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隻手方才彈指間崩碎了鐵鏈,也就是這隻手曾經一刀斬殺了儒家宗師,將整個櫻獄攪得天翻地覆。
而現在,這隻手就這麼攤在她面前,等著她把手放上去。
虞姬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抬起那隻被鐵鏈勒出淤青的手,手指輕輕顫抖著,猶豫了那麼一瞬,然後將手放進了贏宣的掌心。
贏宣的五指合攏,將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虞姬只覺得一股暖流從那隻手上傳過來,順著她的手臂一直流到心裡,把她整顆心都暖化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贏宣的臉,乖乖地跟在他身側。
她的頭髮還凌亂著,衣服還破損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可她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翹了起來,翹成了一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這一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無需任何言語,無需任何解釋。她把手放進了贏宣的掌心,就等於把她的一切都交給了他。什麼蜀山護衛的立場,什麼帝國與百越的恩怨,在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曉夢站在密室入口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那雙向來清冷的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拂塵搭在臂彎里,指尖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她想起了自己在櫻獄中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了自己答應為贏宣效力三年時的憤懣和不甘,想起了自己心中一直存著的那點不服輸的念頭。
可此刻看著贏宣隨手彈斷鐵鏈、將那個異族少女從絕境中拉出來的模樣,她心中那些不服輸的念頭忽然間消散了大半。
這個男人對待敵人的手段雖然狠辣無情,可對待自己人卻從不吝嗇。那個異族少女和他非親非故,甚至立場對立,可他還是來了,還是救了。這樣的人,真的有必要和他較勁嗎?
曉夢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點殘存的不服壓了下去,認命地決定老老實實效力三年。
東君炎妃站在另一邊,拉著千瀧的手,看著贏宣牽著虞姬走來,那雙丹鳳眼中同樣掠過一絲震動。她和徐福共事多年,比在場任何人都了解徐福的為人。
那條陰險毒辣的老狐狸,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卻狠毒得令人髮指。他做過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一件來都夠他死十次八次的。
可即便這樣,徐福在陰陽家中的地位依舊穩固,因為東皇太一需要他的煉丹術,需要他的長生藥。
可是現在,這條在東皇太一面前都敢耍心眼的毒蛇,在贏宣面前已經恐懼到了骨子裡。
東君炎妃看得分明,徐福從贏宣踏進雲霄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嚇破了膽。
他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生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贏宣在雲霄閣中隨意翻看,看著鬼夜衛開啟暗室的機關,看著他走到鐵柱前救下那個異族少女。
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和絕望,東君炎妃從未在徐福身上見過。哪怕當年東皇太一逼他交出長生藥的配方,徐福雖然害怕,卻還是敢耍花招拖延時間。
可面對贏宣,他連耍花招的膽子都沒有了。
這讓東君炎妃更加確信了一件事——她當初在櫻獄中做出的選擇是對的。抱上贏宣這條大腿,是她這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千瀧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虞姬。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問道:「娘親,那個姐姐是誰啊?」
東君炎妃摸了摸千瀧的頭,柔聲道:「是你贏宣哥哥的朋友。」
千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被章邯拎在手中的徐福,小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撇了撇嘴說:「那個壞老頭還跪著呢,真丟人。」
眾人順著千瀧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徐福癱軟在地上,整個人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章邯在贏宣走向鐵柱的時候就鬆開了揪著徐福後脖頸的手,畢竟贏宣要救人,他一個下屬不好拎著個礙事的東西擋路。
徐福一落地便直接癱倒在了地上,兩條腿軟得像是沒了骨頭,連跪都跪不穩了,只能歪歪斜斜地半趴半跪著,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他看到贏宣彈指崩碎了鐵鏈,看到贏宣將虞姬從鐵柱旁拉過來,看到贏宣握著虞姬的手朝這邊走來,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從虞姬被擄上蜃樓的那一刻起,不,甚至更早,從虞姬出現在蜃樓附近的時候起,自己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被藏在暗處的鬼夜衛看在眼裡了。
那兩個鬼夜衛根本不是在虞姬被抓之後才盯上他的,他們很可能一直就在暗中保護那個異族少女。
而他做了什麼?他把虞姬抓了,關進了暗室,還綁在鐵柱上,用鐵鏈鎖了那麼久。那個異族少女手腕上的血痕,衣襟上的破損,臉上的污漬,全都是他造的孽。
他動了贏宣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徐福渾身的血都涼透了。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朝贏宣爬了過去,額頭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
徐福的聲音嘶啞悽厲,帶著哭腔,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拼命磕頭。每一次磕下去都用足了力氣,幾下之後額頭上便已經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眉毛往下淌,糊了他滿臉。
「小人有眼無珠,不知道這位姑娘是公子的人!小人該死!小人該死!求公子饒小人一條狗命!小人願意用畢生所學為公子效力!小人能煉長生藥!小人能煉各種靈丹妙藥!小人願意將雲霄閣中所有丹藥全部獻給公子!」
他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求饒,說到後面已經泣不成聲,鼻涕眼淚混著血水糊了一臉,看上去又噁心又可憐。
在場的人看著徐福這副卑微到極點的模樣,神色各異。
月神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站在密室入口處,面紗下的嘴唇緊緊抿著,看向徐福的目光中滿是厭惡和鄙夷。
雖然她自己也怕贏宣怕得要死,可至少她還能站得直,還能維持住陰陽家右護法最後的一絲體面。
可徐福呢?他已經把自己的臉面全丟光了,把自己當成一條狗在地上爬,恨不得去舔贏宣的靴子。
這種人,也配做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
月神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羞恥感。不是為徐福感到可惜,而是為自己感到憋屈。她居然和這種人共事了這麼多年,居然和這種人一起效力於東皇太一麾下。
現在徐福在贏宣面前丟盡了臉,連帶著整個陰陽家都跟著蒙羞。
可與此同時,月神心底又湧起一股更深的恐懼。因為她清楚,徐福越是卑微,越說明贏宣有多可怕。徐福不是傻子,相反,他是陰陽家中最精明最狡猾的一個。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絕路,他絕不會做出這種自輕自賤的舉動。他之所以這麼不顧一切地求饒,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鬼門關前,再不求饒就必死無疑。
那麼問題來了——贏宣會怎麼處置徐福?
如果贏宣殺了徐福,那對其他陰陽家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意味著贏宣對陰陽家的態度就是斬盡殺絕?如果不殺徐福,那又該如何處置?畢竟徐福可是動了贏宣的人,以贏宣一路上的行事作風來看,他可從不是一個會手下留情的人。
月神想到這裡,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手心全是冷汗。她微微側目,用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大司命和少司命,發現姐妹倆的臉色同樣蒼白,顯然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大司命確實在想這個問題。她那雙嫵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緊張和不安,時不時看一下贏宣的臉,試圖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些什麼,可什麼都看不出來。
贏宣的臉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任何情緒投進去都會被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少司命依舊低著頭,紫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面孔,可她那雙隱藏在髮絲後的眼眸卻一直盯著癱在地上磕頭的徐福,眼中沒有同情,只有冷漠。
她不同情徐福。一點都不同情。
在她看來,徐福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做了那麼多喪盡天良的事情,把活人當成試驗品來改造,把無辜的人折磨成不人不鬼的模樣,這種人死一百次都不為過。況且他還動了不該動的人,惹了不該惹的煞星,現在跪在地上求饒,早幹什麼去了?
大司命感覺到妹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冷漠氣息,心中嘆了口氣。她知道少司命性子和自己不同,愛憎分明,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惡。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徐福的死活已經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了,而是關係到陰陽家所有人在贏宣心中的位置。
贏宣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徐福面前,低頭看著這個不住磕頭的雲中君,臉上的表情依舊平淡如水。
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快意,沒有憐憫,甚至連一絲波動都看不到,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確實毫無波動。
殺不殺徐福,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和動搖的決定。他行事果決,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對敵人的求饒從不會心軟。
更何況徐福膽敢算計始皇帝,在丹藥中做手腳,光這一條就足夠他死十次了。把虞姬擄來關在暗室里,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贏宣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徐福。
但他對月神等人的處置,卻和徐福不同。他不準備將月神等人全部殺光。殺人對他說易如反掌,一刀下去人頭落地,何其簡單。
可殺光了有什麼好處?陰陽家在帝國的體系中經營多年,他們的勢力、人脈、資源、術法,這些都是有用的東西。
與其一刀殺光什麼都得不到,不如將這些人收作爪牙,讓他們為自己所用。
而要讓這些人心甘情願地臣服,光靠威懾還不夠,還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告訴他們,不臣服的下場是什麼。
徐福的人頭,就是最好的工具。
用他一個人的死,換月神等人的絕對服從,這筆買賣很划算。
贏宣偏過頭,目光落在了一旁等候的曹正淳身上。曹正淳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裡,雙手攏在袖中,像是影子一樣無聲無息。
他見贏宣看向自己,立刻心領神會地躬了躬身,細聲細氣地應了一聲。
「奴婢明白。」
話音未落,曹正淳的身形已經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他上一刻還站在角落裡,下一刻就已經出現在了徐福面前,快得像是瞬移一樣。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中帶著幾分陰冷和快意,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徐福感覺到眼前一暗,猛地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了曹正淳那雙笑眯眯的眼睛。他瞳孔驟縮,嘴巴張開想要尖叫,可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來,曹正淳的手掌已經削了出去。
那一掌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只見一道模糊的殘影划過空氣,帶起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大宗師巔峰的修為在這一掌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真氣凝聚在掌緣,鋒利得堪比神兵利刃。
「噗——」
一聲悶響。
徐福的頭顱應聲而落,從脖子上飛了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咕嚕嚕地滾落在石板地面上,一直滾到了月神的腳邊才停下來。
那張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和不可置信,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圓睜著,死不瞑目。
斷頸處血柱噴涌而出,沖天而起,足有三尺來高。
猩紅的鮮血噴灑在石板地面上,濺在旁邊的水晶容器上,濺在那些裝著內臟器官的琉璃罐子上,將整個密室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徐福失去頭顱的屍體在原地晃了兩晃,然後頹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血從斷頸處不斷湧出,在地上匯成了一攤越來越大
的血泊,濃重的血腥味在密閉的密室中迅速瀰漫開來,和原本就有的藥味、腐臭味混在一起,讓人聞之欲嘔。
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一,雲中君徐福,當場斃命。
密室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