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第三天,喧囂暫歇,江雲終於有了一段獨處的時間,去面對那座放在書桌上的FMVP獎盃,以及獎盃背後,更加沉重的未來抉擇。
世界冠軍。打野FMVP。這些頭銜在短短几天內,將他從「有爭議的喜劇人主播」推上了電競圈的流量與實力雙重神壇。
社交媒體上關於他的討論熱度居高不下,各種商業邀約、採訪請求堆積如山。
但江雲看著獎盃,腦海里浮現的,卻不只是這些光環與誘惑。
他想起了重生前,自己在LDL替補席上掙扎的晦暗時光,那些看不到未來的訓練日。
微薄到難以維持生活的薪資,以及身邊同樣懷揣夢想卻最終黯然離場的隊友們。
他想起了這個賽季一路走來,無論是WBG隊內,還是對陣其他隊伍時,聽到的關於合同糾紛、待遇不公、俱樂部管理混亂的零星傳聞。
他想起了Ares,那個本應在WBG大放異彩的AD,卻因為一紙合同,只能無奈離開,甚至可能就此遠離頂級聯賽的舞台。
冠軍,是他的夢想,是他證明自己的方式。
但僅僅一個冠軍,似乎並不夠。或者說,冠軍帶來的能量,應該用在更廣闊的地方。
系統面板在視野中悄然展開,龐大的積分數字(119673)沉默地彰顯著他此刻擁有的資本,【冠軍之心】的技能安靜地躺著。
而那個關於「特殊高張力人際互動事件」的隱晦備註,似乎也在提示著他,這個世界,以及他與這個世界的連線,遠比遊戲對局複雜。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下一個冠軍,下一個合同。
他需要的,是一個支點,一個能讓他真正撬動某些固化的規則,為更多像曾經的自己、像Ares那樣的選手,爭取一絲改變可能的支點。
何君的橄欖枝,在這個時刻,顯得格外具有分量。
是時候,去正式談談「籌碼」了。
會面地點約在市中心一家極其私密的高檔會所。
何君比江雲早到,坐在靠窗的雅座,面前的平板上顯示著股市曲線和戰隊資料。
「恭喜,世界冠軍,FMVP。」見到江雲,何君起身,主動伸出手,笑容真誠。
「比賽我看了直播,最後盲僧一腳,價值連城。」
「何少過獎。」江雲與他握手,落座,「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那種壓力下。」
何君將平板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視江雲,「我就不繞彎子了。之前提過的事情,在你奪冠之後,分量完全不同了。」
「NIP(原V5)的殼子我已經準備好,相關的聯盟手續也在推進。現在,它缺一個真正的靈魂,一個能把它從底層帶向輝煌的核心。」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我認為,你就是那個核心。不僅僅是作為選手,CloudJ。更是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建隊基石和旗幟。」
「我需要你的實力,你的經驗,你如今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和話題度,更需要你的想法。」
江雲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
「我知道WBG肯定在全力留你,EDG這樣的傳統豪門也向你丟擲了橄欖枝。」
何君繼續道,話語直指核心,「他們能給你的,是現成的強隊配置、成熟的保障體系、以及短期內衛冕或出成績的更高機率。」
「我這邊,NIP目前幾乎是一張白紙,除了聯盟席位和基本的俱樂部框架,選手、教練、甚至大部分後勤,都需要從零開始搭建。挑戰巨大,不確定性更高。」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極具穿透力,「白紙,也意味著沒有束縛,沒有盤根錯節的舊有利益關係,可以完全按照我們的想法,去描繪藍圖。」
「薪資待遇,我可以匹配甚至超越市場頂級報價。商業開發和個人品牌運營,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資源,為你量身打造,收益分成可以談。」
「在隊伍建設上,你將有極大的話語權,從選手選擇到戰術風格,你的意見將至關重要。甚至……」
何君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如果你對未來選手的權益保障想法,只要在合理合規的範圍內,我可以提供平台和資源,去嘗試推動。
「我知道,純粹的商業俱樂部很難做到這些,但一個全新的俱樂部,或許可以成為一塊試驗田。」
最後這句話,真正觸動了江雲。他抬起眼,看向何君。對方的目光坦然,不像是在畫餅。
「何少,」江雲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需要更具體的承諾。」
「關於隊伍組建的權力邊界,關於我個人發展的保障細節,以及你剛才提到的具體支援力度。」
「當然。」何君似乎早有準備,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意向書草案。
「一些基礎條款和框架在這裡。更具體的細節,我們可以讓雙方的法務團隊後續對接敲定。」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誠意。我看重的,不僅是你現在的競技狀態,更是你身上代表的未來可能性。」
「電競行業需要新的故事,而我相信,我們能一起寫出最精彩的那一章。」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人就著那份意向書草案,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何君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商業頭腦和對電競行業的深刻理解,他不僅談錢,更談規劃,談願景,談可能遇到的困難與應對策略。
江雲則憑藉著重生者的先知視角和系統賦予的超越性理解,提出了許多切中要害的問題和建議,讓何君眼中異彩連連。
最終,雖然沒有當場簽字,但大致的合作框架和彼此的核心訴求都已明確。
江雲答應會認真考慮,並在與其他選擇對比後,儘快給出答覆。
何君則表示,會一直為他保留這個位置,並期待他的加入。
離開會所,冬日的陽光有些蒼白。江雲深吸一口氣。
一條充滿挑戰、卻也蘊含著無限可能和初心的道路,似乎就在眼前鋪開。
但他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透過一些私人渠道,江雲找到了Ares目前的聯絡方式。
電話撥通時,對面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有些低沉、帶著戒備的聲音:「餵?」
「Ares,是我,江雲。」
「……雲哥?」對面的聲音透出驚訝,隨即是更深的複雜情緒,「恭喜奪冠。找我有事?」
「見一面吧,有點事想和你聊。」江雲直接說道,「關於……繼續打比賽的事。」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Ares報出了一個偏僻咖啡館的地址。
咖啡館藏在老城區的小巷裡,人煙稀少。江雲到的時候,Ares已經坐在最裡面的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
他看起來比在WBG時清瘦了些,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郁色,但眼神深處,那份屬於職業選手的銳氣並未完全熄滅。
「雲哥。」Ares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沒有起身。
江雲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杯水。沒有寒暄,他直接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製作精良的【千珏吊墜】。
銀灰色的狼靈與羊靈纏繞,栩栩如生,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將吊墜推到Ares面前。
Ares愣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個吊墜,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Ares的聲音有些乾澀。
「一個約定。」江雲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可能,要離開WBG了。」
Ares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具體去哪裡,還沒最終定。但我會去一支新隊伍,從頭開始。」
江雲緩緩說道,「那支隊伍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名氣,沒有成績,甚至可能連像樣的隊友都還沒找齊。」
「前路很難,可能會輸得很慘,可能會被無數人質疑。」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一字一句地說:「但我需要你,Ares。我需要一個我了解、我信任、並且同樣渴望著證明自己、打破枷鎖的ADC。」
「不是替補,不是輪換,是絕對的首發核心,是和我一起,從廢墟里把新隊伍扛起來的人。」
Ares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看著江雲,又看看桌上的千珏吊墜,眼眶漸漸泛紅。
離開WBG後的這段時間,他經歷了太多冷眼、談判僵局和希望破滅,幾乎快要認命。
「我的合同……」他艱難地開口。
「我會想辦法。」江雲打斷他,「何少那邊有資源和法務團隊,你的情況我了解過,不是沒有操作空間。」
「關鍵在於,你想不想再拼一次?不是為了向誰證明,只是為了自己,為了還能打比賽的這個念頭。」
Ares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他死死咬著牙,似乎在對抗內心洶湧的情緒。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江雲熟悉的那種火焰,混合著不甘、憤怒和深埋的渴望。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千珏吊墜,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雲哥,」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跟你干。只要還能打,只要你還信我。」
「我信。」江雲笑了,伸出手。
兩隻手,時隔數月,再次緊緊握在一起。
這一次,不再是隊友,更像是即將奔赴未知戰場的同盟。
最後一道障礙,是WBG。
俱樂部經理石頭趕路的辦公室,氣氛與何君的會所截然不同。
這裡是WBG奪冠的起點,充斥著冠軍的紀念品和熱烈的氛圍,但此刻,卻有些凝滯。
石頭趕路看著江雲,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極力克制的焦急。
「江雲,你再好好想想!WBG哪裡對不起你?冠軍陣容,頂薪續約,核心地位,商業資源全力傾斜!」
「留下來,明年我們衛冕的機會非常大!你是FMVP,是隊伍的招牌,你走了,隊伍魂就沒了啊!」
江雲安靜地聽完,語氣平靜:「石頭經理,WBG對我很好,隊友們我也很感激。」
「這個冠軍,是我們一起拼來的,我永遠不會忘記。」
「那為什麼還要走?」石頭趕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EDG給你開什麼條件?我們能匹配!何君那個NIP?那是個空殼子!」
「從零開始有多難你知道嗎?萬一失敗了,你的名聲、商業價值都會受損!在WBG,你是功勳,是元老!去了別的隊,你就是打工的!」
「不只是為了條件,石頭經理。」江雲搖了搖頭,目光坦蕩。
「我想試試不一樣的路。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不一樣的事?」石頭趕路皺緊眉頭,「你想做什麼?改善選手待遇?推動合同規範?」
「江雲,我跟你透個底,這裡面的水太深了!不是一兩個選手,甚至不是一兩個俱樂部能改變的!」
「背後是聯盟規則,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鏈!你一個打比賽的,哪怕你是世界冠軍,你想去碰這些?你把握不住的!」
他的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也透著幾分過來人的無奈。
「聽我一句勸,安心打比賽,賺錢,出名,享受冠軍帶來的紅利。」
「那些有的沒的,不是你現在該操心,也不是你能操心的!」
「留在WBG,我保你未來幾年風光無限,何必去蹚那渾水?」
江雲看著眼前這位一直對自己頗為照顧的經理,知道他的話有部分出於私心。
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種基於現實的悲觀認知。
「石頭經理,謝謝你的好意。」江雲站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有些水,總得有人去試試深淺。有些事,總得有人先開頭。」
「我不是救世主,我也知道前路艱難。但我拿到了冠軍,有了一點聲音和選擇權,如果連我都不敢去做點嘗試。」
「那那些還在泥潭裡掙扎的選手,他們的路又在哪裡?」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WBG的隊徽和奪冠合影。
「WBG永遠是我的家之一。但我選擇的路,或許不在這個家裡了。抱歉。」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石頭趕路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頹然坐回椅子裡。
他看著桌上那份為江雲準備的、條件優厚到極致的續約合同,知道它已經失去了意義。
「年輕人啊……」他喃喃自語,眼神複雜,「有衝勁,是好事。但那條路,真的太險了……」
走出WBG基地的大門,冬日傍晚的風凜冽刺骨。
江雲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熟悉的建築,裡面還有他並肩作戰的隊友,有歡笑,有汗水,有登頂時的狂喜。
但他沒有停留,轉身,匯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與車海。
前路迷霧重重,坎坷未知。
但他握緊了掌心,眼神望向遠處漸漸亮起的都市霓虹。
那裡,有他選擇的新戰場,有等待他去組裝的殘骸,有需要他去兌現的承諾,也有他想要去觸碰的、深水之下的磐石。
冠軍,是終點,也是起點。
屬於江雲的篇章,或許才剛剛寫下第一個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