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開門很快,希然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下身是舒適的居家褲,長發鬆松地綰在腦後。
和Rita那裡的精緻與熱烈不同,這裡的一切都是淡雅的、寧靜的,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到了?」她側身讓開,「快進來。」
江雲進門,把行李箱靠在玄關,手裡還提著那個已經被掏空大半的特產袋子。
當然,給希然的那份單獨收好了。
「帶了臘肉、筍乾,還有我媽做的芝麻糖。」
他把東西遞過去,「臘肉和筍乾要放冰箱,芝麻糖常溫儲存就行。」
希然接過,低頭看了看,嘴角漾開淺淺的笑:「謝謝阿姨,太破費了。」
「她說你喜歡吃甜的,特意多裝了一包芝麻糖。」
江雲頓了頓,「還讓我帶話,說謝謝你平時照顧我。」
希然抬起頭,眼裡有細微的水光一閃而過,但她很快斂去,將特產小心地收進廚房。
「喝茶還是咖啡?」她問。
「茶吧。」
希然從柜子里取出一隻白瓷茶罐,裡面是她常喝的那種高山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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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燒水、溫杯、投茶、洗茶,動作行雲流水,安靜而專注。
江雲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素白的手指在茶具間流轉,恍然覺得時間都慢了下來。
第一泡茶出湯,她將那隻天青色的茶杯輕輕放在他面前。
「嘗嘗。」
江雲端起杯,茶湯清澈,香氣清遠。他啜飲一口,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若有若無的回甘。
「好喝。」他說。
希然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雙手捧著,指尖輕輕摩挲杯壁。
她安靜地喝茶,沒有說話,但那種陪伴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假期還順利嗎?」她問。
「挺好的。」江雲把茶杯放下,「陪爸媽待了幾天,去了趟母校,還去網咖開了場直播。」
「我看到了。」希然嘴角彎起,「在網咖吃泡麵那場。彈幕都說你是最接地氣的世界冠軍。」
江雲失笑:「那是李叔非塞給我的。不過,在老地方打遊戲,感覺確實不一樣。」
希然點點頭,沒再追問。她總是這樣,給他足夠的空間,從不盤問,從不試探。
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江雲在她身邊時,可以卸下所有的偽裝和防備。
「你呢?這幾天忙嗎?」他問。
「還好,錄了幾期備播,看了些比賽錄影。」希然頓了頓,輕聲說,「也有在想……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說完,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江雲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我也在想你。」他說。
希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清澈如水,裡面有驚喜,有溫柔,還有一點點不太敢確信的忐忑。
「真的?」她輕聲問。
「真的。」江雲認真地說,「在老家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就翻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從韓國相遇那會兒開始,一直翻到前幾天。」
希然怔了怔,隨即嘴角綻開一個很淺、很柔軟的笑容。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茶几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涼,手指纖細,指尖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那隻手安靜地停留著,沒有更親密的動作,卻比任何語言都更能傳達此刻的心情。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將客廳染成溫柔的橘色。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希然說起她最近在讀的一本書,江雲分享了他和隊友們打算在下賽季嘗試的新戰術。
話題從日常瑣事滑向未來規劃,又從未來規劃回到此時此刻。
時間在這裡彷佛失去了刻度,流淌得格外緩慢而溫柔。
「對了,」希然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向書房,「有東西給你。」
她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素色的紙袋。江雲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條手工編織的圍巾,深灰色,針腳細密均勻,摸上去柔軟厚實。
「我自己織的,」希然輕聲說,「不太熟練,織了好久……那邊冷,本來想讓你帶著的,結果沒趕上。」
她難得有些侷促,手指絞在一起:「可能不是很完美,如果你不喜歡——」
「很喜歡。」江雲打斷她。
他把圍巾拿出來,仔細端詳。每一針都很用心,收尾處被格外加固過,顯然拆過重織不止一次。
他想像著希然在錄節目的間隙、在深夜的檯燈下,一針一線地完成這件禮物,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熱。
「我現在可以試試嗎?」他問。
希然點點頭,眼中有期待的光。
江雲將圍巾繞在頸間。深灰色很襯他,長度剛好,柔軟地貼著下頜。
他看著希然,而她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滿足的笑意。
「好看。」她說。
「謝謝。」江雲說,「我會經常戴的。」
希然沒說話,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進了星光。
……
離開希然的公寓時,已是暮色四合。
江雲站在樓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暖燈的窗戶。
他看不見希然,但知道她一定在那裡,也許正站在窗邊,目送著他的背影。
他拉緊了些圍巾,希然堅持讓他現在就戴上,說是要「試戴確認合適度」。
深灰色的羊毛柔軟地貼著下頜,帶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拿出來,螢幕上是Rita剛發來的訊息。
「到基地了嗎?晚上記得吃飯,別又打排位打到忘記時間。【生氣】」
他回覆:「到了。晚飯會吃的。你也是,別熬夜。」
幾乎同時,希然的微信也進來了。
「圍巾的長度我後來又調整過,如果覺得短了或者長了,告訴我,可以再改。」
江雲看著兩條並排的訊息,站在初冬的暮色里,慢慢地笑了。
他先回復Rita:「知道啦,管家婆。」
又回復希然:「長度剛好,很暖和。不用改了。」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向地鐵站走去。
上海的夜晚正在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這座城市依舊匆忙,依舊喧囂,依舊有無數的夢想在這裡出發和抵達。
而他,也只是這洪流中普通的一員。
假期結束了。歸途已盡,啟程在即。
前方還有無數場硬仗要打,未知的版本、強大的對手、衛冕的壓力。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身後有父母永遠亮著的那盞燈,身邊有並肩作戰的隊友,而在這座城市的兩個角落,有兩盞燈,是為他亮著的。
這就夠了。
他握緊行李箱的拉杆,走進了地鐵站的人流。
……
NIP基地的訓練室燈火通明。
江雲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面板,手指無意識地在滑鼠側鍵上輕叩。
落地窗外,上海的冬夜沉靜。而室內,機械鍵盤的脆響和隊友們偶爾的交流聲交織成一種熟悉的韻律。
這是他過去兩年裡最習慣的白噪音。
「雲哥,看這個。對面這個豹女的刷野路線,你有見過嗎?」
江雲將視線移過去,專注地看了十幾秒,然後拖動進度條重新播放了一遍。
「這是去年夏季賽Canyon用過的一個變種路線。」
他指著小地圖上幾個關鍵點位,「紅開,然後直接繞視野進對面藍區,賭的是對手打野常規開局。」
「優點是能打亂對面節奏,缺點是一旦被視野發現,自己野區會直接炸穿。」
小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雲沒再多說,只是把幾個關鍵時間點標記出來,傳送到隊伍的分析文件里。
這是他習慣的帶人方式——給方向,不給答案。
距離新賽季春季賽開幕還有三周。作為衛冕冠軍,NIP的第一場比賽就被聯盟安排在了揭幕戰。
對手是休賽期重組的JDG,引入了LCK頂尖打野Kanavi,紙面實力直逼頂級強隊。
壓力,是真實存在的。
「今天就到這兒吧。雲哥,你剛從老家回來,別熬太狠。」
江雲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半。對於職業選手來說,這甚至算不上熬夜。
但他確實感到了一絲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積蓄已久的倦怠。
「我收拾完就走。」他說。
十分鐘後,江雲獨自站在基地門外的寒風中,叫的車還有三分鐘抵達。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個三人群的對話方塊安靜了一整天。
最後一條訊息是希然中午發的。一張她窗台上新開的水仙照片,和一句「午安」。
他正猶豫著發點什麼,Rita的訊息先彈了出來。
「還沒下班?你那個卷王不放人嗎?【摳鼻】」
江雲彎起嘴角,回覆:「剛出基地。今天錄節目?」
Rita秒回:「上午錄完了,累死。晚上和幾個朋友吃飯,剛到家。【癱】你呢?回公寓還是……?」
她沒有打完那句話,但江雲看懂了。
他看了一眼即將到達的車輛定位,又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五分。
「去你那兒吧。」他打字,「想你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個「哼,算你識相」的表情包。
緊接著又是一條,語氣明顯雀躍起來:「等你哦~門鎖密碼沒換。」
江雲笑著鎖了屏。車停在面前,他拉開后座車門,對司機報了那個已經爛熟於心的地址。
與此同時,他開啟和希然的對話方塊。
「剛結束訓練。你那盆水仙養得很好,比我媽養的還精神。」
一分鐘後,希然回覆:「【害羞】其實沒有,每天就是澆水曬太陽。你回公寓了嗎?」
江雲停頓了一下,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不願意對希然說謊,但也不確定此刻說實話是否是更好的選擇。
他和Rita的關係,希然從一開始就知情;而他和希然的關係,Rita同樣心知肚明。
他選擇了一個模糊但真實的回答:「還在路上。有點累,想去個暖和的地方待一會兒。」
希然沒有追問。她只是發來一個「嗯」字,然後是。
「那早點休息。明天我有空,下午來喝茶嗎?買了新到的金駿眉。」
江雲感到胸口那塊柔軟的壓迫感鬆了幾分。
「好,」他回復,「明天下午見。」
車子駛入Rita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江雲乘電梯上樓,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輸入密碼。鎖扣輕響的瞬間,門從裡面拉開了。
Rita穿著那件酒紅色的絲絨睡袍,長發微濕,顯然是剛洗過澡。
她倚在門框上,歪著頭看他,嘴角是那種慣常的、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來了?」她說著,卻沒讓開身子,「在樓下磨蹭什麼呢,我等了好久。」
「回了條訊息。」江雲誠實地說。
Rita眨了眨眼,沒問是誰的訊息。
她側身讓他進門,順手關上防盜門,然後很自然地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吃飯了嗎?」她往客廳走,「給你留了夜宵,銀耳羹,熱的。」
「訓練賽結束吃了點。」江雲跟著她走進客廳,「不過可以再喝一碗。」
Rita從廚房端出一隻白瓷碗,放在茶几上。她自己則窩進沙發角落,抱著膝蓋看他。
江雲端起碗,銀耳燉得很爛,紅棗的甜香混著桂花的清雅。他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燉的?」他問。
「不然呢?」Rita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很賢惠?」
江雲認真地點點頭:「非常賢惠。」
Rita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翹起來。
燈光下,她卸了妝的臉龐少了幾分熒幕上的明艷,多了幾分柔軟和真實。睫毛微微垂著,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江雲放下碗,向她伸出手。
Rita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
他輕輕拉了一把,她便順從地從沙發角落滑過來,靠進他懷裡。
熟悉的氣息包裹住兩人。她剛洗完澡的沐浴露清香,和他身上還帶著的初冬夜晚的涼意。
「你身上好冷。」Rita嘀咕著,卻把他的手拉過來,用自己的手心捂著。
「剛從外面進來。」
「那下次讓車直接開進地庫嘛。」她一邊說,一邊不輕不重地捏著他的手指。
「手這麼涼,血液迴圈不好,回頭讓希然給你開點養生茶……」
她提到希然時,語氣是自然的、毫不避諱的。江雲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環住她腰的手臂。
「……怎麼了?」Rita察覺到他的沉默,微微仰頭看他。
「沒什麼。」江雲低頭,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就是覺得……你們倆都對我太好了。」
Rita安靜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她的手停下來,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不是應該的嗎。」她輕聲說,「喜歡你嘛。」
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彷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晚飯很好吃。
但江雲知道,對Rita這樣的女人來說,將這三個字說出口,遠比看起來更需要勇氣。
他收緊了懷抱,沒有說話。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窗內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對了,」Rita忽然從他懷裡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下周我生日,你知道吧?」
江雲點頭:「知道。1月17號。」
「那你打算怎麼給我過?」她撐著下巴看他,像只等待投餵的貓。
「你想要什麼?」
Rita歪著頭想了想:「嗯……吃飯?禮物?蛋糕?標準流程?」
她頓了頓,忽然促狹地笑起來,「或者你把自己打包送給我,也行。」
江雲失笑:「這個選項一直開放。」
「切,沒誠意。」Rita撇撇嘴,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她又靠回他肩頭,聲音低了幾分,「其實,我想……和希然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