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低下了頭,不敢看那顆滾落在自己腳邊的頭顱。她的雙手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可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徐福死了。
和她共事多年的徐福,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的徐福,就這麼死了。死得這麼幹脆,這麼卑微,像一條狗一樣被人削掉了腦袋,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
月神心中沒有半分對徐福的同情,可她確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因為她知道,如果之前自己在櫻獄大殿中再多說一句話,此刻滾落在地上的頭顱可能就是她自己的。
大司命和少司命姐妹倆同時別開了目光,不忍再看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大司命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微微發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她見過死人,也親手殺過人,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幹脆利落的殺人方式。
那位曹公公看起來笑眯眯的一團和氣,下手卻狠辣到了極點,一掌削掉徐福的腦袋,臉上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就像是在切菜一樣。
娥皇和女英姐妹倆已經嚇得抱在了一起,兩張嬌美的面容上滿是恐懼。她們之前對贏宣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此刻已經被赤裸裸的恐懼取代了。這個男人身邊隨便一個宦官都有如此可怕的實力,他本人的實力又該恐怖到什麼地步?
曉夢站在原地,拂塵搭在臂彎里,臉上的表情依舊清冷,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她雖然早已認命決定效力三年,但親眼看到贏宣麾下的手段,還是讓她心頭一凜。道家人講究清靜無為,對生死看得很淡,可這種殺伐果斷的手段還是讓她有些不適應。
東君炎妃倒是所有人中最平靜的一個。她早就料到徐福必死無疑,在贏宣走進櫻獄的那一刻,甚至更早,當贏宣決定對陰陽家動手的時候,徐福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她只是有些感慨,這條在東皇太一面前都能左右逢源的毒蛇,最後死在了一個宦官手中,死得連一點尊嚴都沒有。
醫仙已經把千瀧的臉埋在了自己腰間,不讓她看這血腥的一幕。小姑娘雖然好奇,卻乖巧地沒有掙扎,只是小聲問了一句:「那個壞老頭死了嗎?」
醫仙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千瀧的背。
章邯站在一旁,手按劍柄,面無表情地看著徐福的無頭屍體。他心中其實有些遺憾,遺憾動手的不是自己。
身為影密衛統領,他對徐福這種鬼鬼祟祟、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痛恨已久,早就想一劍劈了他。不過既然是曹正淳動的手,他也無話可說,畢竟那是殿下的吩咐。
曹正淳掏出一方潔白的絹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掌上並不存在的血跡,然後將絹帕隨手丟在了徐福的屍體上。
他轉過身,朝贏宣躬了躬身,退回了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贏宣看著徐福的無頭屍體,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好像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礙眼的蒼蠅。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身旁的虞姬,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出氣了沒有?」
虞姬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贏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出氣了沒有?
他問她出氣了沒有?
他殺徐福,有一部分原因是要給她出氣?
虞姬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攥得她喘不過氣來。
方才那顆人頭滾落在地的時候她確實有些害怕,畢竟那場面太過血腥,可那股恐懼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淹沒了。
那股情緒叫做感動,叫做心動,叫做死心塌地。
她記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還是在百越蜀山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有一天和族中的一位長輩聊天。那位長輩問她,你以後想找個什麼樣的男子?
她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
對了,她是這麼說的——「我殺人,他給我放火的。」
當時那位長輩被她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說你這丫頭眼光太高,這樣的男子天底下哪裡找去。
她自己也覺得這個回答不過是孩子氣的玩笑話,世上哪有那樣的男子,肯為了一個女人去殺人放火,不計後果,不問代價。
可是現在,她找到了。
這個人就站在她面前,剛剛為了她殺了一個人,回頭問她出氣了沒有。
他的語氣那麼隨意,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如何,像是在問她晚飯想吃什麼,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就好像為了她殺掉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的雲中君,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虞姬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在蜀山被滅的時候她沒有哭,在四處逃亡的時候她沒有哭,被徐福擄上蜃樓關進暗室的時候她也沒有哭。可現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跳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樣。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起,直衝眼眶,沖得她視線模糊,沖得她什麼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贏宣那張稜角分明、冷峻英挺的面孔。
在贏宣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決定了。無論千山萬水,無論刀山火海,這輩子她都跟著他走,至死不渝。
她從當初被贏宣救下之後偷偷離開去找田言,她想過很多事。想過蜀山的未來,想過自己的使命,想過那些還在受苦的族人,卻唯獨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的歸宿。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根的人,沒有家,沒有依靠,走到哪裡算哪裡,死了也無所謂。
可現在她有歸宿了。
她的歸宿就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虞姬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那隻沒有被贏宣握住的手,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上的眼淚。
她的臉上本來就沾著污漬和灰塵,被眼淚一衝再用手一抹,頓時變成了一張花臉,髒兮兮的像只小花貓。
可她不在乎。她仰起臉看著贏宣,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還噙著淚花,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可嘴角的笑容卻怎麼都壓不住。
那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笑容,燦爛得像是雲開霧散後露出的第一縷陽光。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沙啞和哽咽,卻無比堅定。
「出氣了。」
密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徐福的無頭屍體倒在血泊中,斷頸處的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涌。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滾落在月神腳邊,臉上的恐懼和絕望永遠凝固在了最後一刻。
陰陽家眾人全都僵立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月神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面紗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她平時那副高高在上、從容淡定的姿態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恐懼。那雙隱藏在面紗後的眼眸死死盯著地上那顆頭顱,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殺人方式。
說殺就殺,沒有審判,沒有猶豫,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贏宣只是偏頭看了曹正淳一眼,徐福的腦袋就搬了家。
那種輕描淡寫的姿態,那種理所當然的隨意,彷佛殺的不是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而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大司命和少司命姐妹倆也嚇得不輕。大司命那張嫵媚嬌艷的臉龐此刻沒有半分血色,雙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捏得發白。
她自認見過不少大場面,也親手取過不少人的性命,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那種徹骨的寒意——在贏宣面前,她們所有人的性命都脆弱得像一張薄紙,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水部雙生姐妹娥皇和女英更是嚇得瑟瑟發抖。兩人不自覺地靠在一起,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彼此的掌心全是冷汗。
她們之前在櫻獄中對贏宣產生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此刻全被恐懼沖得乾乾淨淨。這個男人的手段太狠了,狠到讓她們連呼吸都覺得膽戰心驚。
整個密室鴉雀無聲,只有血泊中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贏宣就這麼站著,一隻手還牽著虞姬,臉上的表情平淡從容,彷佛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沉默地掃視了一圈在場的陰陽家眾人。
那目光不緊不慢,從月神臉上掠到大司命,再掠到水部雙生姐妹,像是無形的刀鋒從每個人脖子上輕輕划過。
每被那目光掃到,眾人就感覺背脊一陣發涼,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過了好一陣,贏宣才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千鈞重錘砸在眾人心上。
「徐福身為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受帝國俸祿,居蜃樓之上,卻心懷鬼胎,暗藏謀逆之心,在始皇帝丹藥中做手腳,圖謀不軌。」
贏宣頓了頓,目光落在徐福的無頭屍體上,語氣中沒有半分波瀾,「此舉不忠於帝國,不敬於天子,其心可誅,其罪當死。」
月神心頭一凜。
贏宣這番話雖然是對徐福說的,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把徐福的罪名定性為「不忠於帝國、心懷謀逆」,這一頂帽子扣下來,徐福的死就成了名正言順的誅殺叛逆,誰都挑不出毛病來。而更重要的是,徐福是陰陽家的長老,長老有罪,其他陰陽家的人能脫得了干係嗎?
果然,贏宣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月神等人身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徐福如此,你們呢?」
月神渾身一顫,面紗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贏宣的語氣依舊平淡,可那平淡中透出來的威壓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你們陰陽家,從東皇太一到五大長老,盤踞蜃樓多年,深受帝國信任。可徐福在暗中搗鬼的時候,你們這些人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心照不宣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贏宣的目光從月神臉上緩緩掃過,「又或者,你們自己也和徐福一樣暗藏異心,想步他的後塵?」
這句話一出來,月神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月神幾乎是下意識地躬身抱拳,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公子明鑑!徐福所作所為純屬他一人所為,我等確實不知他有這等大逆不道之舉!徐福膽敢謀逆,死有餘辜,陰陽家上下絕無半分異議!」
大司命也趕緊跟上,躬身道:「公子息怒!徐福咎由自取,罪該萬死,陰陽家對帝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水部雙生姐妹齊齊躬身,異口同聲地說:「請公子明察,我等絕無異心!」
四個人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滿是惶恐和急切,拼命想要撇清和徐福的關係。
月神甚至在心裡把徐福罵了千百遍——這個該死的老東西,自己找死也就算了,還連累整個陰陽家跟著遭殃。
現在徐福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她們這些活著的人卻要面對贏宣的怒火,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贏宣聽著她們的表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開口。
「忠心不是靠嘴說的。」
月神心頭一緊。
「得用行動證明。」
贏宣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可就你們陰陽家目前的表現來看,對帝國的忠誠恐怕沒那麼純粹。徐福在蜃樓上搞出這麼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你們一個個身居高位,說完全不知情,有人信嗎?」
沒有人敢接話。
月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能感覺到贏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和壓迫,像是在掂量她的價值,又像是在考慮她的死活。
贏宣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沒有半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