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給北影廠的劇本
轉眼間,春節將至。
天大地大,大不過回家陪家人過年。
邱石已經在文藝界埋下一顆種子,得給些時間讓這顆種子發芽。
他能靠通俗小說創匯的事,對於有刊物發行資質的、大型文藝單位的負責人來說,不會是秘密,這是讓種子發芽的土壤。
關百戰那群待業青年,最近鬧出的動靜也不小,人數越來越多,四處活動。
有關部門被他們弄得煩不勝煩。
這是催化劑。
邱石能預料到,一下子放開通俗文學的發展,是不可能的,在多重作用力之下,按照這個年代的基操,大概率會先弄一塊「試驗田」。
這塊田誰來型,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北大已經放假,邱石顛著錳鋼大鳳凰,凍得死去活來,跑到北影廠,搞定今年的最後一單活兒。
廠長辦公室里,導演張華勛也被喊過來。
北影廠廠長汪洋和張華勛,在捷克式木條沙發上相鄰而坐,腦瓜湊在一起。
汪洋手上捧著的,就是邱石思來想去,弄出的劇本。
只有二十萬預算。
還得符合年代語境。
又要好,不辜負1981年的票房冠軍《神秘的大佛》,讓出的位置。
太難了!
汪洋念出了劇本名字:「《精武英雄》。」
這部前世拍攝於九十年代的香港影片,是一部翻拍片,翻拍1972年李小龍主演的《精武門》。
但並非簡單的翻拍。
兩部影片故事動機相同,基於真實歷史的動機。
—霍元甲遭鬼子毒害。
陳真這個人物是倪匡虛構的,邱石沒有用,他也虛構了一個霍元甲弟子,叫劉龍象,原型是霍元甲嫡傳弟子劉振聲。
曾與霍元甲一起迎戰日本柔道高手,連敗五人。
協助霍元甲創辦「中國精武體操會」,霍元甲去世後,改「中國精武體操會」為「中國精武體育會」,任總教練。
在內容和細節上,兩部電影大相逕庭。
《精武英雄》在借鑑《精武門》的精神內核後,注入了新的敘事和武術理念。
比如主角在片中用物理學解釋躲子彈、用醫學分析毒藥,體現了「破除迷信,尊重科學」的進步思想。
又比如拍攝過程中,幾乎沒有用威亞、拒絕對打鬥中損毀的桌椅進行切割,主打一個真實,拳拳到肉。
堪稱動作片的教科書。
說起來,前世九十年代《精武英雄》在香港上映時,票房居然沒有達到預期,僅有14
00萬港元。
後面傳入內地,才被人們奉為經典。
在邱石看來,這部電影誕生錯了地方,香港生活節奏快,更流行快餐化的東西,內地人反而能夠品味出這部電影的價值。
正好矯正一下。
另外費用相對可控。
這部片子沒有太宏大的場景,主要是那個虹口道場,要不然荒山野嶺。
這年頭演員拍電影,可沒有後世那嚇死人的薪酬,一部電影的預算,大頭都要支付給明星。
時下演員是拿工資的,不比普通職工高多少,肯定不及八級工。
借一些建築拍電影,也不用花錢。
劇組甭管去到哪裡,保管收到熱情歡迎,群眾演員的預算都可以省了。
基於這些因素,二十萬或許能拿下來。
劇本看完後,張華勛興奮說:「好本子啊!」
不得不承認,比他的《神秘的大佛》,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首先在內核上,一個是守護佛財,一個是民族氣節,便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想到什麼,張華勛忙不迭問:「小邱同志,這個故事線,精武會、霍元甲、迷蹤拳————總覺得有點耳熟,該不會都是真的吧?」
邱石點點頭:「您提到的這些,全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
「哦?」張華勛擺出請教的姿態。
「霍元甲是隔壁天津人,父親曾做過幾年鏢師,後面回家務農,農民出身,有家傳武術迷蹤拳。」
邱石講解道:「後來霍元甲到天津城的一家藥鋪打工,因為自小習武,幹活賣力,得到藥鋪掌柜農勁蓀的賞識————」
「誤,這個人!」張華勛出聲打斷。
邱石笑道:「革命人士,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農勁蓀開那家藥鋪,也是為革命籌措資金。」
張華勛眼神明亮,示意邱石繼續說。
「當時列強侵略勢力逐漸擴大,各種洋教士、洋力士,紛至沓來,都想在咱們的土地上肆意妄為,稱霸一方。
「霍元甲曾兩次不戰而屈人之兵。
「第一次是1901年,自稱世界第一大力士」的俄國大力士斯其凡洛夫,跑到天津戲院設擂台,辱罵我們是東亞病夫。
「等霍元甲要打擂時,斯其凡洛夫直接慫了,根本不敢打,最後不得不登報導歉,灰溜溜離開了天津。
「第二次是1909年,英國大力士奧皮音在上海設擂台,更加囂張,霍元甲過去後,奧皮音各種推諉,一會兒要求不能使用指戳、勾足等中國武術技巧,一會兒又定下重金賭注。
「霍元甲也提出要求如有死傷、各安天命」,在農勁蓀等愛國人士的幫襯下,籌集到賭注,結果嚇破膽的奧皮音,跑路了。
「這之後霍元甲在農勁蓀的提議下,留在上海,成立精武會,以武術切磋的名義,跟最居心叵測的日本武者頻繁對戰。
「中山先生曾為精武會題寫匾額尚武精神」,並寫了《精武本紀序》。」
邱石話音落下,張華勛喜不自禁。
這不就根正苗紅了麼?
「對啦。」張華勛問,「霍元甲真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沒錯,這也是歷史。」
這話邱石說得斬釘截鐵。
霍元甲患有咳疾,當時又疲於應付日本武者的挑戰,長期勞累,舊疾發作。
日本人殷勤地給他推薦了一個叫秋野的名醫,誰成想越治病越重,不久便撒手人寰了0
霍元甲的徒弟和朋友們,拿著霍元甲每日吃的藥去化驗,才知道是一瓶慢性爛肺藥。
證據確鑿。
日本人死不承認,各種洗地,一度造成霍元甲身亡疑雲。
等再過幾年,1989年,霍家後人在修整陵園時,會無意間發現霍元甲通體骨骼發黑。
張華勛攥緊拳頭,咬著牙說:「等於說這個劇本故事動因,都是真實的,只是故事是虛構的?」
邱石回話道:「是這樣的。」
歷史上並沒有人替霍元甲報仇,在當時那種時代下,也很難。
張華勛說:「虛構得好!這樣一位民族英雄,沒有死在戰場上,卻被敵人使下三濫的手段毒殺,實在太憋屈了,合理的虛構能一吐胸中塊壘。」
他轉過頭道:「廠長,就拍這個本子,我馬上籌備!」
汪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呵呵望著邱石:「小邱同志果然不負眾望啊,劇本的質量真是沒得挑。你剛才說,有借鑑香港影片?」
邱石的說辭是,早前看過南方同學帶來的一本雜誌。
只是借鑑靈感,細節上沒有太多相同之處。
汪洋又問:「香港那部片子,女主角也是日本人?」
他哪是關心借沒借鑑,照葫蘆畫瓢都行,重點是要能拍。
邱石:「————那沒有。」
汪洋皺眉說:「你為什麼要把女主角寫成日本人,這合適嗎?」
邱石說:「合適。」
汪洋:「————」
邱石解釋道:「汪廠長你看,現在在談啥,中日友好。咱們跟日本的關係,正處於一種微妙複雜的狀態,劇本通過這樣的設置,不正好體現出這一點?」
汪洋咦了一聲:「有點道理啊。」
張華勛是真愛上了這個劇本,幫腔說:「廠長,劇本的總體調子很明顯,當前這個時期,要是全說他們的不好,只怕還不太好辦呢。咱們也不能一桿子打死,可惡的是軍國主義,不能說日本就沒有好人。《追捕》
《望鄉》那些個片子裡的主演,不也挺受歡迎?」
汪洋下意識點頭。
張華勛喜出望外。
既然劇本沒有問題,邱石準備告辭,臨時不忘提醒一嘴:「張導演,這部戲動作是重中之重!說好拍也好拍,它沒有吊威亞飛來飛去的鏡頭,講究武術的真實感,拳拳到肉,我們不缺武術大師。
「說難拍也難拍,不管怎麼樣,武術拍成電影,還得講究觀賞性和藝術性,動作肯定需要精心設計,這方面我們沒有經驗。」
他可不想一部動作片教科書,給拍毀了。
這個年代咱們拍《精武英雄》,其實有一定優勢,哪怕把全國的武術大師全召集來,也花不了幾個錢,大概率還隨叫隨到。
香港都不具備這樣的資源。
張華勛認真聽取編劇的意見,想了想問:「霍家還有後人嗎?精武會還在搞嗎?」
臥槽,牛逼。
想著找霍家後人,或精武會的人過來,教演員迷蹤拳是吧?
保不齊配角讓他們直接上陣。
也就是這個年代啊,也就是咱們拍電影啊,香港拍電影的人想都不敢想。
邱石咧嘴道:「肯定有,精武會聽說也在搞。」
霍家後人之前說過,1989年還修整霍元甲的陵園。
新時期後,武術界也在復甦,精武會在上海、天津、廣州等地相繼恢復活動。
張華勛笑道:「這就好辦了。等於說我們欠缺的,只是動作設計。等我找些香港動作片學習一下,像你說的《精武門》,完事後和武術大師們商議著看怎麼設計動作。
「對啦小邱同志,到時候你得在啊,你這個小同志的想法,我很欽佩,劇本也是你最懂。」
這事不是邱石答不答應的問題,有需要的話他必須得在。
集體時代,每個人都有責任。
不過肯定是年後的事,先回家過年再說。
告別二人,邱石剛走出北影廠主樓,門口候著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