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陰陽家在場所有人都向少司命低了頭。
少司命款款立在中央,身形纖細卻脊背挺直,紫色的長髮在密室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孔上依舊平靜如水,可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她坦然受了眾人的大禮,隨後玉手輕抬,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家主應有的威嚴。
「免禮。」
贏宣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語氣輕鬆隨意。
「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從月神等人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端詳一件件剛被馴服的器物,然後輕笑一聲,說道。
「恭喜你們做了正確的選擇。」
月神等人聽到這句話,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幾分。
「暫時不用死了。」
贏宣這句話一出來,月神等人只覺得胸腔里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差點癱軟在地上。
她們下意識地互相看了看,這才發現彼此的後背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連布料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從這一刻起,少司命不再是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長老,而是一躍成了陰陽家的家主,地位翻天覆地。
這一切,僅僅是贏宣一句話造成的。
一句話,就讓徐福人頭落地。
一句話,就讓少司命扶搖直上。
一殺一捧,手段老辣到了極致。
把徐福殺了立威,讓所有人都清楚不聽話的下場;再把少司命扶上去,安插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掌控陰陽家;最後還給了月神等人一條活路,讓她們不得不感恩戴德地接受這個安排。
從頭到尾,贏宣沒有動一刀一劍,只是幾句話就把整個陰陽家握在了手中。月神暗自警告自己,無論將來發生什麼,無論有什麼心思,都絕不能與贏宣為敵。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強者,可從未對任何人恐懼到這種程度,哪怕是東皇太一也不曾給她如此深的陰影。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骨頭裡,這輩子都別想抹掉了。
大司命和水部雙生姐妹花的心思則活絡多了。
她們看著少司命被贏宣一句話捧上高位,心中既是羨慕又是不服輸。論容貌身段,她們自認不比少司命差。
大司命嫵媚妖嬈,身材火辣,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女性的魅力;水部雙生姐妹一個清純一個嬌俏,又長得一模一樣,站在一起就是一道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景。
論對付男人的手段,她們更是自信滿滿。
大司命在陰陽家多年,閱人無數,深知男人的喜好,舉手投足間都能撩人心弦;雙生姐妹雖然年輕,卻天生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一顰一笑都帶著讓人心癢的風情。
大司命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腰肢,讓自己的身段看起來更加玲瓏有致,試圖吸引贏宣的注意。
她心中暗自盤算,少司命能得贏宣青睞不過是運氣好,只要給她機會,她也一樣能入贏宣的眼。一旦入了贏宣的眼,那好處還能少得了?
而雙生姐妹則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姐妹連心,彼此的想法不用說出來都心知肚明。
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篤定的光芒,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她們兩個加起來,不信還比不上一個少司命。
年輕貌美,又能雙倍侍奉,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這樣的誘惑?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在贏宣面前好好展示一番,她們就不信憑兩人的姿色和手段撬不開贏宣的心門。
一旁的曉夢站在角落裡,拂塵搭在臂彎,那雙清冷的琥珀色眼眸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她目睹了整個過程,從徐福人頭落地到月神等人低頭臣服,一切快得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在贏宣這等強勢霸道的人物面前,道家天宗會不會有一天也落得和陰陽家一樣的下場。
贏宣此人手段狠辣又不失懷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天宗雖超然於世,卻終究還在這個天下之中。倘若有一天帝國的目光轉向道門,她又能做些什麼?似乎什麼都做不了。
想到這裡,曉夢心頭不禁一陣發緊。
可她腦海中又閃過一絲靈光。或許,這恰恰是她修行路上的一個考驗。入世修行,本就避不開這些紛紛擾擾的糾葛。倘若躲著走,永遠也找不到真正的道。
贏宣的出現,帝國的強勢,陰陽家的覆滅,這些也許都是命運給她的考驗。跨過去了,也許就能找到自己真正追求的道。
曉夢輕輕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這些雜念暫時壓下去,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贏宣身上。
而東君炎妃的心情則是截然相反。
她站在另一邊,雙手拉著千瀧,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滿心都是暢快。
太痛快了。
她被囚禁在櫻獄的萬年玄冰陣中數年,與世隔絕,受盡苦楚,全拜東皇太一所賜。
那個高高在上的東皇太一,為了撬出蒼龍七宿的秘密不擇手段,把她關在那個冰窟窿里,日日夜夜受寒氣侵體之苦。她恨東皇太一恨得咬牙切齒,可憑自己的力量根本報復不了。
東皇太一的修為深不可測,她就算全盛時期也不是對手,更何況被囚禁多年傷了元氣。
可她做了個夢也想不到,贏宣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蜃樓,把她救了出來,還把東皇太一苦心經營的一切全給掀了個底朝天。
東皇太一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蒼龍七宿,如今落到了贏宣手裡。
東皇太一苦心培養的陰陽家勢力,如今被少司命接手。
東皇太一倚重的心腹干將,徐福被當場斬殺,月神被迫臣服。
東西被人摘了桃子,手下被人收編,自己成了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東君炎妃光是想像東皇太一得知這些訊息後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出聲來。
那個自詡算無遺策的傢伙,大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有今天吧?這比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要慘十倍百倍。
千瀧感覺到母親手心在微微發顫,仰起頭來脆生生地問了一句:「娘親,你在笑什麼?」
東君炎妃低頭看了看女兒,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柔聲道:「娘親高興。」
千瀧眨了眨大眼睛,又問:「因為那個壞老頭的頭掉了?」
東君炎妃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不全是。是因為有人幫娘親出了氣。」
她說著,目光落在贏宣身上,丹鳳眼中滿是感激和嘆服。
不過隨即,東君炎妃心中又浮起一個念頭。
不止她在興奮,在場所有人恐怕都在揣摩同一個問題。
東皇太一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是忍氣吞聲,咽下這口氣,繼續隱伏在暗處伺機而動?還是雷霆暴怒,千里殺來,與贏宣決一死戰?
以東君炎妃對東皇太一的了解,那個男人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按理說應該會選擇隱忍。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只是損失了幾個人,而是整個陰陽家被連根拔走,蒼龍七宿的秘密也給奪了去。這些東西是東皇太一苦心經營多年的根基,根基被人刨了,他還能忍得住嗎?
千瀧雖然聰明伶俐年紀尚小,但對外界的事情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在月神控制她來要挾娘親的那些日子裡,她對陰陽家尤其是東皇太一可沒好感。
此刻聽了大人的話,隱約覺得東皇太一是被挖了大牆角,心裡竟也有幾分幸災樂禍,小聲嘟囔道:「那個躲在後面的壞傢伙,活該。」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月神雖然已經臣服,可心裡清楚得很,東皇太一的恐怖是刻在她骨子裡的。即便她對東皇太一的恐懼早已被贏宣帶來的更大陰影取代,但東皇太一畢竟是屹立在天人境界巔峰的存在。
倘若他真的暴怒出手,那必定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大司命和水部雙生姐妹也在心中暗暗揣測。她們雖然已經認少司命為家主,可東皇太一在她們心中積威已久,不可能一下子消除。
倘若東皇太一真的殺過來,贏宣能不能擋得住?如果擋不住,她們這些背叛了東皇太一的人會是什麼下場?想到這裡,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也許,繼贏宣與荀子那場天人交戰之後,又一場震動天下的天人之爭即將到來。
而她們,有可能成為親眼見證者。
這一戰的勝負,將影響整個天下的格局。贏宣若勝,帝國將徹底掃平陰陽家的威脅,贏宣本人的聲威將更上一層樓,天下再無人敢纓其鋒。
東皇太一若勝,陰陽家恐怕會迎來一場血腥的清洗,所有背叛者都將生不如死。
想到這裡,月神等人不禁又緊張起來。
贏宣卻對這些猜測和擔憂毫不在意。
他拿下蜃樓的整個過程,從登船到斬殺徐福到收服陰陽家,快如閃電,乾淨利落,沒有給東皇太一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
蒼龍七宿的全部要素現在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幻音寶盒在千瀧身上,炎妃所知的秘密也在他這邊。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同時,這也是他對東皇太一下的一份戰書。
你不是想要蒼龍七宿嗎?現在所有東西都在我手裡了。想要回去,就拿命來換。
贏宣從不懼怕任何挑戰。他甚至有些期待東皇太一能來。與其自己去滿天下找他,不如讓他自己送上門來。
以他如今的實力,加上櫻獄中吸納的那些功力,又有破體無形劍氣和斬天拔劍術兩大殺招傍身,就算是東皇太一親至,他也絲毫不懼。
更何況,東皇太一即便忍下了這口氣繼續隱伏,贏宣也無所謂。時間越長,他的實力增長越快。贏宣有絕對的自信,對方遲早會落到他手裡,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事情辦完,贏宣慵懶地伸了伸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整個人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瞬間消散了大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隨意的模樣。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身邊還牽著的虞姬,又看了看不遠處剛剛受完眾人參拜的少司命,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然後,在眾人怪異的目光注視下,他毫無顧忌地一手牽起虞姬,一手牽住少司命,徑直朝密室外走去。
虞姬被他牽著手,臉頰紅得像火燒雲,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可腳步卻一點都不遲疑,乖乖地跟在他身側。
少司命被他牽住的那一刻,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拉著往外走。
紫色的長髮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孔上雖然依舊平靜,可耳根卻悄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
月神等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各異。
大司命嘴角抽了抽,心裡暗暗咬牙——憑什麼,她明明也很有姿色。
水部雙生姐妹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不服輸的光芒。
曉夢別開了目光,低聲念了句「清靜無為」,也不知是在自我安慰還是在感慨什麼。
東君炎妃則是微微一笑,隨手捂住了千瀧好奇張望的眼睛。
走出密室,贏宣的腳步沒有停下。這條長長的走廊吞噬了所有人的腳步聲,只留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當夜,蜃樓上燈火通明,海浪拍打著船身發出低沉的聲響,鹹濕的海風從舷窗灌進來,吹得紗幔輕輕搖曳。
月神獨自坐在自己的房中,沒有點燈,黑暗中只有她那雙眼睛還亮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密室里徐福人頭落地的那一幕。
每一次回放,她都感覺自己的脖子也跟著一涼。
大司命則坐在銅鏡前,對著鏡中那張嫵媚的面孔發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最後嘆了口氣。活著比什麼都強,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水部雙生姐妹擠在同一張榻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卻都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艙頂。她們的心跳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時不時還會不自覺地顫抖一下。
東君炎妃抱著已經熟睡的千瀧,靠在窗邊望著海面上碎成千萬片的月光,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下去。這麼多年了,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各懷心事,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