。冠軍，每個職業選手都渴望。」
「但留在RNG，短期內看到冠軍的希望有多大？與其在一艘不斷漏水的船上當船長，不如換一艘雖然剛起航的新船，重新當水手，為了同一個目標划槳。」
「至於合同和錢的問題……」江雲頓了頓，「何少那邊，只要值得，不是問題。而且，轉會費是給俱樂部的，個人待遇可以另談。」
「我相信，對於一個真正想贏的選手來說，競技層面的前景，有時候比單純的薪資數字更有吸引力。」
希然看著他侃侃而談，眼神專注，帶著一種欣賞交織的複雜光芒。
眼前的江雲，他正在快速蛻變，展現出一種領袖氣質。這種氣質，在電競圈裡尤為珍貴。
「你比我想像的，成長得更快。」希然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被逼的。」江雲苦笑一下，「不想被裹挾，就只能自己想辦法掌舵。」
菜品一道道送上，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RNG、潛在選手，慢慢擴散到聯盟的生態、其他隊伍的動向，甚至是一些圈內的趣聞。
希然作為官方解說，接觸的資訊面廣，視角也獨特，往往能給出一些讓江雲豁然開朗的見解。
江雲則憑藉著重生者的先知和系統的輔助，偶爾丟擲的對版本趨勢、選手潛力乃至某些俱樂部內部問題的預判，也讓希然暗暗心驚。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氣氛越來越鬆弛自然。
「說起來，」希然抿了一口清酒，臉頰染上淡淡的粉色，眼神也比平時更水潤些。
「你和Rita姐……以後打算怎麼辦？」
她還是問了出來，語氣很隨意，彷佛只是隨口一提，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暴露了她內心的在意。
江雲看著她，沒有逃避這個問題。「Rita姐……」他斟酌著詞句，「她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我們之間，有些東西發生了，但那是成年人的遊戲，有它的規則和邊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給出廉價的承諾，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並且暗示了他對這段關係的認知是清醒的。
這種坦率，反而讓希然心裡那點酸澀和不安消散了些許。
她當然知道Rita是什麼樣的人，風情萬種，遊戲人間。
如果江雲說什麼「只是誤會」、「沒什麼」之類的假話，她反而會看輕他。
「那你對我呢？」希然抬起眼，直視著他，藉著一點酒意，問出了更直接的問題。
「白天那個吻，算什麼？一時衝動？還是你覺得我也適合你的遊戲規則？」
她的問題帶著刺，卻又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期待。
江雲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
燈光下，她因為酒精和情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清澈又執著的眼眸，緊抿的紅唇，都透著一種與Rita截然不同的美。
「那不是遊戲。」江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至少，對你不是。那是……我想清楚之後做的事。」
「我不喜歡看到你明明不高興還要強裝鎮定，不喜歡猜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你和我以前接觸過的女孩不一樣。」
「你很聰明，很清醒，有自己的事業和驕傲。」
他伸出手，隔著小小的餐桌，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有些涼，皮膚細膩。
「我對你，不是一時衝動。」他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說道。
「但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新隊伍剛起步，千頭萬緒，未來充滿不確定性。」
「我沒法給你什麼輕鬆的、只有風花雪月的承諾。跟著我，可能意味著要面對很多壓力、非議，甚至是我因為忙碌而不可避免的忽略。」
他握緊了她的手：「所以，這不是遊戲。這是一份邀請。」
「邀請你進入我混亂的世界，可能會很累，可能會有風雨。但我想，和你一起試試看。你願意嗎？」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山盟海誓，甚至坦誠了未來的艱難和不確定。
但這番話，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打動希然。
它真實、沉重，卻也充滿了尊重和誠意。她看到了他的野心，他的麻煩，也看到了他對她的認真和不願敷衍。
希然靜靜地看著他，感受著手背上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力量。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臉上溫度更高了。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輕輕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江雲心中一塊石頭悄然落地，嘴角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他拿起酒壺，再次為兩人的酒杯斟滿。
「為了新的開始？」他舉杯。
希然也舉起杯，與他輕輕一碰，鏡片後的眼眸里漾開細碎的光。
「為了拭目以待。」她輕聲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晚餐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甜蜜中結束。
江雲送希然回家，到了她公寓樓下，兩人在車內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舉動，只是牽著手，感受著彼此掌心的溫度，和車內靜謐流淌的溫馨氣氛。
「上去吧，早點休息。」江雲鬆開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嗯。」希然點頭，解開安全帶，猶豫了一下，還是傾身過來，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印下一個吻。
然後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快速開啟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了單元門。
江雲摸了摸臉上被她吻過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笑了笑，發動了車子。
感情的事，似乎暫時找到了一個穩定而令人期待的方向。
但事業上的挑戰，才剛剛進入攻堅階段。
幾天後，RNG那邊的反饋來了。
經過內部激烈的爭論和權衡，王磊代表RNG管理層，給出了初步的回應。
原則上不反對就部分選手的轉會進行談判，但前提是價格必須體現選手價值，且需要尊重選手個人意願。
這扇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
接下來的重頭戲，是與選手本人的接觸。
在獲得了RNG方面的默許後，江雲終於有機會，直接面對他此行的首要目標，RNG、Wei。
見面的地點約在了一家保密性極好的私人茶室。
作為RNG的隊長和節奏核心，隊伍近年的起伏、管理層的動盪，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深切。
「雲哥。」Wei坐下，打了個招呼，語氣有些複雜。
對於眼前這位擊敗過他們的對手，如今的風雲人物，他心情頗為微妙。
有對強者實力的尊重，有對冠軍的羨慕，也有對這次會面目的的疑惑。
「Wei，直接點。」江雲沒有太多寒暄，給他倒了杯茶。
「我為什麼找你，想必你也猜到了。我離開了WBG，正在組建一支全新的隊伍，NIP。」
「我需要一個頂級的打野。我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Wei沉默地喝著茶，沒有立刻接話。
「我知道你對RNG有感情，你是這裡的隊長，是粉絲心中的英雄。」
江雲繼續說道，語氣誠懇，「但感情不能解決所有問題。RNG現在的情況，你比我清楚。」
「資金、管理、未來的規劃……這些問題不解決，明年，後年，你們還能保持競爭力嗎？」
「你職業生涯的黃金期還有幾年？你真的願意，把最好的時光，消耗在一場看起來希望渺茫的困局裡嗎？」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精準地戳中了Wei內心最隱秘的憂慮。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NIP是全新的，從零開始。」江雲看著他，目光灼灼。
「這意味著什麼都沒有，但也意味著沒有包袱，沒有桎梏。」
「何猷君何少提供資金和資源保障，我負責搭建隊伍和賽場上的事。」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以最快的速度，打造一支有實力衝擊最高榮譽的隊伍。」
「這不是空話，我已經在接觸其他位置的強力選手。我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打野，來把這一切串聯起來，賦予這支新軍靈魂和脊樑。」
「錢方面，RNG的轉會費，NIP會支付。你的個人待遇，絕對會是聯盟頂薪之一，並且有與成績掛鉤的豐厚激勵。」
「但這些，我覺得對你來說，可能不是最重要的。」
江雲身體前傾，聲音帶著一種強烈的感染力，「最重要的是，在這裡，你可以擺脫那些場外的紛擾，純粹地為了勝利而戰。」
「和我，和一群同樣渴望證明自己、打破枷鎖的隊友一起，去拼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冠軍。」
「這難道不比你現在在RNG，看不到未來的掙扎，更有吸引力嗎？」
Wei抬起頭，看向江雲。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堅定，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說服力。
他說的話，每一句都敲打在Wei的心坎上。
對現狀的不滿，對未來的迷茫，對冠軍近乎本能的渴望……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里衝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