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那邊已經將NIP俱樂部的基本框架和聯盟席位手續推進得七七八八。
法務團隊也開始就江雲的合同細節以及與Ares可能存在的合同糾紛進行研判。
資金、場地、後勤保障的藍圖逐漸清晰。
但最核心、也是最讓江雲頭疼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那就是人。
除了確定追隨他的Ares,這支嶄新的、承載著野心與某種理想的隊伍,還缺上單、中單、輔助,以及整個教練組和分析團隊。
他不可能,也不願去挖WBG的牆角。
那裡有他剛剛並肩奪冠的隊友,有信任他的教練,那是他榮耀開始的地方,他不能親手去拆散它。
其他頂尖隊伍的選手,要麼是各自戰隊非賣的核心,要麼合同複雜、轉會費天文數字。
而且未必願意冒險加入一支前景未卜的新軍。
幾天來,江雲把自己關在臨時租用的、作為臨時指揮所的小型工作室里。
面前攤開著LPL、甚至一些有潛力的LDL選手資料,看得頭暈眼花。
紙上談兵終覺淺,何況電競選手的狀態、性格、團隊相容性,遠非資料所能完全概括。
窗外是冬日下午灰濛濛的天空,城市的喧囂被雙層玻璃過濾成沉悶的背景音。
他推開面前堆積如山的資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決定出去走走。
沒有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前行。
冷風吹在臉上,帶著都市特有的煙火氣,反倒讓他思緒稍稍清醒。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片相對安靜的文化創意街區。
畫廊、獨立書店、小眾咖啡館錯落其間,行人寥寥。
就在他路過一家書咖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線。
希然。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開啟的膝上型電腦和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
她穿著一件淺咖色的高領毛衣,外搭米白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長發鬆松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和一對精緻的珍珠耳釘。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正專注地看著螢幕,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
側臉透過玻璃,顯得沉靜而知性,與解說台上那個言辭犀利、偶爾帶著俏皮毒舌的形象頗有不同。
江雲腳步頓了頓。就在他猶豫是否要打招呼時,希然似乎感應到什麼,抬起頭,目光恰好與窗外的他撞個正著。
她愣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眸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認出了他,臉上浮現出淺淡而客氣的微笑,對他點了點頭。
既然被看到了,江雲便也推門走了進去。書咖里溫暖安靜,飄散著咖啡豆和紙張的清香。
「希然姐,這麼巧。」江雲走到她桌邊。
「是啊,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你,大忙人。」
希然合上電腦,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示意他坐下,「喝點什麼?我請。」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江雲去吧檯點了杯美式,回來在她對面坐下。
「不在基地研究戰術,跑這兒來偷閒?」
希然端起花茶,輕輕吹了吹,語氣隨意地問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他臉上掃過。
「出來透透氣,腦子有點亂。」江雲實話實說。
「為了新隊伍的事?」希然瞭然地點點頭。
「聽說了,你要離開WBG,自己拉隊伍。魄力不小。」
她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嗯,還在找隊友,頭疼。」江雲苦笑。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只有書咖里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
希然用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花茶,垂著眼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彷佛隨口一提。
「前幾天年度晚宴,我看你和Rita姐在陽台聊得挺投入。」
江雲心中微微一凜,抬眼看向她。
希然依舊低著頭攪拌花茶,但嘴角那抹慣常的微笑淡了些,側臉線條似乎也有些緊繃。
「嗯,碰巧遇到,聊了兩句。」江雲語氣平穩。
「是嘛。」
希然抬起頭,「Rita姐那晚很漂亮,寶藍色很襯她。你們挺般配的。」
空氣中似乎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
江雲看著她。希然的表情管理幾乎無懈可擊,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那雙緊盯著他的眼睛,泄露了更多。
電光石火間,江雲忽然明白了。
希然和Rita同在解說圈,關係看似不錯,但女人之間的敏銳,尤其是對某些氣息的感知,往往超出常理。
或許是在晚宴上,或許是透過別的什麼細節。
希然察覺到了他和Rita之間那不同尋常的、超越了普通同行甚至朋友界限的曖昧,乃至更多。
她此刻的平靜下,藏著的是某種被忽略的失落?
是被搶先一步的不甘?
還是單純對他公私不分的淡淡失望?
或許兼而有之。
江雲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在希然這樣的聰明人面前,拙劣的掩飾只會讓事情更尷尬。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雙努力維持著鎮定卻泄露了複雜心緒的眼睛。
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希然姐,你這是在……吃醋?」
希然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挑破,臉上那完美的職業面具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一抹紅暈迅速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靠了靠。
避開他過於靠近的呼吸,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惱。
「你胡說什麼!」她低聲斥道,語氣卻沒什麼力道,更像是逞強。
「我有什麼好吃醋的!你和誰怎麼樣,關我什麼事!」
可她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緊握著茶杯、指節有些發白的手,卻出賣了她。
江雲心中某處軟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種決斷。
他向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尤其是在感知到對方真實心意的時候。
與其讓這種微妙又傷人的猜疑和醋意繼續發酵,不如快刀斬亂麻。
在希然還沒從羞惱中完全恢復,試圖重新端起那副冷靜自持的架子時,江雲突然伸出手,隔著窄小的木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希然一驚,想要掙脫,卻發現他的力氣很大,握得很穩。
江雲沒有給她更多反應的時間。他猛地站起身,手臂用力,在希然低低的驚呼聲中,隔著桌子將她半個身子拉向自己。
同時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低頭吻了下去。
這是一個與和Rita那時截然不同的吻。
少了酒精催化的迷亂和欲望的熾熱,多了幾分清醒。
他的唇有些乾燥,帶著美式的微苦氣息,強勢地封堵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委屈。
希然完全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眼鏡在她被拉過來時滑落,掉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睜大了眼睛,近距離地看著江雲緊閉的雙眼,能感受到他唇上的溫度。
幾秒鐘後,她才彷佛從震驚中回過神,開始掙扎,雙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搡。
但江雲的手臂如同鐵鉗,穩穩地禁錮著她,吻卻漸漸變得不那麼蠻橫,帶上了一絲輾轉的力度和探索的意味。
書咖里還有其他客人,雖然他們坐在相對隱蔽的角落,但這番動靜還是引起了一些側目。
吧檯後的店員好奇地望了過來。
羞恥感和某種陌生的悸動同時衝擊著希然。
推拒的力道漸漸變小,最終,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鬆開了,轉而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終於緩緩閉上,生澀而被動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霸道的吻。
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江雲才緩緩放開她。
希然跌坐回自己的椅子,臉頰緋紅,氣息微亂,嘴唇被吻得有些紅腫。
她不敢看江雲,也不敢看周圍,只是慌亂地低頭尋找掉落的眼鏡,手都有些發抖。
江雲替她撿起眼鏡,輕輕放在她面前,然後坐回原位,彷佛剛才那個強吻的人不是他。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美式,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之前那種微妙的張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膠著、曖昧而又心照不宣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希然才重新戴上眼鏡,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復了呼吸和心跳。
她依舊沒有看江雲,只是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冷掉的花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嗔怪:「……你混蛋。」
「嗯。」江雲坦然承認,聲音也放柔了些。
「但我討厭猜來猜去,更討厭看你明明不高興還要裝作沒事。」
希然咬了下嘴唇,沒再說話。臉上紅暈未褪,但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隊友的事,」江雲主動將話題拉回正軌,彷佛剛才那一段旖旎的插曲從未發生。
「真的沒什麼頭緒。有名有實力的大多動不了,新人又不摸底。」
希然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鏡片後的眼睛恢復了清明,雖然還殘留著一絲水光和羞意,但已經回到了那個專業解說的狀態。
她思考了一下,緩緩開口:「其實……你不一定要盯著那些風頭正勁的或者已成名的。」
「有些隊伍,現在處境比較微妙,或許有機會。」
「哦?比如?」江雲來了精神。
希然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比如說……RNG。」
「RNG?」江雲一怔。那個曾經締造過無數輝煌,擁有龐大粉絲基礎,但也以「合同的神」而聞名。
近年來成績起伏、管理層爭議不斷的俱樂部?
「對。」希然點點頭,聲音更輕,「我聽說他們最近的資金煉非常緊張,幾個大讚助商的續約都出了問題,內部管理也很混亂。」
「明年能不能完整地維持住現在的陣容,甚至能不能順利打完整個賽季,都是未知數。」
「隊裡有些選手的合同,其實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鐵板一塊,尤其是那些有實力但並非絕對核心、或者和俱樂部有些理念不合的……」
她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RNG這座曾經輝煌的巨輪,可能正面臨沉沒的風險。
在船沉之前,或許能撈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寶貝,而且代價可能遠比想像的低。
江雲的眉頭皺了起來,大腦飛速運轉。
RNG作為合同的神,其法務團隊的嚴謹是出了名的。
但正因為其合同的複雜和可能存在的爭議,在俱樂部自身出現重大危機時,反而可能產生一些可操作的空間?
而且,RNG的選手池裡,確實有他需要的人選……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成型。
「我知道了。」江雲對希然點點頭,眼神銳利,「謝謝。」
希然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種屬於賽場上的銳利和算計的光芒,知道他已經有了主意。
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這個建議是對是錯。
RNG那潭水,只怕比WBG還要深,還要渾。
「你自己小心。」她最終只是輕聲說了一句,「那裡……不比別處。」
「嗯。」江雲應道,看著她依舊泛紅的臉頰和略顯紅腫的唇,心中微軟。
「剛才……抱歉。還有,謝謝。」
希然別開臉,端起冷掉的花茶喝了一口,藉此掩飾臉上的熱度,含糊道。
「……快走吧你,煩人。」
江雲笑了笑,沒再逗她,起身結帳,離開了書咖。
走到清冷的街道上,寒風再次拂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希然依然坐在那裡,側影沉靜,彷佛剛才那個失控的吻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而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RNG嗎?
江雲望向城市另一端,那裡是RNG俱樂部基地的方向。
曾經不可一世的神之領域,如今或許已是風雨飄搖的廢墟。
而廢墟之中,往往埋藏著未被發掘的珍寶,以及掙脫舊枷鎖的可能。
他摸出手機,開始聯絡何君那邊的法務和情報人員。
何君那邊的反應迅速得驚人。
幾乎半小時內,他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何君的一位高階助理,姓陳。
「江先生,何少已經吩咐過了。關於RNG俱樂部近期的財務狀況、主要贊助商動態。」
「以及部分選手合同的關鍵條款與潛在風險點,我們這邊有一個初步的盡職調查摘要,已經發到您郵箱。」
「同時,我們聯絡了兩位在電競合同糾紛和商業談判方面有豐富經驗的律師,他們明天上午可以到您的工作室與您詳細溝通。」
陳助理的聲音平穩專業,效率極高,「另外,何少讓我轉告您,看準了就直接下手,不用有太多顧慮。」
「資金和法務支援是您最堅實的後盾,但具體接觸哪些人、如何接觸,以您的判斷為準,畢竟您最了解這個圈子裡的人和事。」
相關事情搞定,是時候,去神的廢墟里,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