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小黑屋
陶家父子灰溜溜地走了,或者說,是在數十號社員的社死凝視之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戰術撤離。
陶父臨走時還在喊:「你怎麼這麼心狠呢,你是要弄死我兒子啊!」
他居然期望邱石能夠良心發現,放他兒子一馬。
一個黑了心的人,想要別人給他善良————
這個世界可真夠魔幻的。
邱石但凡心軟一點,都不配叫這個名字。
再說陶建設是死是活,跟他有個屁關係,如果文章發表,陶建設吃花生米,那也是法律的審判,說明陶建設罪有應得。
他只是用手中的筆揭露現實,身為一個寫作者的責任。
不過應該不至於吃花生米,革掉職務,回歸平頭百姓是大概率的。
也算可喜可賀。
至少幹掉了縣城婆羅門的一條蟲,甚至是一窩蟲陶建設是他們陶家的重點扶持對象。
想像一下,如果不打掉陶建設,以這個傢伙擅於鑽營的手段、如此貪婪的性格,幾十年後還得了。
他們陶家怕不是要成為縣城婆羅門裡最大、最不做人的一支。
對他們仁慈,就是對人民殘忍。
後世在小縣城裡,普通人還有發展之路嗎?
如果在本地能生活得還行,誰又願意外出打工、背井離鄉。
越是在小縣城裡,沒點關係,你越是寸步難行。
縣城婆羅門通過人情世故,織就了一張覆蓋全縣的網,占盡資源。
普通人想辦點事、於點事,那是真難。
好的出路,比如生意、工程、考公,全歸縣城婆羅門。
那些能在縣城裡一直待著,聲色犬馬的年輕人,一準是縣城婆羅門,街上最貴的豪車是他們的,縣裡最漂亮的姑娘是他們的。
北上廣的中產階級,你還真比不上他們瀟灑。
而人民走出去,多數為農民工。
歸根結底就在於,一小部分縣城婆羅門,占據了全本屬於全縣人民的資源。
雖然邱石心裡也明白,縣城婆羅門終究會存在,沒有這個,也有那個,但這不是放任不管的理由,犯到手上都不打,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哥,老舅,追上去,把這些東西還給他們。」邱石指指四方桌上的禮品,「等回來我給你們好東西。」
陳二寶眼前一亮:「啥好東西?」
「你先去,回來再說。」
兩人拎上禮品追出去後,邱石又望向圍聚在門口的社員們:「沒事了沒事了,電視劇還沒放完吧,大家去接著看。」
《大西洋底來的人》每周四才播放。
今晚放的是咱們自製的電視劇,也是我國第一部電視連續劇,叫《敵營十八年》。
反特題材。
也很過癮。
邱大山重新點上一根煙經濟煙,一言不發抽著。
從華僑商店買回來的中華、小熊貓,他還不愛抽,說淡出個鳥來。
陳香蘭牽著曹安晴的手,走到四方桌旁坐下,先白一眼兒子,才問:「不會有事吧?」
老母親哪裡還不知道,被兒子給涮了,問小曹姑娘一問三不知。
邱石搖搖頭,示意老媽放安心,陶家動不了他一點,若真說有點擔心,反而是他擔心家裡。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明目張胆報復,陶家不敢,再說老爹也不懼,想干架你試試。只是耍心眼子是陶家人的長項,事實也證明老爹玩不過。
不過他會讓陶家人連心眼子都不敢耍。
有句話他會讓人帶給陶家一以後我家莫名其妙攤上事,我第一個找你們陶家算帳!
陶家身上的料,根本經不起挖。
之前那兩千塊錢,已經說明問題。
留意到老爹一直沉默不語,邱石問:「爸,你還擔心什麼?」
邱大山嘬著牙花子道:「我是在想,你那篇稿子發出去,得罪的可不止是陶家。」
邱石笑了笑:「爸,不瞞你說,我得罪的人多了去,我現在幾乎寫一篇文章,就要得罪一群人,不過支持我的人更多,否則你兒子哪會這麼出名啊。」
「你倒是不怕事大。」
「怕的話,能是你兒子?」
父子相視而望,齊齊笑起來。
都不是怕事的人。
他們擔心的只是彼此。
等到邱岩和陳二寶還完東西回來後,邱石拿出那兩沓大團結:「陶建設還回來的,你們的錢。」
稿子被陶建設吃了,重寫時,還回兩千塊錢這事,邱石也會寫進去。
包括陶家父子今晚的一番小丑行為搶稿子吃、躺地裝死這些。
他只管寫。
是非曲直,交給人民評判。
陳二寶眼神亮得嚇人:「總算見到回頭錢了!」
說罷,手已經伸出來。
邱石正準備分錢,一人一沓,陳香蘭一下站起來,把兩沓錢全薅走了。
邱石:「???」
陳香蘭理直氣壯道:「不能讓他們拿錢。」
扭頭便是一嗓子:「小米——」
楊米從後屋繞過來,兩家後屋有扇門是相連的,喜孜孜從婆婆手裡接過一沓大團結,望向丈夫說:「我攢著,你沒意見吧?
邱岩咧嘴道:「不都一樣麼。」
陳香蘭看著弟弟說:「我攢著你沒意見吧?」
陳二寶:「有!」
陳香蘭:「有意見保留。」
「————不是姐,你好歹給一半吧,我外面還欠帳呢。」陳二寶湊上去,拽著胳膊軟磨硬泡。
好一陣後,要來二百。
陳二寶返身回來時,給了邱石一腳。
邱石鬱悶道:「怪我嘍?」
老天爺作證,他明明準備給,一來這是老舅自己賺的辛苦錢,二來以後生意越做越大,沒見過錢也不好。
老娘她生搶,我能咋辦。
曹安晴笑出豬聲,看這一家人插科打渾,真有意思,驀地眼神又黯淡下來。
稿子重寫後,邱石寄給了徐老。
期間公社和縣裡都有人來,他們也不直接為陶建設說情,只說家醜不可外揚,事情鬧大了對公社和縣裡影響不好。
縣城婆羅門的盤根錯節,可見一斑。
邱石一句話:稿子已經寄出去了。
春節到,總算消停下來,老邱家一家人過了個平淡而溫馨的年,正月初六,邱石受邀到縣裡開會。
曹安晴想跟著去玩。
「我去開會,有啥好玩的,要不然你自己一個人玩,逛逛街啥的。」
「你還能開一天?」
「那可不好說。」
老母親插一嘴道:「帶去吧帶去吧。」
巴不得倆孩子形影不離才好。
春節期間,城鄉中巴更不容易坐到,邱石顛上老爹的大鳳凰,曹安晴穿著他的軍大衣,裹成粽子,頭上還包著頭巾,坐在后座上。
兩人一路進入城關。
在縣裡三角轉盤處分手。
邱石去縣政府開會。
曹安晴自己先去逛街,她在本地插隊好幾年,縣城攏共才幾條街道,熟得很。
約定好下午兩點,在縣百貨公司門前等。
通知沒說管飯,希望只是開一上午的會。
縣政府大禮堂里,座無虛席,邱石的座位在第一排。
論到他上台發言時,他談到自己最近寫了篇報告文學,名字叫《給經濟改革開倒車的人》,由此提到紅眼病和白吃白喝的問題。
並拿榮光罐頭廠的實際例子,詳細說明,這兩個問題如果不解決,經濟改革不可能搞起來。
也提到一些其他地方的正面例子。
引發集體討論。
會議開到下午一點多,結束後,邱石又被周縣長喊住,帶到自己的辦公室。
「小邱同志,餓了吧,來,隨便吃點,咱們邊吃邊聊。」
捷克式木條沙發前面的配套茶几上,放著兩個國民鋁飯盒,周縣長遞給邱石一盒,盒蓋掀開,有紅燒肉,倒也不錯。
去年兩人通過幾次信,也算有些私交了。
不過在信里邱石問起罐頭廠的事,周縣長說辦得有聲有色,好得很。
「老周啊,你所謂的好得很,可真好。」邱石沒好氣道。
周縣長尬笑:「忽視了,忽視了,只顧看表面,沒想到蹭吃蹭喝的現象這麼嚴重,危險這麼大,這個我要檢討。」
邱石扒拉兩口飯,擺擺手說:「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周縣長點點頭:「上午會議上聽你一席話,如醍醐灌頂,紅眼病和白吃白喝的問題,不管還真不行。放心吧,等我們合計一下,肯定會出台相關規定。」
他心裡有數就好,邱石主動提到陶建設。
「老周,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揭露陶建設的事,絕不是要給縣裡抹黑,一來這個人做的太過份了,二來是想通過這個活生生的例子,講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理解理解。」周縣長問,「你稿子寄哪兒了?」
「省城。」
「還好還好,沒全國出名。」
「應該會有外地刊物轉載吧。」
周縣長:「————」
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可是全國炙手可熱的大作家。
邱石笑了笑:「這種事並不是只有我們這裡在發生,上午會議上我提過一些正面例子,其實反面例子更多,各地都有。別慌。」
周縣長生怕這事是全國曝光的頭一份。
這話算是給他壓了壓驚。
兩人聊了蠻久,邱石也提及一些私事,周縣長拍著胸口保證,出了問題他負責,不僅僅是因為私交。
作家寫文章,揭露一起不良現象,要是他的家人遭到報復,哪還得了?
而且這個作家叫邱石!
「哎呀!」邱石猛地一拍大腿,聊著聊著,忘記了時間。
三點半了。
匆匆告辭,顛著大鳳凰,直奔縣百貨公司。
在百貨公司裡面,找到嘴噘得老高的曹安晴。
邱石悻悻一笑:「回去吧。」
曹安晴不樂意道:「你剛來!」
「再不回,等回去天都黑了。」
「我還沒吃飯。」
「你為啥不吃飯?」邱石皺眉,訓斥道,「自己的毛病自己不知道嗎!」
曹安晴吐吐舌尖:「吃了零食————」
邱石拉起她的手,帶她去吃飯,這個點也沒有正餐,在街邊國營小館子裡,幹了一碗熱乾麵。
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狠不下心,又陪她逛了會兒街。
等回去時,天真黑了。
後面的小半程,摸著夜路騎車,所幸這年頭即便是省道上,車流也不多。
拐進大隊,路過大隊部時,外面的土坪上支起一塊大熒幕,一束逐漸放大的白光,打在上面。
正在放電影。
熒幕下方人頭攢動,社員們排排坐。
曹安晴又來勁了:「走,咱們也看電影去!」
邱石凍得夠嗆:「能不能不看啊,家裡有彩電,不比這好看?」
放的什麼電影,他都聽出來了。
《地道戰》。
單是他們大隊,沒放十回,也放了九回。
社員們真是看不夠啊——————
「那能一樣嗎?」
曹安晴白他一眼,跳下自行車,率先跑過去。
邱石沒轍,只能跟上。
社員們目不斜視,看得聚精會神,一路走過,邱石掃了掃,沒發現他們二小隊的人。
有電視機看,二小隊的社員們,估摸還真不稀罕看這老電影。
大熒幕正對著大隊部的食堂,邱石定睛一看,發現門開著,趕忙去把曹安晴拽過來:「走走,貓裡面看,外面冷死了。」
雖然距離有點遠,但他們又不是真為看電影。
食堂里沒開燈,黑咕隆咚的,摸到兩把椅子,搬到能透過大門看見大熒幕的位置就行,邱石癱在椅子上,都沒打算看。
去縣城十幾公里路,一來一回,外加開會,這一天把他累得不輕。
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眯起覺,反正曹安晴也看不到他看沒看。
曹安晴坐在旁邊,小腦瓜靠在他肩膀上。
「邱石。」
「嗯?
」
「小時候我爸下放,那時我們一家在鄉下,我最盼望的事,就是公社放電影。」
「想他們了?」
「我是說我喜歡看電影。」
「那你看吧。」
等到邱石被凍醒時,睜開眼睛,他懷疑沒睜開,眨巴幾下後,周圍仍然伸手不見五指,一摸身邊,人還在。
邱石盯著原本是開的食堂大門的位置,現在一片漆黑,外面靜悄悄的,哪還有放電影的聲音。
「曹安晴!」
耳畔傳來夢吃,兩隻小手抱住他,也凍得瑟瑟發抖。
「你咋睡著了?你不是喜歡看電影嗎你!」
邱石終於搞清楚狀況。
他倆貓在這裡全睡著了,電影早放完,誰還把食堂門關上了。
希望只是關上。
邱石搖醒曹安晴,把她扶在椅子上坐好,起身摸向食堂大門的位置,等手觸到木門後,他試著往懷裡拉扯,門中間露出一條縫隙,總算有一縷幽冷月光瀉進來。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門上一把大鎖。
「!大隊部有沒有值班的人!」
「喂!有人被關在食堂了!」
邱石差點沒喊破嗓子,沒有任何回應。
驀地想起今天才是正月初六,心頭拔涼。
大部隊獨立而建,附近又沒有住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