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篇小說引發的動靜
一輛二八大槓頂著風雪,在燕園走走停停,繞行一大圈,又吱呀吱呀蹬向五道口,在紅館院門外停下。
「大叔,邱石邱作家在吧?」
門房張老頭走出屋子,隔著鐵柵門上下打量:「你是?」
「哦,我是海淀中行支行新上任的經理,我叫陳雪峰。我找邱作家有事,他在的吧?
「」
「銀行經理?你找邱作家幹嘛?」
「給他送錢。」
送錢的事————
張老頭尋思著總不能拒之門外,打開小側門,把他放進來,讓他在紅館一樓稍等,自己跑到樓上喊人。
邱石裹著軍大衣來到一樓,聽陳雪峰自我介紹一番後,倒也不意外。
以老范同志的層級,親自出馬搞定一個支行經理,那都叫殺雞用牛刀。
至於原先那個經理髮配到哪裡了,他毫不在意,最好扔到基層,一輩子別啟用。
那種傢伙,給他權柄,遲早上欺國家,下害百姓。
「邱作家,是這樣的,您那個老存摺退給我,我這邊給您辦了張新存摺,另外還有這些。」
陳雪峰翻開人造革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沓僑匯券。
總計金額6600多元。
三七比例,全國普遍施行的僑匯券配發比例。
即僑匯匯款兌換成咱們的錢,每一百元,按照七十元人民市,三十元僑匯券的標準發放。
邱石兩次兌款,三張外匯匯款通知單。
參照這個標準,那麼第一次只能發1500多人民幣,再配發600多僑匯券。
第二次只能發14000左右的人民市,再配發6000元僑匯券。
僑匯券給到他的話,他得退還銀行一些錢。
陳雪峰已經辦妥,提前給邱石開了張新存摺,收回舊存摺作廢即可。
邱石當然沒意見,示意陳雪峰稍等,上樓取存摺。
軟妹幣哪有僑匯券香。
明年出來的外匯券更香。
僑匯券和外匯券還是有區別的,理論上講,僑匯券只能在華僑商店使用,外匯券則是在友誼商店使用。
華僑商店供應的商品,都是國內生產的稀罕物件。
友誼商店裡還有國外進口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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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匯券是不配發的,不管海外的親朋好友給你寄多少外匯,都不會配發,配發的只有僑匯券。
外匯券需要外國人拿著外幣,去銀行兌換,按理說咱們自己人是沒有的。
不過理論和實際操作之間,總有餘地。
當下在很多大城市裡,華僑商店和友誼商店其實是一家店,只是掛著兩塊牌子。收券時,靈活度很大。
這時關係相當重要。
至於小城市,沒有這類商店。
另外有個玩意兒叫黑市,各種票證券,甚至是外幣現金的兌換都有。只是一般兌不到太多,且成本較高。
6600多元僑匯券到手,邱石也挺知足的,已經在尋思著,過年回去給家裡添些家用電器。
一切搞定後,陳雪峰熱情道:「邱作家,往後還有外匯匯款兌換,您可以直接來銀行找我,我親自給您辦。」
這份熱情不是裝的。
沒有邱石,陳雪峰想爬到這位置,估計還得幾年時間。
「好,雪天路滑,陳經理慢走。」邱石把他送到門口。
「哎呀邱作家,不用送了,回吧回吧,外面冷。」
誰說這位邱作家不好相與的?
有沒有可能不說人話、不干人事的,是某些人自己?
見面之前陳雪峰還有些緊張,一個支行經理,說拿就拿了,辦完事後,只覺得邱作家這人能處。
1980年如期而至,八十年代的大幕正式拉開。
元旦放假,邱石約好范用先生,去人文社的家屬大院,把《哈利·波特》第二部的稿子交上去。
也算人情世故了一把。
而這一天,1980年第一期《人民文學》雜誌發行了。
邱石的那篇《文字手藝人》也刊登在上面。
很多讀者盼望他的新作一整年,可算是等到。讀完後,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兩種反差。
西城區,白塔寺附近,報子胡同。
一個大雜院裡,幾個青年男女擠在一間房間裡。
他們都是胡同里的待業青年,處境相同,關係較好,激情地討論著邱石的新作。
「邱石還是邱石,只要有作品,絕對不同凡響。」
「他的文字簡直寫進了我心坎里。」
「誰說不是呢,小說中阿軍,寫的就是咱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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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半個主人黃學東,抬手打斷大家。
「行啦,讓你們過來,不是討論這篇文章寫得好不好,咱們夠資格討論嗎,是談工作的事,這都待業大半年了。」
房間裡有兩張床,另一張是黃學東他妹妹的,大冬天還罩著蚊帳。
他妹妹已經十六歲。
可是沒辦法,家裡實在沒有其他的地方,能夠安置下一張木板床。
外號「鼻涕蟲」的楊家小兒子說:「我上學時語文最好,老師總誇我,你們說我有沒有可能,也做個文字手藝人?」
「鼻涕蟲,左邊一個提手旁,右邊上面一個上字,下面一個下字,念啥?」
「有這字?」
「想做文字手藝人,總得比別人多認識幾個字吧,你看,你還沒我認識的字多。」
鼻涕蟲:「——」
黃學東說:「我倒是沒想做文字手藝人,不過邱石這篇文章裡面,那個自由職業者的概念,好像給我的腦子上開了扇窗戶。我插隊時,學過蔑匠,我想做些竹子製品,拿出去賣,我也可以是個竹子手藝人嘛。」
「能讓賣?」
「別弄成投機倒把了。」
..*
黃學東搖搖頭道:「我認為不會。邱石是什麼作家啊,他敢寫,《人民文學》敢發,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憑手藝吃飯,我自己做,自己賣,應該不犯事。」
鼻涕蟲道:「呀!要是沿著這個思路一想,好多事都可以干呢。」
有報子胡同一朵花之稱的王雨潔,眼眸明亮:「我在陝北插隊放過羊,我姥姥家門頭溝那邊有的是荒山野地,我去那邊住,繼續放羊,羊肉能賣錢,羊皮羊毛還能賣給供銷社,你們說怎麼樣?」
「我看行!」
「小潔你這個不就是農村養殖戶嗎,報紙上都鼓勵了,妥妥的沒問題。」
「可是小潔你這樣,跟插隊有什麼區別。你剛說到羊毛,我倒是有個主意,咱們女生為什麼不織毛線衣、鉤毛線鞋?掙個功夫錢,總會有人買吧,咱們也能做個毛線手藝人!」
鼻涕蟲興奮道:「我想起了,我插隊時也學過手藝,種豆芽,那玩意兒搞口缸就行,溫度控制好,幾天長一茬,吃都吃不贏,多搞幾口缸,不就能賣?我能做個豆芽手藝人!」
思路打開,創業念頭紛至沓來————
德勝門內大街附近,平安里。
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裡,晚飯擺上桌,一家老小圍坐好,沒人動筷子。
直到頭髮花白的吳紹庭,從書房裡走出來,坐到主位,率先抬筷,其他人才拿起筷子。
啪!
「豈有此理!」吳紹庭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一家老小趕忙放下筷子,端坐好,不明白他為什麼發脾氣。
吳家家規森嚴,連孩子都知書達理,在平安里有口皆碑。不過也有街坊鄰居私下議論,說是吳家孩子不活潑,一點不像孩子。
吳家的頂樑柱吳紹庭,不僅是市文化局領導,還是作家、批評家。
「你們吃吧!」
吳紹庭起身而去,氣得吃不下飯,只因剛在新一期《人民文學》上,看到一篇小說。
回到書房,吳紹庭取過稿紙,他必須批評這篇茶毒至深的小說。
觀點有二。
其一,通俗小說一無是處,只會使人民沉迷於樂子,不思進取。
其二,文字手藝人這個稱呼,簡直是中傷、污衊!
文學是高雅的,落筆要有筆力,腦子裡要有思想,從古至今,能熟練運用文字的人,都是才華橫溢之輩。
古代稱為才子、鴻儒,現代叫作家。
手藝,那是不讀書的人,才幹的活計。
怎麼可以混為一談?
上午,HD區區委大院。
知青安置辦啟用了一間最大的會議室,裡面人滿為患。
關百戰幾個領頭者,好歹有個位置坐,更多一起過來的待業青年們,只能繞著橢圓形會議桌,站成一圈。
安置辦的李副主任,出面接待了他們。
關百戰作為代表發言:「李主任,我們很理解國家的難處,這麼多待業青年,工作問題肯定不好落實。」
李主任欣慰而笑:「理解萬歲啊。」
關百戰接著說:「我們這些人也不指望能落實工作,我們想做文字手藝人。」
李主任怔了怔,臉上笑容不減,嗯一聲道:「有志氣,是好事啊,值得鼓勵!」
關百戰說:「問題是您也看到,想做文字手藝人的待業青年很多,光是我們這一批,今天過來的人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是能夠投稿的通俗刊物少之又少,比如說我們海淀,竟然連一個通俗刊物都沒有,這不合理嘛。
「我們希望上面能多辦一些通俗刊物,咱們區不如做表率,先辦一個,讓我們這些不打算成為國家負擔、想要自食其力的青年們,有個作品發表平台。」
李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住:「啊這————」
關百戰正色道:「李主任,我們已經主動放棄工作安排,這個要求不過份吧,希望您能明白,我們的態度很堅決!」
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