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謀劃
晨霧尚未散盡。
周小弟看著王三跪在地上，被大仙收為入室弟子，心中雖替好兄弟高興，但眼底深處，難免也閃過一絲落寞。
畢竟都是一般的年紀，誰不想求那一縷長生機緣？
餘慶如今神識入微，甚至已經鑄就道基，這細微的情緒變化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周小弟，溫言道：「小弟，你莫要失落。」
「我對王三與你並無不同。」
「你二人雖天賦上有些差距，可我為你規劃的道路，平時讓你讀的那些道藏，亦是感悟天地的正途。」
餘慶手掌一翻，掌心出現一隻玉瓶。
「你現在還未生出氣感，若是強行收徒，對你對我都不好，也有違道法自然。」
「這瓶子裡，是幾枚輔助感氣的丹藥。你回去之後，配合道藏勤加修煉。只要你能哪怕感應到一絲靈氣入體，邁過那個門檻————」
「我亦會納你為徒。」
周小弟聞言，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他噗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弟子定不負大仙厚望！回去定當懸樑刺股，刻苦修行！」
「嗯，起來吧。
「」
餘慶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御人之道，有打有拉，有遠有近，既要給足甜頭，也要立下規矩。
安撫了周小弟，餘慶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王三，神色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徒兒。」
「弟子在！」王三剛當上二師兄，正是一股子興奮勁沒處使的時候。
「為師之前說你有古修資質，並非虛言。但這古法鍊氣，最講究實戰與磨礪，光在家裡閉門造車是不行的。」
餘慶指了指遠處那連綿起伏的萬翠山脈。
「而且，你也知道，那山神廟一直視咱們為眼中釘。」
「之前我們對付那馬道人，還得借官府的勢，玩些驅狼吞虎的把戲。但現在為師築基已成，不必再跟他們彎彎繞繞了。」
王三和周小弟同時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築基？！
他們雖是凡人，但在餘慶的薰陶下，也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陸地神仙一般的人物！
「原本，我打算讓你們再配合靈明司演一齣戲。但現在看來，那山神廟已是秋後的螞蚱，咱們可以直接一點。」
「王三。」
「弟子在！」
「你這一身血氣，對於修行者來說是良材，但對於那等依靠吞噬生魂修煉的鬼神來說，那就是行走的人參果，是這世間最誘人的美味。」
「今日，我要你隻身入山，去那山神廟附近打獵。」
「記住，要把你那身精氣神都給亮出來。」
王三一愣，隨即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這是要讓他當餌啊！
「弟子明白！弟子這就去把那老鬼引出來！」
「莫急。」
餘慶伸手一指，一道水藍色的流光沒入王三體內。
「這是一道護身水符，築基之下，沒人能一擊殺了你。遇到危險，只需護住心脈，為師自會出手。」
「去吧！」
看著王三提著獵叉，大步流星地朝山上走去，周小弟在一旁有些擔憂：「大仙，三哥他————不會有事吧？」
「放心，有我在。」
餘慶淡淡說道。
隨即，他看向周小弟：「在他引蛇出洞這段時間，咱們也別閒著。」
「你現在是廟祝，管理著兩村的事務。咱們這地方，雖歸官府管轄，不能像宗門那樣大肆開礦煉寶，但這世俗的營生，還是能做的。」
「光靠種地打魚，村民們只能勉強溫飽，哪有多餘的錢財來供奉香火？」
「大仙的意思是？」周小弟虛心求教。
「咱們這裡靠水吃水。」餘慶分析道，「雲母溪水質清冽，兩岸的青竹、蘆葦也是上好的材料。」
「我已經讓河裡的水族清理了河道，以後魚蝦會更多。你們可以組織人手，做些魚乾、臘魚之類的乾貨，只要風味獨特，哪怕是賣到縣城裡，也是緊俏貨。」
「還有這山上的竹子，可以編制竹器，或者嘗試造紙————」
餘慶將前世記憶里那些輕工業的門路，結合這裡的實際情況，一一講給周小弟聽。
周小弟聽得兩眼放光。
他本就聰慧，一點就透。
「大仙英明！若是這樣，咱們村子何愁不富？」
「去辦吧。」
餘慶揮了揮手。
打發走了周小弟，餘慶並沒有在此停留。
他身形一晃，並沒有跟在王三身後，而是化作一道無形的水汽，先一步朝著山神的那座破廟飄去。
釣魚嘛。
魚餌放下去了，釣魚佬自然得先找個好的釣位。
更何況，他現在的實力，早已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
半山腰。
原本香火雖然不旺、但也算整潔的山神廟，此刻卻顯得格外破敗。
剛一進去，就聽到一陣氣急敗壞的爭吵聲。
「————該死的馬全！那個餵不熟的白眼狼！」
那草頭山神的聲音充滿了怨毒。
——
「他不僅跑了，還捲走了這兩年年來積攢下來的大半香火錢！」
「哼！早就跟你說過，那姓馬的心術不正，是養不熟的。」
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餘慶神識微凝，朝著那聲音的來源探去。
只見後殿之中，除了那個書生之外，還坐著一個身穿灰袍的道人。
「養氣後期————接近圓滿。」
餘慶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底細。
這修為，在散修里絕對算是一把好手了，比那個半吊子的馬道人強出不止一籌。
「道長，你也別說風涼話了。」
書生飄在半空，身形都有些維持不住，顯然是氣得不輕。
「那姓馬的投靠的那頭老狼，跟我們這一系向來不對付！」
「他把咱們的底細全賣了，換了個供奉的位置，現在正吃香喝辣呢！」
餘慶在暗處聽得真切，心中暗笑。
這萬翠山內部，果然也不是鐵板一塊。
這所謂的一系，指的應該就是那個神秘的鬼師所統領的倀鬼、鬼修一脈。
而那些老狼、大蟲之類的，則是山中土生土長的妖獸成精，雖然都歸山君管轄，但彼此之間為了爭奪資源和山君的寵信，明爭暗鬥從未停過。
那馬道人也是個投機分子，眼看鬼師這邊因為邪教的事情焦頭爛額，立刻就跳反了。
「呵呵————」
灰袍道人冷笑一聲。
「那頭蠢狼，除了有一身蠻力，懂什麼經營？馬全那個廢物去了那邊，遲早也是個死。」
「不過————」
「小山神，你現在的處境，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廢話！若是妙，我還需要花大價錢把你請來？」
山神急得團團轉。
「那個鬼師已經傳下話來了。山君大人不日就要出關！」
「鬼師讓我們這段時間務必隱忍，不要惹是生非，等待山君大人的法旨。」
「可是————可是我隱忍不了啊！」
山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你也知道，之前為了對付那河裡的魚妖，再加上馬全那個混蛋的折騰，我這幾年的政績————全是負的！」
「我甚至————甚至還挪用了山君府撥下來用來維護地脈的靈石！」
「這些事兒，我現在都是瞞報著。」
「等山君大人一出關，哪怕他不親自查，只要鬼師隨便派個巡山使者下來————我就完了！」
「我必死無疑啊！山君大人會把我煉成魂丹的！」
聽到這裡，餘慶不禁搖了搖頭。
這山神，還真是被逼上絕路了。
挪用公款，欺上瞞下，再加上業績不達標————這在哪個衙門都是死罪。
灰袍道人聞言，不僅沒有同情，反而露出了一絲貪婪的笑容。
「所以，山神大人，你把貧道找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之前許諾的那些條件————可是真的？」
山神猛地停下身形，那張蒼白的鬼臉上，露出一抹決絕和瘋狂。
「只要你能幫我渡過這一劫！只要能讓我補上這個虧空！」
「從今往後，這廟裡的所有香火收益，我一分不要，全歸你！」
「甚至————甚至廟底下壓著的那條微型陰脈，也任由你取用！」
「我只要保住這個位子！保住這條命！」
豁出去了！
這是真的豁出去了！
對於一個神只來說，香火和地脈就是根本。把這些都送出去，基本就等於是給這個道人當傀儡了。
但正如他所說，命都要沒了，還要這些有什麼用？
「陰脈？」
灰袍道人聽到這兩個字，眼睛驟然一亮。
他修煉的功法，正需要陰氣輔助。
若是能獨占一條微型陰脈，哪怕只是支脈的支脈，對他突破築基，也是大有裨益！
「好！」
道人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既然山神大人如此有誠意，那貧道枯木，便接下這個爛攤子！」
「不過，想要在短時間內補上虧空，光靠那些村民幾柱香肯定是不夠的。」
「必須————另闢蹊徑。」
「另闢蹊徑？」山神急切地問道，「道長有什麼法子？」
枯木道人陰惻惻地笑了笑：「貧道方才上山時，可是聞到了一股極其誘人的血氣啊————」
「你是說————那個王三？」山神一驚。
「沒錯。」
枯木道人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綠光。
「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卻能修出一口先天真氣。」
「這種人丹，若是抓來，直接生祭給山君大人————」
「絕對能抵得上兩年的香火！」
「甚至————山君大人一高興，還會賞賜你也說不定。」
山神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那個王三，本就是那河神的人！把他抓了，不僅能補虧空，還能狠狠打那魚妖的臉！」
「可是————」
山神又猶豫了。
「那魚妖現在氣候已成，據說在水府里還得勢了。萬一他出手————」
「怕什麼？」
枯木道人冷哼一聲。
「水府歸水府，咱們這是山里。」
「只要動作快，把他引到這廟裡來，在這法域之中動手。」
「那魚妖就算來了，隔著法域，他也得抓瞎！」
「而且————」
枯木道人傲然道：「貧道雖然是散修，但這一手枯榮鬼手，也曾力戰三位養氣圓滿而不敗。」
「那魚妖不過是個靠著運氣上位的小角色，貧道又有何懼？」
「好！就依道長所言！」
山神也是惡向膽邊生。
「那個王三現在就在山裡，我這就去把他引過來！」
廟宇之上，餘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不敗？」
餘慶差點笑出聲來。
這牛皮吹得，比馬道人還響。
不過，這也正好。
他原本還擔心這新來的道人太過謹慎，不肯上鉤。
現在看來，對方不僅上鉤了，而且胃口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想要把王三煉成人丹？」
「好好好，既然你們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餘慶眼神一冷。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悄然退了出去。
獵物已經進網，現在就等著收網了。
山林之中。
王三正扛著一頭剛剛打死的野豬，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大搖大擺地在林子裡穿行。
他氣血全開，渾身熱氣騰騰，就像是一個在大雪天裡行走的火爐，在這陰森的山林里格外顯眼。
「師父說讓我囂張」點，這樣應該夠囂張了吧？」
王三心裡嘀咕著。
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心裡其實也虛得很。
畢竟，他要面對的可是傳說中的鬼神啊。
「嘶—」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周圍的溫度驟降。
林子裡的鳥叫蟲鳴聲瞬間消失了，安靜得可怕。
「來了！」
王三心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獵叉，腳步放慢了下來。
「呵呵呵————」
一陣飄忽不定的笑聲，在樹林四周響起，讓人辨不清方向。
「小娃娃，好大的力氣啊————」
「這野豬不錯，正好拿來當下酒菜。」
隨著聲音落下，前方的一棵大樹下，緩緩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
正是那書生打扮的山神。
他此時為了迷惑王三，故意收斂了猙獰的鬼相，顯得頗為文質彬彬。
「你————你是誰？！」
王三裝作被嚇到的樣子，後退了兩步，獵叉橫在胸前。
「我是誰？」
山神微微一笑，身形飄起，居高臨下地看著王三。
「這方圓百里，都是我的地盤。」
「你說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