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
燕丹在他面前算個什麼東西?
少司命依舊低垂著頭,紫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面孔,看不清表情。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嘴角也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娥皇和女英姐妹倆互相攙扶著,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複雜。她們和東君炎妃沒有太深的恩怨,只是聽過這位陰陽家曾經第二號人物的傳說。
在那些傳說中,東君炎妃是一個智慧超群、算無遺策的女子,是陰陽家近百年來最驚才絕艷的人物。
可此刻看來,那些傳說怕是有很大的水分。
連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人都看不清楚,就敢說出這樣一番不知死活的話,這算哪門子的智慧超群?
這分明就是在找死。
徐福縮在最後面,灰白眼珠不停地轉來轉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只是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東君炎妃。
所有人看向東君炎妃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那目光中的嘲諷和不屑毫不掩飾,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隔著冰壁扎進了東君炎妃的身體裡。
東君炎妃愣住了。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看到了章邯怪異的表情,看到了曉夢嘴角的笑意,看到了醫仙焦急的神色,看到了月神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到了大司命和少司命滿臉的不可思議,看到了娥皇女英複雜的目光,看到了徐福欲言又止的模樣。
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她說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那種被所有人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注視的感覺,讓東君炎妃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那些人的目光太奇怪了,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實反應。
難道她真的說錯了什麼?
這個叫贏宣的年輕人,難道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紈絝子弟?
可他這麼年輕,名字也從未聽說過,能有什麼了不起的?
東君炎妃的眉頭微微皺起,丹鳳眼中掠過一絲困惑和茫然。她張了張嘴,想要問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就在這個時候,醫仙終於忍不住了。
她急切地向前邁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解釋。她的眉頭緊鎖著,眼中滿是焦急的神色,生怕東君炎妃再說出什麼惹怒贏宣的話來。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直站在她身邊的千瀧卻先有了動作。
小姑娘從醫仙身後探出身子,伸手輕輕拉了拉醫仙的袖子,然後朝冰晶牢獄的方向跑了兩步。
她的眼睛依舊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可此刻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卻滿是急切的神色。
她想起了醫仙之前告訴她的那些話,想起了贏宣救她的經過,想起了她所知道的關於贏宣的一切。
她不能讓母親繼續說下去了。
不能讓母親再說出那些會惹怒贏宣的話。
「娘!」
千瀧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語氣卻格外急切,「您別說了!」
她跑到冰壁前,雙手貼在透明的冰晶上,仰著頭看著冰壁後的母親,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擔憂和焦急。
東君炎妃微微一愣,低頭看著女兒,目光中掠過一絲疑惑。
千瀧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雖然還在輕輕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楚。
「娘,您說的不對。」
她的聲音在冰晶牢獄中迴蕩,帶著幾分倔強和認真,「宣公子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她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贏宣,又轉回頭來,大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宣公子他……他很厲害的。」
「他是帝國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這四個字從千瀧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東君炎妃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帝國的太子?
這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年輕人,竟然是帝國的太子?
可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資訊,千瀧就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越來越急促,像是在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母親。
「宣公子他一劍就擊敗了劍聖蓋聶。」
「蓋聶是天下第一劍客,在江湖上沒有人能接得住他一劍。可宣公子只出了一劍,就把蓋聶打敗了。」
東君炎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蓋聶這個名字,她是聽說過的。那個被稱作天下第一劍客的男人,那個曾經在秦王身邊擔任首席劍術教師的男人,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雖然在武道境界上未必能和她相比,可在劍道上的造詣,天下間能超過他的人恐怕沒有幾個。
這個年輕人一劍就擊敗了蓋聶?
千瀧沒有給母親思考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後來衛莊、高漸離和張良三個人一起圍攻宣公子。衛莊是鬼谷傳人,高漸離是墨家第一高手,張良是韓國相國後人。
他們三個人都是江湖上最頂尖的高手,可宣公子一個人就把他們全都打敗了。」
東君炎妃的臉色又變了幾分。
衛莊。
這個名字她比蓋聶更加熟悉。鬼谷傳人,縱橫家的代表人物,實力深不可測。她雖然沒有和衛莊交過手,卻聽說過不少關於這個男人的傳聞。
據說他的實力已經達到了大宗師巔峰,和她在伯仲之間。
再加上高漸離和張良,三個人聯手圍攻,竟然被贏宣一個人打敗了?
千瀧的聲音還在繼續。
「後來宣公子還一個人壓服了整個江湖。那些江湖上最厲害的掌門和高手,在宣公子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所有人都怕他,沒有人敢違抗他的話。」
東君炎妃的臉色已經不是用「變化」能夠形容的了。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那雙極美的丹鳳眼中滿是震撼和難以置信。她的嘴唇輕輕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壓服整個江湖。
這可不是單純的武力強橫就能做到的事情。
江湖是什麼地方?那是天下武夫聚集之地,是刺頭最多、最不服管束的地方。就算是天人合一境的絕頂高手,也不敢說能憑一己之力壓服整個江湖。
江湖人不怕死,不怕強權,想讓他們低頭,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力,還需要手腕、魄力、氣度,以及一種讓人從心底感到敬畏的威嚴。
這個年輕人,竟然做到了?
千瀧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變得柔軟了許多。她抬起頭看著冰壁後的母親,大眼睛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還有……還有娘您不知道。是宣公子救了月兒。」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語氣卻格外認真。
「月兒之前被壞人控制了,腦子裡的記憶全都被封住了,變成了一個木訥的傀儡,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是宣公子讓人給月兒治病,幫月兒解開了控制,讓月兒重新記起了娘親。」
「如果不是宣公子,月兒現在還被壞人控制著,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裡和娘說話。」
千瀧說到這裡,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出來。她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
「還有醫仙姐姐,也是宣公子的人。是醫仙姐姐一直照顧月兒,給月兒治病,對月兒特別好。宣公子雖然看起來很兇,可他從來沒有欺負過月兒,也沒有欺負過醫仙姐姐。」
「娘,您真的誤會宣公子了。」
千瀧說完這些話,仰著頭看著母親,大眼睛裡滿是期待。她希望母親能明白,希望母親不要再對贏宣說那些難聽的話。
可東君炎妃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冰封的雕塑,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在輕輕顫抖著,臉上的表情從震撼變成了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一劍擊敗蓋聶。
一人獨戰衛莊、高漸離、張良三人。
憑一己之力壓服整個江湖。
救了她的女兒。
帝國的太子殿下。
這些資訊像是一塊塊巨石,一塊接一塊地砸進她的腦海里,砸得她的腦子嗡嗡作響,完全無法思考。
她原本以為贏宣不過是個靠著始皇權勢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是個投了好胎的平庸之輩。她還理直氣壯地拿燕丹來和他比較,還一臉不屑地質問他有什麼資格貶低燕丹。
可笑。
實在是太可笑了。
燕丹和贏宣相比,確實如同螢火比之皓月,渺小得不值一提。
燕丹做了什麼?靠著陰陽家的暗中支援在六國之間合縱連橫,背地裡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連刺殺秦王這種大事都不敢事先告訴她。
他的武道修為雖然不錯,卻也遠遠稱不上頂尖,和蓋聶相比都差了一截,更不要說同時面對衛莊、高漸離和張良三人聯手了。
而贏宣呢?
年紀輕輕,便已是帝國的太子,手握天下大權。一劍擊敗蓋聶,一人獨戰三大高手,壓得整個江湖俯首稱臣。這種呼風喚雨、天下間縱橫無敵的風采,燕丹連他的腳後跟都摸不到。
虧她剛才還理直氣壯地質問贏宣有什麼資格貶低燕丹。
現在想來,那個問題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天大的笑話。
東君炎妃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簡直蠢到了極點,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婦人,無知而又自大。
她一向自詡聰明絕頂,一向覺得自己算無遺策,可這一次,她連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人都沒看清楚,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大放厥詞。
這臉打得,實在太響了。
東君炎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贏宣身上,只是這一次,目光中的不屑和傲慢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震撼和不可思議。
她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男子。
黑色的衣袍,沉凝如淵的氣勢,平靜如水的面容,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他就那樣負手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卻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威嚴感。
她之前怎麼就沒有看出來呢?
這種氣勢,這種氣度,這種渾然天成的威壓,怎麼可能是普通人能擁有的?
可笑她之前還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過如此。
東君炎妃的目光在不經意間掃過站在不遠處的醫仙,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醫仙望向贏宣的目光中,充滿了愛慕。
那是一種溫柔到了極點的眼神,帶著幾分仰慕,帶著幾分眷戀,帶著幾分只有女人才懂的細膩情愫。那目光中的柔情蜜意,東君炎妃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感慨。
醫仙是什麼樣的人,她多少有些了解。這個女子醫術高明,性格溫婉,雖然看著柔柔弱弱,骨子裡卻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傲氣。
能讓這樣一個女子心甘情願地留在身邊,而且露出這樣的目光,這個叫贏宣的年輕人,身上必定有著非同一般的魅力。
這樣的世間偉男子,又有哪個女子不會動心呢?
東君炎妃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若是換作自己,恐怕也會動心吧。
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很快就收斂了心神,將心思轉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千瀧。
她的女兒。
千瀧剛才說的那些話里,有一件事讓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月神竟然用陰陽術控制了千瀧的心神,抹去了她的記憶。
東君炎妃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她隔著冰壁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月神,那雙丹鳳眼中掠過一絲森然的殺意。月神這個女人有多狠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為了達到目的,月神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控制一個無辜的小女孩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雖然千瀧現在被贏宣救了,可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安全了。
東君炎妃心裡很清楚,月神既然會對千瀧出手,必定是東皇太一在背後授意的。東皇太一的手段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個男人不會輕易放棄任何對他有用的東西。
千瀧身上藏著破解幻音寶盒的秘密,這個秘密對東皇太一來說極其重要,他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