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小丑父子
夜幕降臨。
一對父子借著幽冷的月光,緩緩摸進袁畈大隊二小隊,吉普車沒有開進來,停在小隊外面的機耕路上。
父親拄著拐,步履蹣跚。
兒子拎著大包小包,有紅金龍香菸、精裝漢汾酒、麥乳精、電熱毯等各種俏皮商品。
本想著儘量不讓人看見。
來到老邱家的紅磚平房門前後,父子倆卻大眼瞪小眼。
從邱岩家的堂屋裡排排坐,一直坐到門外的社員們,紛紛側頭或探頭,望向他們。
就很尷尬。
「這不是公社陶主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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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建設因為今年常往他們大隊跑,以至於普通社員都對他不陌生。
「哦,看電視是吧,你們看你們的,我們來給大山同志拜個早年。」
陶建設尬笑,不然滿手的禮品沒法解釋,說罷攙著老父親,趕忙鑽進隔壁的門洞。
社員們竊竊私語,這話連鬼都騙不了。
哪有拜年挑晚上的?
老邱家要搞這個陶建設的事,在大隊已經不算新聞,摸黑拎著重禮上門,怕是慫了吧。
想到這裡,社員們都挺樂呵。
讓你丫的愛白吃白喝。
心情一好,電視看得更帶勁。
陶建設的父親,是公社的老領導,七十多歲的人,寒冬臘月大晚上跑過來,邱大山也有點頭大。
坐在椅子上,悶悶抽著煙。
陶父坐在旁邊,拐杖豎在腿間,兩手放在拐杖的提手上,慍怒說:「這個混帳東西,差點沒氣死我,他今年往下面跑得勤,我還以為是在認真工作,哪曉得沒幹好事!」
陶建設挎著人造革公文包,坐在四方桌下首,垂著腦瓜,滿臉通紅,一副犯錯孩子的模樣。
臉紅倒不是裝的。
他雖然比邱大山小几歲,但從職務上講,是邱大山的頂頭上司。
在下屬面前,被一頓臭罵,是個人面子上都掛不住。
可沒有辦法,找了那麼多人說情,沒有一個見效,帶回的消息都是說,邱大山鐵了心要搞他。
心中有鬼,他也忌憚。
這個孫子還真得當一回。
「喏,這根拐杖剛換的,」陶父提起嶄新的紅漆木拐杖,「舊的那根打斷了。」
陶建設適時撩起褲腿,小腿上確實有幾道淤青。
陶父收斂怒意,望著邱大山和藹說:「大山你是個好同志啊,一向敢為人先、任勞任怨,頗有大將之風,面對這種不良風氣,咱們確實要對著幹!」
邱大山抬頭看他一眼,那模樣似乎在說,你確定嗎。
「不過,馬有失蹄人有失足,我跟這個混帳好好談過,他也是一時鬼迷心竅,他現在深刻認識到錯誤了,還望大山同志你高抬貴手,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陶父話音剛落,陶建設趕緊表態,滿臉真誠道:「還要多謝大山同志一棍子敲醒我,沒讓我繼續犯錯誤,同時我也意識到,不管以任何理由,到地方上吃吃喝喝,都是要不得的。
「你放心,從明年起,這事我來抓,你們大隊生產經濟搞得好,過來參觀學習可以,但一律不管飯!」
邱大山拿到嘴邊的香菸,懸停在空中。
陶父接過話茬:「大山你看,他也才意識到這個事不對,以前嘛,大家都講吃大鍋飯,有些觀念一時半會兒轉變不過來,其實是一個普遍現象,不算個例。
「正值轉型時期,這種問題難免存在,認識上來就很好嘛。經歷過這次的教訓後,他改變起來肯定會更徹底。」
「說多了也沒用,不如大山你看看他明年怎麼幹。你說呢?」
邱大山仔細打量著,陶建設那張誓要痛改前非的臉。
房間裡,邱石坐不住了,老爹不是這兩人的對手。
他剛站起身來,老媽也從床沿邊彈起來,嗖嗖把房門堵住。
邱石:
陳香蘭壓低聲音:「你爸說了,你只管幹你的事,外面的事他來應付。」
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完全出於本能的、無私的、不求回報的。
也不存在理性。
他們並不太去思考,孩子是否還需要他們的保護。只認為在自己還有能力保護孩子時,一定是奮不顧身。
放在這件事上講,邱大山希望他站在前面,頂住壓力,得罪的人事他來干,兒子在後面,專心完成他的大事。
能成最好。
不能成,對兒子的影響會降至最低。
邱石沒辦法去責怪父母的這份愛,況且他們也沒有做錯,雖然帶來了一點小麻煩。
「媽,忘記跟你講了,安晴有話要跟你說,就是你關心的那事。」
陳香蘭猛地眼前一亮:「那事!」
「嗯!」
陳香蘭望向坐在床沿邊的曹安晴,腳步不聽使喚地走了過去。
邱石一個閃身出了門。
堂屋裡,邱大山正跟陶建設確認,他說的話算不算數,有必要寫個東西。
在邱大山看來,這事歸根結底在於白吃白喝,如果陶建設能改邪歸正,還能攬過這個責任,公社出面整治亂象。
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至少兒子不用被置於風口浪尖,遭某些人記恨。
「爸,別商量了。我寫這篇文章,也不光是為我們大隊,這種亂象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剛好借這個素材,談一談。」
邱石鄭重道,「我這輩子既然拿筆吃飯,這是我的責任。」
邱大山品味著兒子的這番話,這才明白,自己小了。
只想著他們大隊。
兒子想的是全天下。
要不是見他準備妥協,兒子只怕都不會說出這番話,以免顯得他這個做父親的鼠目寸光。
邱大山苦笑一聲,臉上又有自豪。
陶家父子左右看看,驀地回過神兒,所有拜託來說情的人,帶回去的信息都有誤,這事根本不是邱大山拍板。
是這個邱石鐵了心!
陶父笑容晏晏,抬手道:「小邱同志是吧,來,來,坐。」
「我爸跟長輩談話,我站著。」邱石說。
陶家父子再次左右看看,那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啊!
邱大山說:「你坐吧,你跟他們談,我不談了。」
他腦子裡一直盤桓著兒子最後那句話,每個人都應該有些責任,他能力有限,只能撐起這個家,帶領大隊社員吃飽飯。
正因為兒子談到他的責任,讓邱大山選擇沉默。
邱石這才坐下。
「兩位,這事沒什麼好談的,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全聽見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說給你們聽了。
「首先我承認,這確實是一個普遍現象,要不是,我還沒有創作的衝動。
「好巧不巧,陶主任你的事跡,正好發生在我們大隊,我寫的是一篇報告文學,不能憑空捏造,現成的素材,我不能不用。就這麼簡單。」
陶父睜大眼睛:「你寫的什麼,報告文學?以他—
「」
他指向兒子,「為素材?」
見邱石點頭,陶父狠狠咽了口唾沫,問:「你————已經寫了?我能看看嗎?」
「沒必要吧,等發表了,自然能看到。」
「老頭子我求你了,給我看看吧!」
陶父拄著拐站起來,顫顫巍巍,邱大山生怕他倒在家裡,做了個抬手的動作,遞給兒子一個眼神。
邱石也挺無奈,這個老而不死的傢伙,看過之後才更容易躺之前父子倆唱得一出好雙簧,還帶苦肉計的。
老爹那點道行,真是隨他們玩。
邱石回房取稿子時,從後門繞到隔壁大哥家,作了點布置。
陶父重新坐下後,手裡捧著稿子,越往下看,手抖得越厲害。
陶建設也沒閒著,湊在旁邊一起打量,臉上的紅潤逐漸消退,變得慘白如鬼,寒冬臘月里,額頭上溢出豆大的汗珠。
「你這是要弄死我呀!」
報告文學,自然用的真名、真事。
連陶建設的職務身份都帶著,絕對不可能搞含糊。
邱石不咸不淡道:「如果你能指出我哪裡寫的不真實,我可以修改,並向你道歉。」
陶建設:
他自己做過的事,自然清楚。對方能寫得這麼詳細,顯然手上有很詳實的資料,或者說證據,容不得他抵賴。
人生頭一回,陶建設真切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
能要他的老命!
陶父嘴角抽搐:「小邱同志,你這麼著重寫他————」
「我計算過,你兒子平均十三天,下來白吃白喝一頓,次數之頻繁,遙遙領先,他是我這篇文章的主角,我不著重寫他寫誰?」邱石打斷道。
陶父:「————」
陶建設突然提起挎著的人造革公文包,從裡面摸出來兩沓嶄新的大團結,放在四方桌上:「我全部退還,全部退還,不夠你再說,行不?」
邱石看了看錢,這傢伙比誰都精明。
他自己造了多少錢,心裡是有數的。
陶父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小邱,大山,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邱大山嘴唇翕合,終究什麼也沒說。
邱石嘖嘖一聲:「兩千塊,隨手拿出來,陶主任月工資多少啊,加上老爺子你的退休金,有一百嗎?好大的手筆!」
他很乾脆地把錢收起來,然後指指堆在桌面上的禮品:「錢不是你們的,是榮光罐頭廠的血汗錢。這些東西請拿走。」
意思很明白。
免談。
陶建設驟然出手,搶過被他老頭子攥在手上的稿紙。
刺啦!刺啦————
猛地撕成一堆紙條,一看還不放心,竟然塞進嘴巴里,狼吞虎咽起來。
陶父:「————"
邱大山:「————"
邱石一腦門霧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搶,又為什麼要吃掉。
一萬多字,好幾頁信紙。
「不是、陶主任,你是覺得我寫過的東西,再寫不出來了對吧。很遺憾地告訴你,我這人往往第二遍寫得更好更細。」
差點沒噎死的陶建設,猛地一怔,嘴巴張開,裡面還有最後一坨沒嚼亂的碎紙,口腔被墨水染成黑色。
像個小丑。
邱石眼瞅著陶父身體開始傾斜年紀大了,他又不敢摔個狠的,突然大喊一聲:「來看戲了!」
嘩啦啦!
隔壁看電視的社員們,一窩蜂湧過來。
噗通!
陶父正好傾斜到位,身體不受控制,栽倒在地。
社員們看得仔細,誰也沒動他,是這老頭自己往地上倒的。
邱石瞥一眼躺在地上,聽到動靜,眼皮睜也不是,閉也不是的陶父:「老爺子,地上冷,醞釀醞釀起來吧。」
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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