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NG電子競技俱樂部的總部，坐落在城市新興的科技園區邊緣，是一棟設計頗具現代感的五層建築。
銀灰色的外牆，巨大的黑色隊標鑲嵌在樓體正面。
即使在冬日的陰霾天裡，也依然透著一種昔日豪門沉澱下來的氣派。
只是，若仔細觀察，或許能發現樓前廣場的地磚縫隙里鑽出的枯草，以及門口旋轉玻璃門上黯淡的光澤，隱隱透出一絲不復當年鼎盛的氣息。
江雲是獨自前來的。他穿著一身簡約的黑色大衣，沒戴什麼顯眼的配飾。
手裡只拿著一個裝了些許資料的資料夾，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商務訪客或者剛入行的年輕從業者。
何猷君那邊的法務和情報已經提供了一些關於RNG內部財務狀況和部分選手合同情況的初步分析，但更深入的談判，需要他親自來叩門。
他走向一樓寬敞明亮的大堂。前台後面坐著兩位穿著RNG定製襯衫的年輕女孩，正在低頭整理檔案或輕聲交談。
感應門滑開帶進一股冷風，她們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江雲。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其中一位前台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目光在江雲年輕且有些陌生的臉上掃過，並未認出這位新科世界冠軍和FMVP。
電競圈更新換代快，前台工作人員未必是深度粉絲，何況江雲奪冠後曝光雖多。
但形象更多出現在比賽鏡頭和特定的採訪、直播中，這般素麵朝天地出現在俱樂部總部，確實不容易被一眼認出。
「沒有預約。」江雲走到前台前，語氣平和。
「我想見一下你們俱樂部的經理，或者負責選手合同事務的負責人。」
前台女孩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公式。
「請問您是哪家俱樂部或媒體的？找我們經理有什麼事嗎？如果沒有預約的話，經理今天日程很滿，可能不太方便。」
她的話語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像RNG這樣的俱樂部，每天想找經理談合作、拉贊助、甚至毛遂自薦的各類人士不知凡幾，沒有預約基本都會被擋在門外。
「我不是媒體，也不是其他俱樂部的人。」
江雲解釋道，「我有些關於選手方面的事情，想和貴俱樂部管理層直接溝通。」
「選手方面？」前台女孩的眉頭微微蹙起，打量江雲的目光更添疑惑。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又沒預約的人，直接要找經理談選手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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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是哪個想走偏門、試圖推銷自己或朋友的草根選手或者不靠譜的經紀人吧？
這類人她們見得多了。
「先生，真的很抱歉。」女孩的語氣稍微強硬了一些。
「沒有預約的話，我們無法為您通報。如果您確實有重要事務，可以先留下您的聯絡方式和事由，我們會轉達給相關部門，有需要他們會聯絡您。」
這就是典型的官方託詞了，基本等於石沉大海。
江雲正想再說些什麼，這時，從大堂另一側的電梯間走出來幾個人。
都是年輕人，穿著RNG的隊服外套或休閒服，邊走邊聊，看起來像是剛結束訓練或活動的二隊或青訓選手。
其中一人無意中瞥向前台，目光落在江雲側臉上，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
「臥槽……CloudJ？」
這一聲不算大，但在空曠安靜的大堂里頗為清晰。
另外幾個同伴也循聲看來，待看清江雲的臉，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真是CloudJ！WBG那個打野！剛拿FMVP的！」
「他怎麼來我們這兒了？」
「該不會是……轉會期來試訓的吧？」
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的選手壓低聲音猜測，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
畢竟，剛奪冠的FMVP選手，在這個時間點突然出現在潛在競爭對手的基地，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就是試訓尋求轉會。
而RNG雖然近年成績起伏，但底蘊猶在，在某些年輕選手看來，依然是個不錯的去處。
只是一個剛奪冠的核心選手這麼快就想跳槽？這忠誠度未免有點……
他們的議論聲雖然刻意壓低，但斷斷續續還是飄了過來。
前台兩位女孩自然也聽到了，她們臉上職業化的表情瞬間被驚愕取代。
瞪大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剛才還被她們當成閒雜人等的年輕人。
CloudJ？那個刷爆社交媒體的世界冠軍打野FMVP？
他……他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穿著普通、獨自前來、連預約都沒有的年輕人？
一位前台女孩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微微發紅，剛才公事公辦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您……您是CloudJ選手？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沒認出來！請問您找我們經理是……？」
江雲對那幾個認出他的年輕選手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回前台，語氣依舊平靜。
「現在可以幫我通報了嗎？或者，告訴我經理辦公室在幾樓，我自己上去。」
「這……」前台女孩猶豫了。按理說，即使認出是大牌選手，沒有預約直接放行也不太符合規定。
但對方身份實在特殊，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僵持時刻，江雲不再等待。他直接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那是何猷君給他的，RNG俱樂部目前一位負責商務和對外聯絡的副總經理的電話。
據說是目前RNG管理層中相對務實的一位。
電話撥通，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喂，王總嗎？我是江雲。」
江雲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
「我現在在你們RNG總部一樓大堂。有點關於未來可能合作的事情，想和您當面聊聊。不知道您現在是否方便？」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到訪和直白的開場弄得有些懵。
但很快反應過來，語氣立刻變得熱情甚至有些急促。
「江雲？CloudJ？哎呀！你怎麼親自過來了？方便！當然方便！」
「你就在大堂稍等，不不，我馬上下來接你！馬上！」
掛了電話，不到兩分鐘，電梯門再次開啟。
一個穿著西裝、略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小跑著出來，目光迅速鎖定前台的江雲，快步迎了上來，遠遠就伸出了手。
「CloudJ！哎呀，真是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這位王總雙手握住江雲的手，用力晃了晃，「我是王磊，俱樂部的副總。」
「你看這事兒弄的，你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準備一下！」
這一幕，看得前台兩位女孩目瞪口呆，那幾個還沒離開的年輕選手更是面面相覷。
臉上那點猜測和隱約的輕蔑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好奇。
王副總在公司里雖然不是一把手，但也是實權人物，平時頗有威嚴，何時見過他對一個選手如此殷勤急切，甚至親自跑下來迎接？
「王總客氣了，臨時起意，冒昧來訪。」江雲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不冒昧不冒昧！你能來，是我們RNG的榮幸！」
王磊連連擺手，側身引路，「來來，這邊請，去我辦公室聊！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一邊引著江雲往電梯間走，一邊對前台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顯：這位是絕對貴賓，以後長點眼力見兒！
電梯門合上，將大堂里各種複雜的目光隔絕在外。
王磊的辦公室在五樓，寬敞，裝修不錯，但細微處能看出一些使用痕跡和陳設的凌亂，似乎主人近來頗為心緒不寧。
他親自給江雲泡了茶，然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笑容依舊熱情，但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探詢。
「CloudJ，你現在可是咱們LPL的招牌，風頭無兩啊！」
王磊先吹捧了一句，然後切入正題，「不知道你這次來，說的合作是指……？」
江雲沒有繞彎子，直接放下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何猷君團隊整理的一些非核心資料，以及他自己的簡要設想。
「王總，開門見山吧。我下個賽季，不會留在WBG了。」江雲第一句話就讓王磊瞳孔微縮。
「我要去一支新的隊伍，NIP。從零開始。」
江雲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新隊伍缺人，尤其是即戰力和有潛力的選手。我聽說，RNG這邊，最近可能有一些調整？」
他用了「調整」這個比較中性的詞，但王磊的臉色已經微微變了。
作為管理層，他比外人更清楚俱樂部現在面臨的資金壓力、贊助談判的僵局以及內部對部分高薪選手的爭議。
眼前這個年輕人，難道聽到了什麼風聲？
「CloudJ，你的意思是……？」王磊試探著問。
「我想從RNG，引進一到兩名選手。」江雲直視著王磊的眼睛。
「不是租借，是正式的轉會。價格可以談，但流程要乾淨，不能有後續糾紛。」
王磊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熱情笑容淡去，換上了生意人的精明。
「CloudJ，不，江雲，我這麼叫你吧。我佩服你的膽識和成績，也恭喜你有了新平台。」
「但是，RNG的選手，尤其是主力選手，合同都簽得很規範，也都是我們寶貴的資產。」
「轉會……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尤其是這個時間點。」
「規範？」江雲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
「王總，明人不說暗話。規範的合同，也需要俱樂部有規範的運營環境來支撐，不是嗎？」
「我聽說，下個賽季的聯盟席位保證金，還有幾個核心贊助的續約款，好像都卡得挺緊的？」
王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情報相當準確。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選手挖角，更像是一次趁火打劫式的商業談判。
「江雲，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不了解。」
王磊試圖端起架子，「RNG這麼多年的底蘊，不是一點短期資金問題就能動搖的。」
「我們的選手，對俱樂部也有感情……」
「感情不能當飯吃，也不能付違約金和工資。」
江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隱隱的壓迫感。
「王總，我不是來趁火打劫的。我願意出一個合理的、甚至可以說在當前市場環境下頗為公道的價格，來換取我需要的選手。」
「這對RNG來說，可以緩解一部分資金壓力，最佳化陣容結構，對選手來說，也可能是一個穩定的機會。這是三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我不需要你們的絕對核心，也不動你們的建隊基石。」
「我看中的，是那些有實力、有潛力，但在你們現有體系里或許未能完全發揮，或者合同年限、薪資結構對現在的RNG來說有些『負擔』的選手。」
「比如，上單位置的替補，或者中生代的中單，再或者……合同即將到期的輔助。」
江雲每說一個位置，王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對方的目標非常明確，而且恰好指向了RNG目前幾個較為尷尬或存在變數的位置。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做了大量功課後的精準狙擊。
辦公室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王磊緊皺著眉頭，手指敲擊扶手的頻率加快。
他在權衡。
江雲給出的，確實是一個看似可行的方案。
甩賣一兩個非絕對核心但又有一定價值的選手，換取一筆可觀的現金流，對現在的RNG來說，誘惑力巨大。
而且對方是風頭正盛的世界冠軍FMVP親自來談，某種程度上也算給了面子，傳出去也不算太丟人。
但……這口子一開，會不會引發連鎖反應？
其他隊伍會不會也聞風而來？隊內其他選手會怎麼想？
「我需要和上面，還有其他股東溝通一下。」
王磊最終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選擇了拖延。
「而且，就算我們同意轉會，也需要徵詢選手本人的意願。這是基本的尊重。」
「當然。」江雲見好就收，知道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合上資料夾，站起身，「我可以等。不過，王總，時間不等人。」
「轉會視窗有限，我的隊伍組建也需要時間。希望RNG能儘快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補充了一句，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對了，我來RNG的事情，以及我們談話的大致內容，何少那邊，也會同步關注。」
「他很有興趣看到NIP與RNG之間，能有一次友好的合作。」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王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臉色變幻不定。
何猷君！這個名字的出現，讓王磊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那不僅僅是資本，更代表著一種新銳的力量。
如果江雲背後站著的是何猷君，那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王磊疲憊地靠進沙發里，揉了揉太陽穴。
他知道，RNG這個曾經看似固若金湯的「神域」，如今大門已被叩響，而敲門的人，手裡不僅拿著冠軍的權杖，還握著資本的鑰匙。
風雨，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