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滑向尾聲。
江雲在家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陪母親逛了三次菜市場,把家裡那台老舊的熱水器換成了新的,和父親一起把陽台積攢多年的雜物清理乾淨。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高中母校,在校長的熱情邀請下,給正在補課的學弟學妹們做了個簡短的分享。
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而熾熱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仰望著螢幕上那些模糊的身影,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他們。
——而現在,他成了被仰望的那個人。
這種感覺很奇妙,讓人清醒,也讓人謙卑。
出發前一晚,母親在他的行李箱裡塞滿了東西。
自家醃的臘肉、曬的筍乾、真空包裝的燒雞,還有一大包她親手做的、江雲從小愛吃的芝麻糖。
「媽,我真的帶不了這麼多,上海什麼都有。」
江雲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爆開的行李箱。
「上海有的是上海的,這是家裡的。」母親固執地把最後一包芝麻糖塞進縫隙,拉上拉煉,拍了拍。
「帶著,分給你那些隊友嘗嘗。還有……那個Rita姑娘,還有希然姑娘,你不是說她們對你很照顧嗎?也給人家帶點。」
江雲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和父母具體說過那兩段關係的細節,但母親似乎總能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她從不追問,只是偶爾用這樣不經意的方式,表達著她的瞭然和包容。
「……好。」他輕聲應道。
母親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又檢查了一遍行李,確認沒有遺漏,才直起身:「明天幾點的車?」
「上午十點的高鐵。」
「那早點睡,別又玩手機到半夜。」母親像他小時候那樣叮囑道,然後走出了房間。
江雲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塞滿家鄉味道的行李箱,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拿起手機,開啟那個三人群。
江云:「明天上午回上海。我媽讓我給你們帶了點特產。」
Rita:「【驚喜】什麼特產?好吃嗎?夠不夠分?」
希然:「謝謝阿姨,太客氣了。路上注意安全。」
江云:「自家做的臘肉和筍乾,還有芝麻糖。夠分,我媽塞了一整箱。」
Rita:「哈哈哈哈!阿姨太可愛了!替我謝謝阿姨!等你回來我請你吃飯,算是回禮~【勾引】」
希然:「嗯,路上小心。到了說一聲。」
簡單的對話,日常而溫暖。江雲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床頭。
窗外的夜色很靜,偶爾傳來遠處火車的汽笛聲。
他閉上眼睛,思緒卻飄得很遠。
明天的歸途,上海的等待,還有不久後就要重新開始的訓練和比賽。
假期結束了,但新的賽季才剛剛開始。
……
高鐵駛入上海虹橋站時,正是下午兩點。
江雲拖著那個依然沉甸甸的行李箱走出車廂,熟悉的城市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和家鄉不同,空氣里沒有煤煙味,只有匆忙的人流、閃爍的GG屏,以及某種永遠在流動、永遠不眠的節奏。
他站在站台上,做了個深呼吸。
手機震動起來,是Rita的訊息。
「到了嗎?我下午正好在虹橋附近有個活動,順路接你。【得意】」
江雲彎起嘴角,回覆:「剛下車,你在哪個出口?」
「西出口B區,停車場C3。車牌號滬A·XXXXX,別上錯車哦~【壞笑】」
拖著箱子穿過人群,江雲在偌大的停車場裡找到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
還沒走近,駕駛座的門就推開了,Rita走下來,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
內搭黑色高領毛衣,長發隨意披散,墨鏡架在頭頂,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時髦。
「喲,大冠軍回來啦?」她倚著車門,歪頭看他,笑意盈盈,「瘦了?還是我家稱不准?」
「家裡伙食太好,胖了兩斤。」江雲走近,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咖啡。
她永遠記得他下高鐵需要一杯冰美式。
「是嗎?」Rita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好像確實有點肉了,挺好,之前太瘦了。」
江雲由著她動作,沒躲。周圍偶爾有人經過,但停車場光線昏暗,加上他戴著口罩,並沒人認出。
「先上車,這兒不能久停。」Rita收回手,開啟後備箱。
等江雲放好行李,回到副駕駛座時,車裡已經開了暖風,熟悉的香水味縈繞在空氣中。
Rita側過身,幫他系安全帶,這是她慣常的動作。她的髮絲拂過他的下頜,帶著洗髮水的清香。
「好了。」她坐回去,發動車子,「先送你回公寓放東西,然後……晚上有空嗎?」
「有。」江雲說,「明天才回基地報到。」
「那正好。」Rita打轉向燈,匯入車流,語氣輕快,「姐姐今晚親自下廚,給你接風。」
江雲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喂,你那是什麼眼神?」Rita嗔了他一眼,「我廚藝進步了好嗎!上次跟希然學了幾道菜,她都說我做的不錯。」
聽到希然的名字,江雲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她什麼時候教你做菜了?」
「就上周啊,她來我家,我纏著她教的。」
Rita語氣隨意,但江雲聽出了那層未曾言明的默契。
她們之間,早已不是當初那種微妙的、帶著較勁的關係。
也許永遠不會成為無話不談的閨蜜,但至少,在關於他的這件事上,她們找到了某種平衡。
「那我今晚有口福了。」江雲說。
Rita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沒再說話,專注地開著車。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高樓大廈、車流人海,這是上海最尋常的午後。
江雲靠在座椅上,手裡捧著那杯半融的冰美式,聽著Rita隨著車載音響輕聲哼唱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
她的聲音慵懶而好聽,像午後陽光里飄浮的塵埃。
他想,這就是幸福的一種形狀吧。
……
傍晚六點,Rita的公寓。
開放式廚房裡,Rita系著一條淺灰色的圍裙,正在和鍋里的紅燒肉較勁。
她的長髮用一根筷子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蒸汽熏得微微濕潤。
油煙機嗡嗡地響著,灶台上擺滿了各種調料瓶、切了一半的蔥姜、還有一碗已經燉好的玉米排骨湯。
江雲靠在廚房門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安靜地看著她忙碌。
「你別在那兒站著看!」Rita頭也不回,語氣帶著嬌嗔,「去客廳坐著,馬上就好。」
「我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江雲沒動,目光掃過台面,「青菜還沒洗?」
「……忘了。」Rita的聲音低了幾分。
江雲失笑,放下茶杯,挽起袖子走到水槽邊。
Rita側過臉看他,他利落地開啟水龍頭,將青菜一片片掰開清洗,動作熟練。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柔和,專注的神情和他在比賽時如出一轍。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Rita忍不住問。
「很小就會了。爸媽都上班,放學回家得自己弄吃的。」
江雲把洗好的青菜瀝乾,放在案板上。
「後來打職業,基地有阿姨,就沒怎麼動過手了。」
「那你比我厲害。」Rita用鍋鏟翻了翻鍋里的肉,「我……以前只會煮泡麵。」
「現在不是會做紅燒肉了嗎。」江雲側頭看她,「進步很大。」
Rita抿了抿唇,沒接話,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兩人並肩站在廚房裡,一個掌勺,一個打下手,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因為調料放在哪裡而短暫爭執。
四十分鐘後,餐桌上擺好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還有那碗玉米排骨湯。
賣相不算精緻,甚至有一道菜的邊緣微微焦黑,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Rita解下圍裙,從酒櫃裡拿出一瓶紅酒:「今晚破例,喝一點?」
「好。」江雲接過酒瓶,幫她倒上。
兩人相對而坐,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不大的餐桌。
Rita舉起酒杯,隔著透明的杯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歡迎回家。」她說。
「謝謝。」江雲與她輕輕碰杯。
酒液入喉,醇厚微澀。Rita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江雲碗裡:「嘗嘗,我第一次獨立完成。」
江雲低頭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醬汁濃郁,甜鹹適中,雖然火候稍過了點,但對於初學者來說,已經是超常發揮。
「很好吃。」他真心實意地說。
「真的?」Rita眼睛亮起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那多吃點。」
江雲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是第一次有人專門為他學做菜,第一次有人為他下廚,第一次在這座永遠匆忙的城市裡,有人願意花幾個小時,只為和他共進一頓家常晚飯。
他低下頭,認真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碗裡的所有東西。
飯後,Rita難得沒有讓他幫忙收拾,而是推他去客廳休息。
等她把碗筷放進洗碗機,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時,江雲正站在那套熟悉的電競裝置前,手指輕輕撫過滑鼠墊的邊緣。
「手癢了?」Rita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他身邊。
「有一點。」江雲收回手,「這套配置真不錯。」
「那當然,專門找人配的。」Rita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不過今晚不許碰電腦,你才回來,好好休息。」
江雲失笑:「那你把我帶到這兒來,總不能就是吃飯吧?」
Rita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拉低,湊近他耳邊:「不可以嗎?」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紅酒的微醺和某種更深的暗示。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江雲的呼吸微微一滯。
「……可以。」他說。
Rita輕輕笑起來,那笑聲像羽毛,搔得人心癢。她的唇貼近他的唇角,若有若無地碰觸,卻遲遲不肯落到實處。
「那……」她含混地問,「今晚留下來?」
江雲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環住她腰的手臂,低頭,準確地捕捉到那片等了許久的柔軟。
這個吻綿長而熾熱,帶著積攢多日的思念和此刻真切的溫度。
Rita的手指插入他的發間,微微用力,將他拉得更近。
她踮起腳尖,將自己完全交付於這個吻中,沒有任何保留。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Rita的呼吸有些不穩,臉頰泛著誘人的紅暈,她靠在江雲肩頭,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
「你知不知道,」她輕聲說,「你不在的這幾天,我有多想你。」
江雲收緊了懷抱。
「知道,」他說,「我也是。」
窗外,上海的夜漸深。遠處陸家嘴的燈火依舊璀璨,近處公寓樓的窗戶一扇扇暗下去。
而這一隅,暖黃的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光斑。
後來發生了什麼,是只有這個夜晚才知道的秘密。
……
第二天清晨,江雲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但被窩裡還殘留著溫度和熟悉的香氣。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廚房裡細微的動靜,有種奇異的恍惚感。
他起身,套上昨晚隨手放在椅背上的衛衣,走出臥室。
Rita正站在灶台前煎蛋,她換了一身家居服,長發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舒適。
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醒了?」她回頭,嘴角彎起,「剛好,早餐馬上好。」
江雲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Rita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來,由著他掛著,繼續手裡的動作。
「今天回基地?」她問。
「嗯,下午。」江雲說,「上午還有點時間。」
「那正好,你幫我把那包特產分了。」Rita用鍋鏟指了指流理台上的塑膠袋。
「你媽做的芝麻糖太香了,我昨晚沒忍住吃了三塊。」
江雲低頭看她,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嘴角沾了一點麵粉。
他伸手,輕輕幫她抹掉。
Rita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笑容明亮而柔軟,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早餐是煎蛋、烤吐司和熱牛奶,簡單卻豐盛。兩人相對而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關於她下周要主持的新節目,關於他即將面臨的新賽季,關於一些有的沒的、無關緊要的瑣事。
這樣的早晨,寧靜而尋常,卻是江雲曾經不敢奢望的畫面。
吃完早餐,Rita開車送他回公寓拿行李,再送他去NIP基地。車子停在基地門口時,江雲沒有立刻下車。
「這幾天……」他開口,又頓住。
Rita側過臉看他,沒有催促。
「等我忙完這陣,」江雲說,「我們再約。」
Rita笑了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衛衣的領子,動作溫柔而自然。
「好。」她說,「我等你。」
江雲下了車,從後備箱取出行李。他轉身,透過車窗看見Rita正對他揮手。
那笑容和往日一樣明媚張揚,但他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只有他能讀懂的柔軟。
車子緩緩駛離,匯入主路的車流,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江雲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轉身走進基地的大門。
……
下午三點,江雲敲響了希然公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