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室，教練已經在等他們。沒有責備，沒有覆盤，只是平靜地說：「收拾東西，回酒店。明天覆盤。」
江雲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
他點開那個三人群。
Rita發了一張照片，是她今天錄節目的花絮，配文：「今天錄得好累【癱】你們比賽怎麼樣了？」
希然發了一條：「比賽結束了嗎？無論輸贏，別太在意。」
時間是二十分鐘前——剛好是他們輸掉第三局的時候。
江雲看著那兩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打字：「輸了。」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反覆播放著剛才那三局比賽的畫面。
第一局那個失敗的進場，第二局那個關鍵的秒殺，第三局那個衝動的壓線。
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每一個失誤都那麼刺眼。
他想起369賽後那句話。「打得好。」
——那是對手的認可，也是對自己的嘲諷。他確實打得不夠好，遠遠不夠好。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小虎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小虎問。
江雲沒有睜眼：「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適合上路。」
小虎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知道嗎，」他說，「我當年第一次轉上單的時候，第一場常規賽也被打爆了。」
「對面是TheShy，我被他壓了一百刀，團戰零作用。那場比賽之後，我躲在廁所里哭了半小時。」
江雲睜開眼，看向小虎。
小虎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後來呢？」江雲問。
「後來？」小虎笑了笑，「後來我拿了MSI冠軍，成了LPL歷史上第一個雙位置奪冠的選手。」
他拍了拍江雲的肩膀。
「雲哥，輸一場常規賽而已。賽季還長，我們還有時間。」
江雲看著小虎，心裡那股擰巴的感覺慢慢鬆開了。
是啊，賽季還長。這只是一場常規賽，不是季後賽，不是世界賽。輸了，可以覆盤，可以調整，可以變得更強。
他想起369那句話——「下次不會輸了。」
那是他的承諾。
「走吧。」江雲站起來，「回酒店，看錄影，覆盤。」
小虎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這才是我認識的雲哥。」
走出場館時，BJ的夜風很涼。江雲裹緊外套，跟著隊友們走向大巴。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那個三人群。
Rita：「輸了就輸了，下次贏回來。姐姐請你吃火鍋，補補元氣。」
希然：「別太自責，你做得已經很好了。需要聊聊的話，隨時找我。」
江雲看著這兩條訊息，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他打字：「好。等我回上海。」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向夜空。
BJ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遠處的霓虹燈在閃爍。但他知道，那些星星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被城市的燈光遮住了。
就像他知道，他離頂尖上單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只要不放棄，總有一天能觸碰到那個位置。
「雲哥，上車了！」Wei在前面喊。
江雲快步走過去，踏上大巴。
車門關閉，緩緩駛離場館。
窗外，京東中心的燈光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輸給JDG的那個晚上，江雲失眠了。
躺在酒店柔軟的床上，他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反覆播放著決勝局那波被單殺的鏡頭。
劍魔開啟大滅，三段Q的起手動作，自己按出閃現時的那零點幾秒猶豫，還有螢幕變成灰白色時心裡湧起的懊悔。
三點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翻了個身。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輸一場常規賽而已，又不是世界賽，又不是生死戰。
但那股憋悶感就是揮之不去。
他想起369賽後那句「打得好」。那是真心的認可，還是禮貌性的客套？他想不明白。
四點十二分。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三人群。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凌晨他發的那句「等我回上海」。Rita和希然都沒有再回復，她們大概睡了。
他想了想，打字。
江云：「睡不著。」
發完他就後悔了。凌晨四點，誰會被一條訊息吵醒？但已經發出去了，撤不回來。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希然。
希然：「怎麼了？」
江雲愣了一下，打字：「你怎麼還沒睡？」
希然：「在整理資料，剛好看到訊息。你還好嗎？」
江雲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說「還好」，想說「沒事」，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怎麼也打不出那幾個字。
最後他打了一行：「不太好。」
發出去之後，他忽然覺得輕鬆了一點。至少，對她，他不用偽裝。
希然的回覆很快：「要打電話嗎？」
江雲猶豫了一秒，然後打字：「好。」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接起來，聽到那邊希然輕輕的聲音。
「餵？」
「嗯。」
沉默了幾秒。江雲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聽著那邊的呼吸聲，有種奇異的安定感。
「在想那場比賽？」希然問。
「嗯。」
「哪一局？」
「第三局。」江雲頓了頓，「那波被單殺，我一直忘不掉。」
希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江雲繼續說：「我知道不該這樣。只是一波失誤，只是一場常規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
「如果當時我往後撤一點，如果我不貪那波兵，如果我的閃現按快零點一秒……」
「江雲。」希然打斷他。
江雲停住。
「你也是人。」希然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是人就會失誤。369是頂尖上單，他能抓住機會，不奇怪。」
「你之前打TheShy那場，不也抓住過機會嗎？」
江雲沉默著。
「而且，」希然頓了頓，「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哪一點？」
「你從來不會用同樣的失誤兩次。」希然說，「去年你被導演組狙擊的時候，連輸了好幾局，但後來你用一個又一個英雄打穿了他們。」
「今年你轉上單，第一場被TheShy壓，第二場就調整過來了。這次輸給369，下次再遇到他，你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江雲聽著這些話，心裡那股擰巴的感覺慢慢鬆開了。
「你怎麼比我還相信我？」他問。
希然輕輕笑了一聲：「因為我看過你太多比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江雲彎起嘴角，沒有說話。
「早點睡吧。」希然說，「明天還要趕回上海。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江雲說，「你也早點睡。」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了一眼時間，五點零三分。窗外已經有一點蒙蒙亮。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
江雲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冷風撲面而來，讓他的精神微微一振。
隊友們各自叫車離開，他站在路邊，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
他想去Rita那裡。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想去。
Rita秒回：「來啊，剛好我今天休息。密碼沒換。」
江雲彎起嘴角，叫了一輛車。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輸入密碼。門鎖輕響的瞬間，裡面傳來Rita的聲音：「門沒鎖，自己進來！」
江雲推門進去。客廳里，Rita正窩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針織開衫，頭髮隨意扎了個丸子頭，手裡捧著本書。
一本時尚雜誌，封面是某位當紅女星。
「喲，來啦？」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江雲放下行李箱，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嗯，失眠了。」
Rita把雜誌扔到一邊，湊過來仔細打量他的臉：「黑眼圈這麼重，幾點睡的？」
「五點多。」
「嘖。」Rita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想那麼多幹嘛？輸一場比賽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江雲由著她動作，沒躲。她的手很軟，帶著一點點護手霜的香味。
「餓不餓？」Rita收回手，「我煮了點粥，你要不要喝？」
江雲愣了一下：「你煮粥？」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Rita嗔了他一眼，「我就不能煮粥嗎？」
「能。」江雲笑，「只是有點意外。」
Rita哼了一聲，站起來走向廚房。江雲跟過去，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她從電飯煲里盛出一碗白粥，又切了一點榨菜放在小碟子裡。
「給。」她把碗遞過來，「趁熱喝。」
江雲接過，低頭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爛，溫溫熱熱的，剛好入口。
「好喝嗎？」Rita期待地看著他。
「好喝。」江雲誠實地點頭。
Rita彎起嘴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姐姐我特意學的。」
江雲端著碗，看著她。廚房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素顏，沒有化妝，卻比任何舞台上都要好看。
「看什麼？」Rita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過臉。
「看你。」江雲說。
Rita愣了一下，然後耳根慢慢紅了起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道很輕。
「少來，喝完趕緊去睡會兒，看你那黑眼圈。」
江雲笑了笑，低頭繼續喝粥。
喝完粥，Rita把他趕到臥室去睡覺。
他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被褥里有Rita的香味，讓人很安心。
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窗外已經黑了。
他走出臥室，客廳里開著暖黃的落地燈，Rita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筆記本看什麼。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醒了？」她把筆記本放到一邊，「餓不餓？我點了外賣，應該快到了。」
江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Rita很自然地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看什麼呢？」江雲問。
「你今天的比賽覆盤。」Rita說，「有博主做了分析，我看看他們怎麼說。」
江雲沉默了一下：「說得很差吧？」
「還行。」Rita說，「有誇你的，也有罵你的。」
「誇你的人說你對線進步很大，團戰那幾波處理得不錯。罵你的人說你第三局太貪，不該壓那麼深。」
江雲沒有說話。他知道那些分析都對。
Rita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你在想什麼？」
「在想……」江雲頓了頓，「怎麼才能更好。」
Rita輕輕笑了一聲。她伸手，把他的臉扳過來，讓他看著自己。
「江雲，」她認真地說，「你已經很好了。你從打野轉到上單，才練了幾個月，就能跟369打成這樣。」
「你知道369打了多少年上單嗎？五年。」
江雲看著她，沒有插話。
「你會越來越好的。」Rita說，「而且，就算你一直不夠好，我和希然也不會嫌棄你。」
江雲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
「這話怎麼聽著像在立flag？」
「呸呸呸。」Rita打了她一下，「少說那些不吉利的。」
江雲笑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希然那種微涼的觸感不同，Rita的手永遠是溫熱的。
門鈴響了——外賣到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雲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訓練中。
他一遍遍地看那場輸給JDG的錄影，特別是第三局那波被單殺的細節。
他把自己代入369的視角，去想劍魔當時在想什麼，為什麼會選擇在那個時間點動手。
他又把自己代入自己的視角，去想如果當時自己做出不同的選擇，會是什麼結果。
韓服的排位記錄里，他的戰績密密麻麻。傑斯、武器、納爾、凱南、劍魔。
他把版本強勢的上單英雄都練了個遍。有時候打到凌晨三四點，第二天九點又準時出現在訓練室。
隊友們都看在眼裡。
「雲哥瘋了吧？」Wei有一次小聲對小虎說，「這幾天打了快五十局排位。」
小虎看了一眼江雲的背影，笑了笑：「他就是這樣的人。輸一次，就要用十倍的訓練贏回來。」
劉青松在旁邊懶洋洋地說：「挺好的，有這種人帶，我們想偷懶都不好意思。」
Ares沒有說話，但他也默默地增加了訓練量，每天比平時多練兩個小時。
一周後，NIP迎來了下一個對手——BLG。
這是一支實力強勁的隊伍，上單Bin是LPL新生代上單里的佼佼者，打法兇悍，操作細膩。
這一次，是真刀真槍的上路對決。
比賽前一天晚上，江雲沒有加練，而是早早回了公寓。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開啟那個三人群。
江云：「明天打BLG。」
Rita秒回：「知道~加油！贏了請你吃好的！」
希然隔了幾分鐘回覆：「看過程，別太在意結果。Bin很強，但你也不弱。」
江雲看著這兩條訊息，彎起嘴角。
他打字：「嗯。明天贏了，請你們倆吃飯。」
Rita：「【驚訝】這麼大方？那必須贏！」
希然：「【微笑】好。」
江雲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的比賽，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他知道，無論輸贏，他都會拼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