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父親
陶建設此人看面相的話,不到四十歲,油光滿面,額頭程亮,倒也有鼻子有眼,看起來甚至有股不怒自威之感。
身形富態,膚色紅潤。
要是讓算命先生來勞兩句,絕對是富貴之相,平步青雲,仕途亨達。
陶建設親自接過廚子送上來的新酒盅,替邱石斟上酒。
邱石沒去理會,掃視著酒桌旁的眾人,笑呵呵說:「還不認識諸位呢。」
陶建設哈哈一笑,抬起手,自邱石左側開始,一順介紹下來:「這位是縣水利局的趙勇趙科長,這位是縣棉紡廠的王建剛王經理,這位是縣衛生局的陳國泰陳主任————」
已經搞清楚邱石身份的在座眾人,皆是笑容滿面,下意識手都摸向酒盅。
但見邱石的手還放在桌下,又不好提杯,不過這小子應該是想和他們結識的,聽得格外認真。
等陶建設全部介紹完後,邱石從褲兜里掏出準備好的小本本和英雄鋼筆,把這些人的身份和名字,完完整整記錄上去。
氣氛一時有些詭異。
眾人忙對陶建設使眼色。
陶建設笑著問:「邱石同志,這是做什麼呀?」
邱石繼續記錄,頭也不抬道:「哦,把你們這些打著下來工作的名義,其實是為了白吃白喝的人的名字,都記下來,我正打算寫篇文章,用得上。」
八十年代的青年,我跟你玩個毛線球的虛的。
陶建設:「???」
他帶來的夥伴們:「???」
眾人霎時間臉色大變。
眼前這小子年紀雖然不大,卻是全國著名的大筆桿子,真要按他說的寫成文章,到時候名字見報紙雜誌那還得了!
「不不,邱石同志,不是你想的那樣,誤會,誤會啊!」
「我們確實是下來工作,是你們大隊硬要張羅吃飯,對不對盧支書?」
「是是是。」
全部記錄好,一字不落,邱石收起小本本和鋼筆,抬頭一笑:「你們當我三歲小孩呢。慢吃慢吃,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嗯,酒菜不錯。」
邱石拍拍屁股準備閃人,在座所有人同時伸出手。
陶建設更是離席跑過來,一把拽住邱石,連賠笑臉:「邱石同志,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
邱石瞥他一眼:「撒開。」
陶建設死不鬆手:「沒你說的那麼誇張,有些東西是相互的,你懂吧。你叫盧支書說,你們大隊各個方面,我幫襯多少,是吧老盧?」
「是是是。」
邱石暗嘆,老支書是真老了,人不壞,稜角全部磨平,連脊梁骨都挺不直。
「姓陶的,你是真覺得自己聰明,還是覺得我好忽悠?」
邱石胳膊猛地一扯,掙脫他的手,然後攙扶著手足無措的老支書,來到門外。
陶建設想要跟上來,邱石冷峻的眼神好似利劍刺過去,陶建設只能悻止步。
「二小子,莫亂搞啊。」老支書黝黑的臉上,泛著千百道褶子,渾濁的瞳孔中滿是擔憂。
邱石拍著他枯槁的手說:「老支書啊,我小時候常聽你們這一輩人打豺狼的故事,豺狼其實還沒打完,只是變了副模樣,您咋就不認識了呢。
老支書小聲道:「老嘍老嘍。」
「也不怨您,現在的豺狼是真不好打了,你們做了你們那代人該做的,我算是您的孫子輩,都長大了,咱們大隊不是沒有青壯呢。」
邱石咧嘴一笑,「這回的豺狼,換我們年輕人來打!」
老支書用力捏了捏他的手,邱石在他手背上輕撫兩下。
爺倆心照不宣。
一個是用力問有沒有把握,一個輕描淡寫表示不在話下。
邱石顛著大鳳凰走了。
「老盧,你勸好沒有!」陶建設趕忙從屋子裡衝出來,另幾人緊隨其後。
「陶主任,怕是勸不住啊,這孩子,你看他哪會聽我的話。」
「你是怎麼做支書的!」
老支書耷拉著腦瓜,任由他罵,心裡卻格外舒坦,這是急了。
終於有人能治治這個姓陶的。
陶建設帶來的幾人,急得團團跳,覺得自己很冤。他們不像陶建設,下來吃喝那麼頻繁,頂多三五次而已。
「陶建設,被你害慘了!」
「你趕緊解決一下!」
「他要寫什麼,你也聽到了,文章真要發出去,大家都沒好果子吃,你陶建設首當其衝!」
得,內訌了。
滿桌好酒好菜,突然不香了,再也沒人吃得下。
陶建設恨得牙痒痒,腦子裡不停想招,可他很悲哀地發現,他竟然拿這個邱石沒有辦法。
邱石甚至不是他們公社的社員。
戶口隨著考上大學,遷到首都去了,根本不歸他們管。
他又想到邱大山、邱岩和陳二寶,這三人他倒是能管,包括袁畈大隊的集體生產、榮光罐頭廠的生產。
問題是邱石敢來撕破臉皮,這三人能不知道?
可惡!
仗著家裡有個大作家,誰都不放在眼裡是吧。
「老盧,你趕緊通知邱大山過來,說我找他!」想不出法子拿捏邱石的陶建設,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希望邱大山知好歹。
老支書安排大隊的馮會計,騎著他的自行車去喊人。
馮會計去的快,回的也快。
聽到自行車的動靜,陶建設一行從紅磚平房裡走出來,看見只有馮會計一個人,陶建設問:「邱大山呢?」
馮會計臉色古怪道:「說你為的不是正事,他不來了。」
陶建設怒極反笑,這還不是正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好,好,好得很!」
老邱家,因為等邱石,午飯吃得比較晚。
飯桌旁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今天的重頭菜是曹安晴點名想吃的青魚,邱石抓起來的那條。
本地吃青魚,通常喜歡先醃製一下,曬幾場太陽。
這樣做出來的青魚,會呈現出蒜瓣肉。
女人們乾飯,男人們喝著小酒,邱石把他跟陶建設撕破臉皮的事說了,這也是剛才馮會計過來,邱大山拒絕去報導的原因。
事已至此,於公於私,他都應該站在兒子這邊。
邱岩提杯道:「不管他了,最壞不過罐頭廠不干,反正有這種傢伙在,也干不起來。
「」
陳二寶笑道:「要是這麼講,陶建設拿咱們家,還真沒法子,他連山哥的大隊長都拿不掉。」
邱大山的大隊長,不是誰任命的。
而是大隊全體社員選出來的,二十多年沒變過。
只要邱大山不犯錯誤,沒誰動得了。
不過邱大山憂慮的,從來不是他的位置。
邱石匯報完去一趟的經過後,沒再談這個話題,誇誇其談沒有意義。
吃完飯後,他回到房間,坐在那張木料已呈黑色、刻滿年少讀書時豪言壯語的書桌旁,攤開稿紙。
一手摩挲著最大幅的那段座右銘—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另一隻手拿著英雄100金筆,在稿紙開頭寫下一個標題《給經濟改革開倒車的人》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這篇文章,他打算採用報告文學的方式來寫。
這是當下的一個主流文學樣式,主打一個真實,其核心魅力和責任在於,既能謳歌光明,也能直面黑暗。
徐老就是報告文學名家,著有《地質之光》《哥德巴赫猜想》《祁連山下》《生命之樹常綠》等作品,都是謳歌光明的範本。
1979年,報告文學作家劉賓雁的一篇《人妖之間》,曾引發極大轟動。
寫的是新時期後,發生在東北的一起巨貪事件。
一個東北小縣城的燃料公司經理,名叫王守信的女人,短短數年時間,竟然貪墨五十多萬元。
放在這個年代,簡直駭人聽聞。
邱石摸出小本本,說讓陶建設那伙人出名,絕不唬他們。
基於事實,是報告文學的寫作根基。
他還讓大哥去取了些東西,待會兒會送過來。
沒過多久,邱岩拿著一個自製的硬殼紙本,走進房間,遞給弟弟:「全在這兒了。」
邱石翻開看了看,笑道:「大哥你倒是細心。」
「不是你說的麼,帳目一定要清晰。」
榮光罐頭廠自創辦以來,每一筆進帳和支出,大哥都做了記錄,並且有詳細備註。
比如以下:「六月十九日,公社陶建設主任,帶人來廠視察,大隊部作招待,費用從廠里支出,菸酒菜共計62.13元,大隊部提供的費用清單附貼在下面————」
這不僅是帳本,也是罪狀。
落在邱石的筆頭,便是這篇報告文學的詳實素材。
接下來的幾天,老邱家陸續有人登門。
有些和邱大山相熟,像是隔壁大隊的生產大隊長胡進喜;有些來頭瓷小,公社和縣裡的人都有。
目的一致,說情。
按照邱石的意思,他原本是教了老甩法子的—姿說假話,真話說一半,像老支書那樣。
老支書期間來過一趟,告訴邱丫,陶建設責問他,他說勸咨住。
這樣就很好。
他也想讓老爹這樣說—陶主任過來我們大隊確實勤了些,我兒子硬要搞,這個孽子,我勸都勸咨住!
家人畢竟跟他姿同,都只是東通人,半輩子生活在一個地方,接下來的半輩子,以老的脾普,大抵也姿會挪窩,姿可能脫離人情世故。
可老甩姿聽。
比如胡進喜問:「你家邱丫真虬搞啊?」
老說:「他能拿主意?是我搞。
"」
邱丫被關在斑間聽著時,總是姿自覺間淚流滿面。
啥也姿說,咱下輩子還做你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