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該惹的人
邱石鬧罷工，急得范用親自跑來北大。
五院的一間辦公室里，房門緊閉，裡面只有他們兩人，在捷克式木條沙發上相鄰而坐。
「小邱同志，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香港那邊傳來消息，保守估計，《哈利·波特》
第一部的銷售額，將高達五百萬港元！
「這還只是在香港和東南亞的經濟效益，聶華苓女士他們在美國那邊的發行，也在緊鑼密鼓籌備，目前應該在翻譯書籍。
「這樣的大好勢頭，餘下的六部如果寫出來，能給國家帶來巨額的外匯收入。你不是已經構思好了，為什麼突然不寫？」
范用表情嚴肅，儘量保持著柔和語氣，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邱石反問：「范先生，不如您先告訴我，我做這事是對是錯？」
「當然對，對得很！國家亟需外匯，當前沒有幾個事，比這更重要。你能替國家大量創匯，功勞很大。」
范用有所恍然，沉吟道，「是不是有人說了些什麼？」
「人家說我是資本家，哦不對，比資本家更可惡，認為我賺的太多，揚言要嚴查我。
這我還敢寫？」
「誰？！」
范用兩道眉頭都快豎起來。
為什麼總有這種廢物，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自己屁用沒有，還見不得別人好。
雖說靠《哈利·波特》這套書，小邱同志肯定能賺到不少錢，但人家小同志為國家創造了多少利益？
該他賺啊！
你有本事你上呀，這種於國有利的錢，誰不讓你賺了？
「不只是耍嘴皮子，還堂而皇之地戲耍我，我一個平頭百姓，只能幹瞪眼，他安排的結果，我不接受也得接受。」
邱石說著，把兩次拿外匯匯款通知單，去海淀鎮上兌款的事，一五一十，娓道來，然後問：「范先生，我要求配發僑匯券的請求，過份嗎？人家親朋好友從國外匯來的是外匯，我的稿費就不是外匯？
「退一萬步說，即便過份，可他們的出納員已經答應我特事特辦，我也信以為真，結果強行兌給我錢，僑匯券一張沒有，問他還冷嘲熱諷，說我比資本家還狠、自稱老子，都是他的原話，當時在場的人全聽見了。
「老實說，范先生，我覺得人心比這寒冬還冷，《哈利·波特》和香港那邊要的劇本，我不寫了還不行嗎，只在國內寫稿，我一樣能過得很好，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不寫了。」
了解事情原委後，范用重重一拳捶在沙發扶手上。
緊接著，神色又緩和下來，道：「小邱同志，你別意氣用事，要以大局為重啊！這樣，這件事我來處理，保證給你一個滿意答覆。」
邱石沒有應話。
他雖然不至於因此心灰意冷，但肚子裡確實憋著一團火。
原本沒打算靠別人來解決，他沒偷沒搶，也不是個人行為，他怕個屁，鬧到天上他都敢。
沒想到范用先生突然聯繫自己。
有火力不借白不借。
人善被人欺，很現實的一句話，善良要有，誰想跟他比狠，那就看看誰更狠。
左右他這輩子是賺的。
兩天後，海淀鎮上，一輛吉普212在銀行門外停下。
啪啪啪啪！
一行四人甩門而出，帶著股凌厲氣勢走進銀行。
消息很快傳來銀行內部，進入內部區域的厚鐵門打開，經理王興國屁顛屁顛出來迎客。
三位總行的領導，還有個戴黑框眼鏡的瘦削老者，他不認識。
「周主任，您幾位過來，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啊，裡面請，快裡面請。」
王興國熱情把四人請進銀行內部的小會議室，一邊喊人倒茶，一邊喚來一個小伙子，從兜里掏出五塊錢，讓對方去街上買點水果。
「不用麻煩了，其他人出去，王興國，進來！」
王興國心頭咯噔一下，早看出來，幾位領導臉色不太好。
也不知道為啥事，他們支行沒出什麼紕漏啊。
回到會議室，關上房門，王興國坐都不敢坐。
好比周主任，是他領導的領導的領導。
周主任凝視著王興國：「我問你，邱石邱作家的三張外匯匯款通知單，在你們支行兌的，這事我們已經核實過，在此過程中，你們有沒有故意刁難、戲耍邱作家？」
是為這事————
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還真敢去告狀，把周主任都驚動了？
「邱石，邱石————」王興國默默想著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作品得了獎，至於什麼作品他不知道，不太關注文壇的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刁難戲耍。」
王興國正色回話，「是因為邱作家要求配發僑匯券，他那是稿費，不符合僑匯券配發的規定，所以我們沒給配發。
「對啦，出納員丁美娟可能跟他說過幫他申請的話，但我按照規矩辦事，沒同意。」
周主任又問：「你有沒有說過他是資本家，還自稱老子的話？」
「這————說過。」
王興國很清楚真要調查，這事瞞不住，當時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急忙補充道，「這個邱作家不可理喻，錢都給他兌出來，都存進存摺了，他突然說不在我們支行兌，要我把匯款通知單退給他，這怎麼退？
「所以發生了口角，我也有錯，我向領導們承認錯誤，接受批評。」
周主任看了看左右，又望向戴黑框眼鏡的范用。
范用說：「三位不要被他含糊過去了，發生口角，自稱老子，這與個人素質有關，暫且當作可以理解。問題的重點在於，他指責邱作家是資本家，證明這個同志的心態和思想有問題啊。」
周主任再次盯著王興國，問：「你為什麼要罵邱作家是資本家？」
王興國說：「他————也賺太多錢了吧，短短一個月之內，外匯匯款66300港元！賺錢都賺到國外去了。
「領導們要是提起這個，我也要告他一狀，他在國外賺錢合理嗎，一口氣賺到咱們普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工資，完全脫離人民群眾了嘛！」
范用接過話茬，看不出喜怒道：「首先，這個同志，你要是文化水平不夠，我建議你好好學習，什麼是資本家？剝削壓榨勞動人民的人，才叫資本家。
「邱作家只是寫稿子，憑個人雙手勞動，掙到的稿費，他剝削壓榨誰了？
「其次，你要是認知不夠，我同樣建議你好好學習，外國人的錢有什麼不能賺的，國家缺外匯，要掙的就是外國人的錢！
「只是很可惜，即便我們目前想方設法，能掙到外匯的渠道、能掙到的外匯額度，仍然不多。」
略作停頓，范用看著王興國問：「你也知道邱作家外匯匯款多，那你覺得對於國家，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王興國：「這————」
啪！
范用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你有本事你去賺嘛，國家正需要這樣的人才，你行嗎？
「不行你胡亂指責，欲加之罪，弄得人家現在不想寫、不敢寫了，等於說國家為因此損失一條重要的外匯創收渠道。」
范用把「重要」二字，加了重音。
他瞥一眼關起來的房門，沉聲道：「我們在海外的出版機構，評估過邱作家能創造的外匯價值，將以億為單位的港元計算！」
嘶！
別說王興國，周主任三人也是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范用道：「我剛才是不是已經說過，邱作家現在不寫了，你們看這事怎麼辦吧。」
王興國有點發抖。
周主任勃然大怒：「王興國你罪大惡極！」
他左右兩人，同樣怒不可遏。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這樣的巨額外匯渠道，絕對不容有失，王興國我不管你怎麼搞，必須爭取到邱作家的原諒，讓他回心轉意。」
王興國終於意識到，自己攤上大事了，誰能想到那個毛頭小子這麼厲害，一個人能為國家創造上億港元的外匯。
又這麼脆弱，被他罵一句，錢都不賺，直接不寫了————
他欲哭無淚，知道在這樣的國家利益面前，他屁都不算：「我、我去給他道歉還不行嗎。」
范用說：「我認為沒用。邱作家給到我的態度，不是一句道歉能解決的，他這種聰明人，也不會在乎一句道款，引發他大動肝火的本質，不是這件小事，而是這件事映射出的現象——
「我們總有些人，自己沒本事，卻嫉妒別人賺得多、過得好，還敢橫加指責，尤其是掌握了一點小權力的人，更加可惡。
「當然這種現象不只是存在於你們銀行，但很不幸，你們撞到槍口上，遇到了一個不惜把事搞大的人。
「該怎麼解決，你們銀行自己處理。」
范用站起身來，側頭道：「周主任，來之前我跟你說的話，你自己思量思量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周主任瞪著王興國，咬牙切齒道：「你個蠢貨，你真以為邱作家給國外供稿，掙這麼多稿費，上面能不知道，要你擔心？」
王興國整個人搖搖欲墜。
「王興國，剛才范同志對你的批評，我也是贊同的，你這個人文化水平欠缺，也缺乏基本認知，無法勝任支行管理的工作。即刻起，你不再擔任本支行的經理，回到基層繼續學習吧————」
噗通！
王興國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打死他都沒有想到，十幾年的鑽營，會因為一個毛頭小子、幾句話，一朝回到解放前。
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