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條蟲
回到家後,邱石不是在抓魚,就是在去抓魚的路上。
臨近春節,魚獲需求量大,縣食品公司出的收購價格不錯,大隊準備把能賣的魚都賣了,回回血。
今年大隊大搞集體經濟,大隊部本沒有幾個余錢,像是魚苗、樹苗都是貸款買的。
這天,邱石又抓了一上午魚,還有額外收穫。
在泥巴里摸到一隻大甲魚,足有四五斤重,純野生的。
這玩意兒拿回去,紅燒一下,再用砂鍋煨著,越煮越香,那大裙邊,嗦起來不要太美滋滋。
「?我甲魚呢!」
脫掉下水衣,準備打道回府的邱石,去拎自己放甲魚的木桶,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老支書拿走了。」有社員搭話。
「哦。」邱石笑了笑,「那沒事,正好給老支書補補。」
知情的一小隊隊長沈大樹,啐一口道:「老支書能吃幾口啊,公社那個陶主任又來了,帶著一伙人,說是來看看我們魚養得怎麼樣。
「剛才來也來過,沒到畈里,站在大路上看了沒一屁會兒,這不中午又得安排酒菜。
「魚他們還不稀罕吃,特地問有沒有抓到泥鰍、黃鱔這些個玩意兒,這不是沒有嘛,老支書沒轍,把你抓的甲魚給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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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石瞬間不嘻嘻了。
媽的,這大冷天的,為摸這隻甲魚,他衣袖全濕了,弄得一身泥。
老子抓上來給你們這幫酒囊飯袋吃?
「陶建設?」他問。
「除了他還有誰啊,數他臉皮最厚,沒事老往我們大隊跑,他不光自己來,每次還帶一群人,拿我們大隊的好招待,去搞他的關係。」
這幾天邱石跟大哥和老舅聊天,兩人提到最多的就是這個陶建設。
他是公社分管生產的主任。
理論上講,一切和生產有關的事,他都有資格管。
仗著這一點,頂多半個月,他必定下來「榮光罐頭廠」。這廠名是大哥和老舅商量著取的。
兩人的理解不同。
因為是全縣第一家掛靠集體的工廠,有著實驗和示範作用,大哥認為如果辦得好,能為農村經濟謀一條新出路,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老舅的說法是,吃了咱家的罐頭,大姑娘小媳婦兒能容光滿面————
搞了個諧音梗。
這詞邱石覺得可以印在現在還沒有、以後的貼瓶GG紙上,當然大姑娘小媳婦兒不用帶。
這個年代,這種土詞它還真好使————
說回陶建設,正如一小隊隊長沈大樹所說,他每次不僅自己來,還總要帶著一群各個單位的人,都有職務不假,但多半跟十月公社,跟農村生產,八桿子打不著。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連沈大樹都看出了他的目的。
起初還好,大隊安排什麼,他們吃什麼,後面這陶建設吃膩了嘴,開始自己報菜單,菜的話,山珍野味最佳;酒不能低於漢汾酒;煙紅塔山起步。
榮光罐頭廠今年掙的那個萬元戶。
多的不說,五分之一是被他造的。
嚯嚯完榮光罐頭廠不算,現在看到袁畈大隊搞集體養殖掙到錢了,又被他發現第二條白嫖之路。
不是邱石要不要弄他的問題。
不弄不行。
否則大隊的鄉村企業和集體產業,兩頭都別想搞起來。
誰能想到一條蟲的禍害,竟然這麼大。
回到家,洗乾淨臉上的泥巴,換了身乾爽衣服,推上大哥以大隊的名義,向公社申請的票,給老爹買的大鳳凰,邱石準備直衝大隊部時,被聞訊趕來的老爹、大哥和老舅三人,聯手攔下。
邱大山說:「去不得。」
邱岩說:「這就是你說的解決辦法,直接衝過去趕人,吵一架?」
陳二寶說:「要是這樣,那還是別去了。」
邱大山拉回邱石,邱岩接手推過自行車,陳二寶進屋搬出馬扎,四個老少爺們坐在門外,嚴肅地探討起來。
邱大山嘆息一聲:「陶建設那人,主管著生產,咱們得罪不起。」
邱岩說:「跟他鬧僵,是下策,這人一肚子心眼。再說搞定一個陶建設,還有李建設,王建設,根本無濟於事。」
陳二寶說:「你別看他只是個公社主任,縣裡關係硬得很,不說他那些朋友,光是他們陶家,在縣裡各行各業都有人。」
邱石給氣笑了,敢情是個縣城婆羅門。
難怪這麼肆無忌憚。
忽然想到什麼,陳二寶補充道:「邱石啊,我也不知道這事該怎麼解決,但說句實在話,你也不能說這個陶建設沒有用,跟他搞好關係,咱們在縣裡辦任何事都方便。」
邱石驀然感到很悲涼。
老爹、大哥和老舅三人的想法—這種很擰巴的想法,結合在一起,應該就是所有遭遇這種事的人,都會有的心思吧。
既想趕走吸血蟲。
又怕後果。
還尋思著攀上關係有點好處。
普通人想干點事,難得很,想擺脫,又離不開。
這件事有沒有能讓老爹、大哥和老舅,都不憂心的解決辦法呢?
有。
搞人情世故那一套。
邱石終究不是個普通人,他只要主動往上湊,以陶建設所表現出來的鑽營性格,他能跟陶建設處成表面上的親兄弟。
到時候啥事都好說。
吃相不至於那麼難看,還會處處照顧著。
只是他羞於為伍!
這個年代,也不是後世,年輕人哪一個不是如火烈烈?
大領導開會抽菸,台下坐著的年輕人都敢起身制止。
好容易有一段時期,社會普遍認為年輕人就是這樣的。
落入人情世故那套窠臼里,就不配做八十年代的年輕人!
「爸。」邱石先望向老爹,一字一頓道,「陶建設,我得罪得起,那麼你也得罪得起,我們大隊也得罪得起。」
他接著看向大哥。
「哥,不管他是不是有八百個心眼子,手上沒有職權,他屁也使不出來。我說過,這事我會處理,我要搞定的肯定不止是一個陶建設。」
最後邱石眼神落在老舅身上。
「老舅啊,我承認關係很重要,但關係多的是,陶建設這種貪得無厭的傢伙,不要去奢求他真的能想到你,如果某一天他突然有所收斂,也只是因為他意識到,再這麼過份下去,你們罐頭廠倒了,他會失去一個白嫖的渠道。
「到時候你說不定還要對他感恩戴德。
「其實單從創業這個層面講,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要不要關係呢?要。但不必刻意去攀援,只要把事業干好,關係全來了。現在的問題難道不是關係太多嗎?」
邱石掃視著三人。
「所以少他一個陶建設,又有何妨?他有什麼不能動的?我也跟你們交個底吧,我和周縣長一直有聯繫,我還準備上門罵他。」
邱大山、邱岩和陳二寶這才想起來。
這小子還真是周縣長的座上賓。
去年周縣長特地上門來請。
今年保不齊也快來了。
陳二寶有絲狐疑道:「你小子莫吹牛,你敢罵周縣長?」
邱石心說,你不知道我在朝陽區農展館南里10號大院裡,都罵過誰。
哪一個低於處級。
還是京官。
「他如果過來,我罵給你看。」
邱石肯定要罵,對事不對人,說要搞活農村經濟做實踐,就是這樣實踐的?
陳二寶踢開小馬扎,彎腰,用雙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朝著小隊大塘角的入口。
別看他時常陪著陶建設那些人吃吃喝喝,龜孫子才喜歡當龜孫子。
他陳二寶好歹外號「寶爺」。
是要當大哥的男人!
看一眼老爹和大哥後,邱石重新推上自行車,才發現門框旁依著一個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曹安晴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邱石咧嘴一笑。
一溜煙來到大隊部。
用作辦公的紅磚平房旁邊,有一聯兩間瓦房,是大部隊的食堂。
屋頂黑瓦上伸出一根煙囪,突突冒著白煙。
食堂里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
這是一邊吃,廚子一邊燒,天冷怕菜涼了。
邱石立起自行車,大搖大擺走進去。
「誤?二小子,正好,來來,坐坐。」老支書一看來人,趕忙招呼,忽然又尷尬一笑,站起身來,「你坐我這兒,我都吃飽了。」
陶主任帶來的人太多,他也只能湊在桌角坐著。
邱石走上前,把老支書扶到座位上坐好,轉頭望向旁邊:「起開。」
是誰他不知道,不重要。
對方眉頭一挑,正要發作,陶建設倒是認出邱石,邱石曾去公社搞過匯報演講,前年的事。
邱石不認識他,沒印象。
「是邱石同志吧,別誤會別誤會,自己人,年輕同志比較個性。」陶建設打著哈哈,示意大家擠擠。
原來也能挪出一個位置。
邱石把老支書推到正位置上,自己在桌子角坐下,掃一眼桌面,已經上了四道菜。
辣炒野兔子。
酸菜煮黃辣丁。
紅燒甲魚。
砂鍋燉狗肉。
喝的是白瓷瓶裝的漢汾酒,開兩瓶,桌子對角各放一瓶。
應該是人手一包紅紙盒帶金邊的紅金龍煙,有些人揣兜去了,大多數人的那包還放在桌面上。
邱石笑了笑,眼神冰冷,真舒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