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為人民服務
燕園,五院,一間辦公室里。
向景潔老師、謝勉老師和張劍福老師,望著邱石長吁短嘆。
「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當前文學依然沒有脫離意識形態,這個你應該比我們清楚,有些話能明說嗎,你倒好,還特地寫一篇文章說。」
「我看還是找找季主任,推了吧,鴻門宴吶,邱石你最近儘量保持低調,等風頭過去再說。」
..
系裡收到通知,給邱石的,喊他去農展館南里10號大院開會,名義上說是《人民文學》舉辦的作品討論會。
畢竟《文字手藝人》這篇小說,發表在《人民文學》雜誌上。
與會者來自很多不同的文藝單位,大多都有批評家的頭銜。
邱石壓制著心頭的喜悅,一副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模樣說:「不,我去。」
他等的就是這一茬。
計劃已經到節骨眼上,他還生怕沒人找他呢。
想想看,他要辦雜誌,這年頭終歸要找個單位掛靠,否則那真是想屁吃。
那麼與其艦著臉跑去某個有刊物發行資質的單位,求爺爺告奶奶,不如讓有興趣的單位,過來找他。
而在這之前,他起碼得讓人家知道,他有辦雜誌的想法。
這就得把消息放出去。
還得放出去誘餌。
屆時再加上謀劃已久的內外布局,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總之見招拆招吧。
這次會議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許多與會者背後的單位,都有刊物發行資質。
邱石當權它是GG發布會了。
謝勉老師皺眉道:「你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嗎,這是集體討伐你!你但凡招架不住,接下來有你受的,那些批評的聲音會越發兇猛,輿論猛如虎啊!」
景潔老師附和說:「你的群眾基礎很好,總體來說名聲也很好,說不定全要毀了。」
張老師欲言又止,他始終覺得自己人微言輕,班上學生都比他聰明,他年紀也不大,年長班上最大的學生幾歲而已。
邱石說:「問題是躲起來,那些抨擊我的輿論,難道不會更囂張嗎?忍一時風平浪靜只是你們往好處想罷了,我自認沒錯,不必躲。」
通常能動手的,他絕不逼逼。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嘴皮子不好使。
討伐老子。
來嘛,看看誰讓誰無地自容。
兩天後,朝陽區,農展館南里10號大院內。
果然《人民文學》舉辦只是個噱頭,會議放在作協的一個小禮堂里舉行。
與會者近百人。
前排熟悉的面孔也不少,全是大佬,塗光群組長只能坐在邊角。
會議開始後,所有人都落座在台下,只有邱石的位置,在第一排前方右側的演講台後面——自從站上來,他就沒下去過。
大佬們還好點,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自持身份,開口不多,主要是聽。
後排的提問者,或者說出招的人,一個接一個。
其中有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來自市文化局,也是個作家和批評家,叫吳紹庭,最積極。
雙拳難敵四手,邱石準備逮住這個冒頭的傢伙,往死里干。
老頑固,自詡清高————
吳紹庭再次提問時,邱石作制止手勢,望向前排道:「鑑於在座的人都比我年長,我其實挺被動的,想要好好回答問題,又怕口氣太重,給人一種不尊重人的印象,不知道領導們允不允許我深入問題本質?」
「你說嘛。」
「今天就是要把問題討論透。」
「你有什麼說什麼。」
申請火力全開成功後,邱石再次望向吳紹庭,示意他繼續。
吳紹庭說:「你公開推崇通俗小說是何居心?那是垃圾讀物,於國於民都無益,起不到任何教育引導人民思想的作用。」
邱石反問:「你憑什麼認為,你可以教育引導人民?」
「你————」吳紹庭氣憤道,「我是知識份子!」
「那又如何。」邱石說,「敢問你有什麼作品啊,發行量如何?」
吳紹庭老臉通紅道:「你這年輕人驕傲自滿,我承認我的作品發行量不如你,但我的作品讀的人再少,它也對思想有益,不像通俗小說庸俗、空洞,使人民落入低級趣味!」
邱石說:「通俗小說就一定低俗?你弄得我又要老調重談,還請這位吳同志回答,《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是什么小說?」
吳紹庭表情驟然一僵。
禮堂內一時陷入沉默。
邱石嘆息說:「我們總有些人,目光囿於眼前,看不見歷史,也看不到未來,潛意識裡總覺得自己更聰明、更有思想,具有教育引導他人的責任。
「恕我直言,如此目光短淺,你能教育引導誰啊,一味地排斥通俗小說,等於將很多名著也視為垃圾,你這種思想,真的要得嗎,有沒有可能更有毒害?」
吳紹庭睜大眼睛,趕緊反駁:「自五四啟蒙文學時代就這樣,當年的鴛鴦蝴蝶派小說,為何會銷聲匿跡,因為不具備傳播的價值!」
這話大抵是在說他也是懂歷史的,是在傳承文學界前輩的經驗。
「說你目光短淺,你還不承認。」
邱石說,「五四時期是什麼樣的社會狀態?亂世。當時一切以救國為最緊要的事,要啟蒙人民的思想,可以理解。現在呢?盛世。
「社會現狀不同,能夠混為一談嗎?文化傳承自然有必要,但難道一點也不考慮與時俱進嗎,過去學八股文,我們現在是不是也要學?
「五四運動本質上就是一場推翻舊制,與時俱進的運動!」
吳紹庭嘴唇翕合,一時間無言以對。
但這傢伙是真的頑強,緩過來後,立馬又說:「你那個文字手藝人的稱謂,將我們這些文學工作者置於何地,文學什麼時候淪落成手藝了?」
這回學聰明了,知道敵人兇猛,單打獨鬥大概率沒戲,開始借勢。
該說不說,邱石提出的「文字手藝人」這個概念,確實把那些自詡清高的文學從業者,全得罪了。
不過得罪這種人,他不在乎。
他從來沒想過走仕途,那些虛頭巴腦的圈子不混也罷,愛誰誰。
邱石說:「你這位老同志的思想很有問題啊。」
吳紹庭:「???」
邱石抬起一隻手,晃了晃:「手藝,可以用淪落來形容嗎,你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你打心眼裡就看不起手藝。
「而我們國家,有多少人是憑手藝吃飯的,工廠的技術工人,難道不是嗎?種田搗土的農民,難道不是嗎?
「我能不能說,你這是瞧不起廣大的手工業勞動者!」
吳紹庭一副大白天活見到鬼的表情,慌忙道:「我沒有。」
邱石淡淡道:「你當大家都是傻子啊,你就是這麼想的。」
吳紹庭似乎想遠離他,身體後仰,後背緊貼著椅背,嘴角抽搐,手有點抖。
終於不再吱聲了。
但邱石不打算放過他,這才是個純垃圾,美其名曰文學從業者,一篇知名作品沒看到,還打心眼裡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吳同志,我現在才發現,文字手藝人對你而言,確實不合適,你不配。
「手藝人這個稱呼,是指精於某個行道。從現實的角度講,你沒有什麼知名作品,如果不是有職務,國家給你發工資,你都吃不上這碗飯。
「更麻煩的是思想這一塊,一個寫作者的作品裡,必然浸透著他的思想,你連勞動人民都瞧不起,你這種人的思想,能傳播?!」
吳紹庭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溢出豆大的汗珠。
在場其他人也是心驚不已。
這年輕人,他還真敢這樣批評啊,什麼話都說!
募地想起邱石之前特地申請,等於提前打好預防針。
沒大沒小的話全說了,還讓人挑不出毛病————
在場不相熟的人們,這回算是見識到他的厲害了。
吳紹庭熄火後,老半天居然沒有人再提問。
前排傳來聲音。
「小邱同志,不是說通俗文學不能存在,只是公開宣揚、推崇,是否有些不妥?」
邱石循聲望去,回話道:「我這樣做,主要基於兩個層面的考慮。其一,人民有迫切需求,我們總想著寫思想深刻的東西給人民看,但請允許我說個很殘酷的現實,大多數人並不愛看、看不懂。
「縱觀歷史,嚴肅文學的書籍,從來沒有賣過通俗文學。
「我們現在最暢銷的雜誌,叫《故事會》,叫《大眾電影》。時代不同了,在重視思想教育的同時,我們也不能忽視人民對生活娛樂的需求。
「大半個世紀以來,我們的人民苦也苦過,如今好不容易迎來太平盛世,讓他們樂呵一下怎麼了,愛看《故事會》和《大眾電影》的人民,造成了什麼社會危害嗎,我看並沒有嘛。」
邱石把斜挎著的解放包,取下來,高高舉過頭頂。
軍綠色的解放包正面,有個鮮紅的五角星,下面還有一行字。
—為人民服務。
「我們有過歷史的教訓,已經深刻明白,人民的熱愛是不會消失的。時代在滾滾向前,百花齊放也不應該只是說說。
「我認為,我們從事文字創作的人,更應該想的是,怎麼把純文學,寫得平易近人、
通俗易懂,更具趣味性。
「又怎麼把通俗文學,寫得具有一些思想內涵。
「讓高的不再高不可攀,讓低的走向精品化。」
「站在人民的角度考慮問題,真正服務於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