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湘君
周吉的話糙理不糙,他抹了把嘴上的油光,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簡,直接拋給了餘慶。
「小余,既然你心思已經轉到了這上面,索性咱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
周吉神色一正:「你用神識看看這份剛更新的名錄,仔細盤盤咱們這湘水一脈的家底,自己體會體會。」
餘慶接過玉簡,神識順勢探入。
其實昨天夜裡,他就已經在天水合輯里翻閱過一些簡略的戰力榜單了。
但此刻周吉給的這份,顯然是自己又重新劃分過了。
他在識海中飛速瀏覽,一個個地名、人名、背景資料化作瀑布般的流光。
「咱們湘水一脈,乃是天下水系中極具分量的一支。」
周吉的聲音在餘慶耳邊低聲響起,如同在一旁做著旁白註解:「按天庭水部的建制,湘君之下,統御三千水脈。但這三千水脈最終匯聚的樞紐,便是明面上的三十三座正牌水府!除此之外,雲夢澤周邊乃至南嶺深處,還有四位歸附的妖王!」
餘慶心中默默盤算。
三十三座水府,加上四位大妖王開闢的妖窟洞府。這就是整個湘水流域整個的中堅層。
按照歷屆湘水大比的規矩,無論是水府還是妖王,理應都該派出包括三十年、十年、
三年新秀三個梯隊的隊伍,統共應該有三十七支隊伍參賽才對。
但實際上呢?
餘慶抬起頭,神識從玉簡中抽離。
「看到了吧!這份名錄上,真正報名參加這次大比的,只有二十二支隊伍。」
周吉努努嘴:「你當這是那十五家府君清高,視神宮獎勵如糞土?還是他們不在平接下來的五年資源配額?」
「都不是!」
「因為他們窮,湊不出人。」
餘慶再次低頭看去,神識飛快地在三年新秀組的那一欄上做著比對。
很快,他就看到在這二十二支隊伍的新秀組參賽選手履歷中,高頻出現了一個名詞【湘水宮·天水書院進修經歷】。
這份名單里有十四個新秀組的參賽者,資料上都寫著他們在湘水神宮內城的天水書院裡讀過書。
「看到沒?總宮共十四家!」周吉豎起指頭,「也就是說,拋去那四位妖王代表不提。真正能在這場盛會中掰掰手腕的水府,就是這把人送進神宮讀書的十四家水府!」
餘慶的腦子轉得飛快,一條清晰的鏈條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完全成型。
三十三座水府加上四大妖王,總共三十七大勢力。
最富有的,就是這十四座水府。
這十四個府君,有的出身中央道場大族的旁支,有的則是老牌金丹大修、在地方上經營了幾百年。
他們資源豐厚,關係網通天,早在自家晚輩剛踏入修行門檻時,就花費天價的靈石,疏通各方關係,將這些核心子弟送進了湘水神宮核心區域的天水書院。
那可是湘水水脈的源頭所在!有著最純淨的三階乃至准四階靈脈,有金丹真人擔任教習,更有水部直接下發的正統仙訣。
就像那個清雨水府的敖飛,以及典儀大人嫡孫林軒,他們雖然代表各自分支出戰,但實際上,他們就是在湘水宮長大的————
接下來,是那四位名義歸附的妖王開闢的勢力。
雖然妖修不講究詩書教化,但那些老牌妖王手裡管著大片地盤與小妖,都不那麼缺資源與人口,堆都能堆出幾個築基修士。
再然後呢?
就是餘慶如今所在的這一檔!
除了這十四座頂級水府和四大妖王勢力之外的十九座水府!
其中四座水府的隊伍勉強算是湊合,雖然沒能在天水書院鍍金,但府君也算砸了老本,好歹站到了神宮裡。
而在這其中,就有他清漣水府。
剩下的十九家呢?連三個年份的修士都湊不齊。
「咱們清漣水府算是其中運氣好些。那些偏遠的的水府來都沒機會來。」
周吉沉聲道:「所以,小余。你懂府君大人為什麼要對你下這等重注了吧?」
七日光陰悄然逝去。
餘慶這段日子可以說是做到了絕對的心無旁騖。
除了每日在紫府識海內推演那一點初生的本源道韻之外,就是在微型法域裡,演練控水殺術。
而這一日,湘水神宮的上空,罕見地撥開了萬年不化的水靈霧瘴。
碧空如洗,烈陽如同毫無遮掩的金焰傾灑而下,穿透層層水面,將浩浩蕩蕩的湘水照耀成了一片令人心醉的翡翠之色。
但在今天,這個盛大的日子,大比的舉辦場地卻並沒有放在幽深寂靜的水下。
所有的參賽隊伍與水府隨員,都在今日接到了引導,一路向著上方升騰。
江水翻騰,水柱擎天。
一道道代表著各方諸侯的樓船、水府令旗、乃至被強橫法力拘拿來代步的遠古巨獸,紛紛突破江面的那一層屏障,直接衝出了水面。
湘水中央。
水天一界之間,一座巨大得讓人一眼望不到邊的法陣在此懸空顯化。
大江平滑如鏡的表面被一道極度繁複的大陣硬生生地凍結成琉璃狀。
哪怕是有移山填海的威能砸下去,這層陣法依然穩如泰山。
圍繞著中心這處擂台的,是一圈又一圈呈現出梯次分布的浮空坐席。
這並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由一整塊一整塊懸浮在雲端的白色冰玉所雕琢而成,甚至許多主座四周,竟然直接生長出了盛開數丈方圓的碧水金蓮。
這是陸上的風景。
對於水妖而言,大多數雖適應了水底,但在陸地鬥法更利於天地靈氣溝通和周轉,一定程度上減小因為控水天賦帶來的優勢,顯得更加公平。
更重要的是————
餘慶混雜在清漣水府的方陣里,神識不用全開,就能感知到周遭數十道極具壓迫感的外來氣息。
那是來自干岸上的客人!
四周更高一些的紫金雲台之上,此刻正盤坐著一個個並非水系出身的大能修士。
無一不是元嬰大宗修士。
接著便是眾位元嬰上人依次入場落座,鼓樂齊鳴之間,大家甚至下意識地連呼吸都收斂了許多。
清漣水府方陣中,餘慶搓了搓有些出汗的手掌。
忽而!
連前奏的迎客仙音都沒反應過來。
天地之間的靈氣,停滯了足足兩息!
所有觀禮的元嬰大宗使者、金丹府君,在這剎那間竟然產生了一種宛如針刺般的神魂悸動。
緊接著,只有一絲光。
一道刺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的銀光,宛如撕開一頁破爛紙張一般,毫無預兆地割裂了主座前方那片虛空!
在那一道如利刃般的銀白流光中,空間的漣漪好似破碎的鏡子般一層層掉落。
緊接著,那片銀光深處,走出了一個人。
這是餘慶在見到她那一瞬腦海中能搜刮出的唯一詞彙。
不同於這湘水流域大部分帶有世俗煙火氣甚至狂野妖氣的仙子。
眼前出現的這人,給人的感覺根本就是九天上跌落下凡的霜雪!
她面容絕美,一頭如雪銀髮直垂腳踝,又不似任何後天漂染,泛著星輝般的銀白。
身形同樣高挑修長,一襲用不知名仙料織成的如水般波光流轉的銀白色華貴法衣將身形勾勒得驚世駭俗。
但真正讓人不敢逼視的,是她那一頭如冬日初雪般熠熠生輝的長長銀髮,隨意挽起又披落而下,眉心一點宛如水滴的水部天印散發著鎮壓萬水的致命波動。
她僅僅是憑空跨越了那道空間裂縫走了出來,但這一刻,無論是邱誠這等水府府君,還是那些前來觀禮的金丹真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見過湘君大人!恭祝星尊福壽延綿,仙道無極!」
之所以稱其為星尊,是因為這新任的湘水之主,還是諸天三千星宿之一的玉瓊星星官一此時站在邱誠背後的餘慶微微抬起眼睛餘光。
這畢竟是他混這個系統里最終的大Boss,自然是要多觀察一番的。
可就在他低頭掃視身邊領導表情時,卻驚訝地捕捉到了邱誠眼底深處,不僅是敬畏,更多的是一種極度濃烈的震撼。
餘慶剛好站在他側後方,甚至能看到這位金丹大妖緊握成拳的指尖泛起了隱隱的慘白,他的雙眼死死盯住了湘君周圍跳動的那一縷不起眼的【銀色流光】,眼底深處掠過難以名狀的震驚與忌憚。
周吉修為也是深厚,壓低了嗓音,神識極度收束,僅僅對身邊的邱誠、林府尉以及餘慶進行了傳音,連聲音都透著難以掩飾的艱澀:「府君————那、那是太虛之力?劃破虛空?!」
對於絕大多數的基層官員、乃至那些下層摸爬滾打的養氣小修,其實是沒有什麼空間概念的。
但到了築基期,雖然無法真正領會,但也隱約明白什麼是虛空之術的危險。
飛天遁地可以,劃開虛空對於中禹天這般天道極盡穩固的地方,就算是個元嬰,若是不借什麼超級法陣之力,想要平平穩穩、如此絲滑地撕開空間通道走路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空間何等穩固,更何況是沒有什麼波瀾。
能干涉太虛者,那至少是化神,乃至半步煉虛才敢觸及的神通!
假如那種操作不是依靠外物法寶,而是她老人家親自以絕大悟性和神通跨步走出來的話,那麼這整個湘水的政治生態大概只能用一句話來概括:
你們要是打算聽調不聽宣的話都可以準備重新排個隊被她老人家像螞蟻一樣捏死「應該是法寶吧?」餘慶在心裡分析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畢竟要真是一位動念就能幹碎太虛規則的神仙直接降臨地方————天庭閒得長草了?」
而且這種穩定破開太虛跨越萬水千山直接精準降落的,根本不大可能是純人力啊!
果然,邱誠之後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
邱誠也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在這種場合失態是多麼失禮的事,急忙用靈力壓平心中的漣漪,但也只能以最低的頻率回復了一句足以震翻餘慶等人認知的斷語:「不是她的本身修為————她哪怕從中央道場下來,至多也是新晉元嬰乃至半步化神。
但剛才那種切割世界胎膜、連我的金丹都在神魂層栗抖的感覺————」
邱誠的聲音帶上了莫大的苦澀:「她手裡————握有一件含有空間本源大道的【太虛靈寶】,或者是某件絕世法寶的通靈真胎。」
靈寶!!
此二字一出,在餘慶心底也炸開了滔天巨浪!
法器之上是法寶,哪怕是長青門的鎮派法寶,最多也就稱為極品法寶。
何為靈寶?奪天地之造化,蘊含本源天理的存在,擁有自主生命甚至是太虛偉力的大千殺器,只有那些盤踞大陸之極的真正老怪物才可能孕育一二的東西!
那名義上統治一方的什麼江水龍君恐怕也才堪堪擁有!
她竟然隨身帶著這種一絲太虛靈寶的氣機出門?!
「嘶————隨身帶著這東西,比她自己有這修為也不差吧————」餘慶也是在心中細細咀嚼。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對於上一任的羅大人的那些去向調令等故事傳得很厲害,水府內部早就吵得翻天。
坊間更有諸多說法,而剛才那不可思議的入場手段,徹底讓所有潛伏於暗涌底部的謠言拼合了起來。
要知道,上一任湘君,原來那位羅大人同樣是中央道場下來的。
那也是被譽為治理天才、修為臻入化境的元嬰上人。
當年他統籌這一帶,深得水部上層賞識,各路妖王都不敢亂動。
但他明明還有十多年的任期大權,為什麼突然在這個時候被挪位調走?
雖然明面上的說辭是那位雷厲風行的羅老長官到了年限要往更高的一步高就。
但這突然改去城裡坐著喝茶批公文————
周吉私底下也嘀咕過一句:
他羅某人在這個地頭做的那叫一手風生水起,要上任早就跑司魚署去了!何必苦等十來載就等著某位突然下放下來的娘娘上轎?
讓他主動退位讓賢,自然有無上在背後推舉。
這位神光璀璨、面容若雪絕美的冷淡女修。
背後的站台之人到底是何方通天的大修巨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