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對手
夜色漸深,潛龍淵的乙字號洞府內,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幽光,寬敞的靜室亮如白晝。
餘慶盤膝坐在由整塊百年溫玉雕琢而成的雲床上,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這事可不輕鬆啊。」
他在心中暗自苦笑了一聲。
剛才在醉仙居,周吉和胡袍的情緒烘托到了那個份上,再加上自己原本也是衝著拿名次去的,便順水推舟將這三年新秀組的重擔給挑了下來。
話放出去的時候固然豪氣干雲,但現在冷靜下來一盤算,這其中的分量可絕對不輕。
清漣水府這次大比的戰略意圖很明確:
老一輩保下限,年輕一輩衝上限。
如果胡袍在十年組被迫輸掉關鍵局,那整個水府團隊積分的窟窿,就得靠他在新秀組瘋狂拿分來填補。
不僅要進前十,甚至必須殺進前三,才能在給府君掙回足夠的面子。
「不打無準備之仗。既然應下了,就得把對手的底褲都給扒乾淨。」
餘慶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境。他手腕一翻,那枚花費了他一千下品靈石巨款買來的《甲辰年·天水合輯·上》玉簡,便出現在了掌心之中。
神識如涓涓細流般探入玉簡,直接跳過了那些關於高層八卦和水族言情話本的板塊,徑直鎖定了【湘水大比參賽名錄及戰力評估】這一欄。
隨著神識的注入,數以千計的資料在餘慶的識海中化作一道道光幕,飛速流轉。
湘水流域,浩浩蕩蕩數萬里,下轄的水府、妖窟、宗門旁支多如牛毛。雖然只是限定在「三年內築基」這個新秀組別,但有資格、有資源被各方勢力送來湘水神宮參賽的天才,依然足足有七八十人之多。
這七八十人,無一例外,全都是築基初期的修為。
「但在修仙界,同境界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跟狗的差距還大。」
餘慶眼神冷靜,心如明鏡。
他很清楚,手頭這份《天水合輯》雖然詳盡,但資料的截止時間是今年上半年。
半年時間,對於凡人來說不過是一晃眼,但對於剛剛跨入築基期、正處於實力高速爆發階段的天才修士來說,足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半年前的資料里,某個人可能剛掌握了一門秘法,半年後他可能就已經將其推演至大成;半年前某個人還在溫養本命法寶,半年後他可能已經能做到人器合一。
更何況,他餘慶自己不也是在短短一兩個月內,從剛剛築基一躍而精進了數倍戰力,甚至連《太一生水》這種無上神通都發了芽嗎?
「別人不傻,各大水府在賽前更是會傾盡資源給這些種子選手瘋狂填鴨」。所以,這份資料只能看個底色,絕不能盲信其表面的戰力評估。」
餘慶一邊在心中提醒自己,一邊開始快速篩選。
憑藉著他入微的神識和前世培養出的信息提煉能力,很快,他便從那七八十個名字中,剔除了絕大部分「湊數」或者「潛力耗盡」的角色,最終將目光死死地鎖定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在他看來,才是這次新秀組魁首之爭的真正大敵。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名字高川。
「高川,出身瀾江水府。本體乃是一隻深水鱷龜。骨齡三十五載。半年前於瀾江深淵雷劫下築基,走的是————【神通築基】的路子。」
看著資料上關於高川的寥寥數語,餘慶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凝重。
瀾江水府!
如果說清漣水府在湘水水系中算是中上游的水準,那這瀾江水府,絕對是當之無愧的龐然大物,實力穩居各大支流水府前三甲!
更要命的是,餘慶想起了之前在《天水合輯》時政板塊里看到的那條加粗標紅的頭條新聞:【賀:瀾江府君引動潮汐,成功堪破瓶頸,晉升金丹後期!】
「這就全對上了。」
餘慶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玉床,大腦飛速運轉,開始剝絲抽繭地分析這背後的政治生態和資源傾斜。
在這湘水體系內,水府的府君們雖然都是一方諸侯,手握生殺大權,名義上是正七品或者從六品的仙官,但他們的職業規劃,其實是有著極其鮮明的兩條分岔路的。
大約有三成的府君,就像是前世那些喜歡當「土皇帝」的地方軍閥。他們覺得在地方上沒人管束,山高皇帝遠,資源自己說了算,寧願在這個位子上待上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不願意去上面的神宮裡受人節制。
但剩下的七成府君,其終極目標,卻無一例外都是想要調入【湘水神宮】!
原因很簡單,地方上的資源再多,靈脈頂天了也就是二階極品。想要突破金丹中期、
後期,甚至去窺探那一絲虛無縹緲的元嬰大道,地方上的底蘊是絕對支撐不起的。
只有進入湘水神宮,才能接觸到三階甚至四階的頂級靈脈,才能沐浴在湘君甚至更高級別大能散發的道韻之中,才能獲得天庭水部真正核心的功法和靈物配額!
「那位瀾江府君,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破到了金丹後期。以他的修為,留在地方上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必定是卯足了勁想要在這次大比後,調入湘水宮,謀求一個六品甚至從五
品的實權高位。」
「但想要進神宮中樞,光有修為不行,還得有政績,得有拿得出手的人才培養」成果!」
餘慶看著高川的名字,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這個高川,就是瀾江府君手裡用來敲開湘水宮大門的「投名狀」!」
一個金丹後期大妖,為了自己的前途,會怎麼武裝自己手下的頭號馬仔?
那絕對是不遺餘力,甚至傾家蕩產啊!
什麼護體法寶、攻擊秘器、保命靈丹,只要是規則允許帶進賽場的,瀾江府君絕對會給高川塞得滿滿當當。
更可怕的是,高川走的是【神通築基】的路子。
餘慶之前和江一心交流過,深知這條路有多難走,又有多霸道。一旦築基成功,神通與道基融為一體,起步就領先普通修士一大截,殺伐之力堪稱恐怖。
「這傢伙,算是跟我一樣的草根」出身,都是從泥潭裡一步步殺出來的。這種人,心性堅韌如鐵,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對危險的嗅覺更是像野獸一樣敏銳。」
「再加上瀾江府君這半年來不計成本的資源堆砌————這高川,絕對是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又全副武裝的戰爭機器!」
餘慶將高川的名字在腦海中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這絕對是勁敵中的勁敵。
隨後,餘慶的目光向下移動,看向了另外兩個被他單獨拎出來的名字。
【敖飛。清雨水府府君嫡子。本體:純血青蛟。】
【林軒。湘水神宮從六品典儀林真人嫡孫。人族修士。】
看著這兩個名字,以及名字背後那一連串令人眼暈的顯赫背景,餘慶忍不住輕輕揉了揉下巴。
「二代啊————」
在很多修仙話本或者凡間的戲文里,「二代」這個詞,往往和「囂張跋扈」、「不學無術」、「送財童子」這些詞掛鉤。
那些話本里的主角,最喜歡幹的事就是越階暴打這些二代,然後踩著他們的臉裝逼。
但餘慶這兩世為人,加上在水府官場摸爬滾打這麼久,他太清楚現實有多麼殘酷了。
千萬、千萬不要因為人家是「二代」,就對他們心生小覷。
那種腦殘的二代有沒有?有。但那種貨色,連家族的核心資源都接觸不到,更不可能
被放出來參加代表各方顏面的湘水大比。
能被送到這裡的二代,才是真正的精英!
「恰恰是因為他們是二代,所以他們才最難纏。」
餘慶的眼神十分清醒。
像敖飛和林軒這種人,他們從一出生開始,就站在了無數草根修士奮鬥一生都難以企及的終點線上。
他們不用為了幾塊下品靈石去雲夢澤里和妖獸拼命:不用為了買一顆淬體丹而在坊市里跟人斤斤計較;更不用擔心修煉的功法會走火入魔。
而且據資料顯示,這兩人一直被寄養在湘水宮的【天水書院】中進修。
匯聚了整個水系最頂尖的名師和資源。
唯一的弱點,或許就是他們常年在書院和長輩的庇護下切磋,缺乏那種生死一線、以命相搏的實戰經驗。
「但經驗這種東西,在絕對的實力和裝備碾壓面前,有時候是很蒼白的。」
餘慶長嘆了一口氣。
而且,餘慶還看透了這兩位二代參賽的真正動機。
「他們來參加大比是為了爭名!是為了向湘君大人展示家族的潛力!」
「這一仗,不好打。」
次日清晨。
餘慶早早地結束了晨課,換上了一身便服,推開洞府大門,準備在這專門接待各地諸侯的客房區域走動走動,順便實地觀察一下那些被他標記的對手。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紙面上的資料再詳細,也不如親眼看一看對方的氣色和行止o
走出自己所在的院落群,餘慶漫不經心地閒逛。
潛龍淵極大,各方水府的旗幟在不同的院落前飄揚。
走了一段路,餘慶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壯的青年,一身暗灰色的短打勁裝,面容憨厚。
「高川。」
餘慶瞬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似平是察覺到了餘慶的注視,高川緩緩轉過了頭。
餘慶淡淡一笑,頷首回禮。
「這傢伙感應能力有點強啊。還是先去看看那兩位吧。」
餘慶按照昨晚在地圖上的位置,朝著甲字號別苑區走去。
既然是清雨水府府君的兒子和神宮官員的後代,那自然不可能住在他們這種乙字號的客房裡,必然是在最好的地段。
然而,當餘慶在甲字號別苑外圍轉悠了大半個時辰後,他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奇怪,沒理由啊?」
裡面多的是幾股強大的金丹威壓,那自然是各方府君。
還有幾位老牌築基後期的強悍氣息,那應該也是各家三十年組的底牌。
但是,唯獨沒有發現築基初期靈力————
「難道資料有誤?他們不參加了?」
餘慶心中正納悶,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喲,小余,一大早的在這兒溜達什麼呢?踩點呢?」
餘慶回頭,只見周吉正溜達著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兩個不知道從哪買來的熱氣騰騰的靈肉包子。
「司長早。」餘慶苦笑一聲,迎了上去。
「我這不是尋思著快比賽了,出來看看咱們的競爭對手長什麼樣嘛。剛才倒是遠遠地瞧見那個瀾江水府的高川了,確實是個人物。但是————」
餘慶指了指甲字號別苑的大門:「那清雨水府的敖飛和典儀大人的孫子林軒,我在這兒轉了半天,怎麼連根毛都沒找著?」
「找他們?」
周吉聽完,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連手裡的包子都抖了抖。
「小余啊小余,你平時挺機靈的,怎麼到了這神宮地界,反而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怎麼說?」餘慶不解。
周吉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道:「你當這裡是哪兒?這是湘水神宮!是咱們整個水系的中樞皇城!」
「你以為那敖飛和林軒,會像咱們這些鄉下進城的隊伍一樣,老老實實地住在潛龍淵這種招待所里?」
餘慶恍然大悟:「司長的意思是,他們不住這兒?」
「廢話!」周吉翻了個白眼,咽下嘴裡的食物,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深深的無奈和現實。
「人家林軒是林大人的嫡孫,人家自然是住在自己的宅子裡,誰會來擠招待所?」
「那敖飛雖然是清雨水府的,但他從小就在神宮的天水書院求學,他在神宮內城早就置辦了別院。」
周吉走上前,拍了拍餘慶的肩膀:「老弟你就別管他們了。咱們自己努力就是。」
「在他們眼裡,大比就是內部切磋一下而已,至於咱們這些外地來的————」
「也就是給他們刷名聲的墊腳石罷了。」
「圈子不同,別硬融。你在這兒當然找不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