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宣在蜃樓上斬殺徐福、扶立少司命為陰陽家新任家主的訊息,在各方探子的有意散播下,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天下。
帝國境內各郡縣的茶館酒肆中,說書人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那位年輕公子如何在蜃樓上一怒殺長老、一言換家主的傳奇事跡,講到徐福人頭落地的段落時,總要拍一下驚堂木,把滿堂賓客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而潛伏在暗處的各方勢力探子們,則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將這份情報以最快的速度傳遞迴各自的主子手中。
快馬加鞭,飛鴿傳書,暗號密語,各種傳訊手段全都用了上去。
最先接到這份情報的,自然是東皇太一本人。
陰陽家空曠的大殿深處,沒有窗戶,沒有燈火,只有穹頂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微光,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慘澹的青白色中。
黑色的石板地面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那些紋路在珠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乾涸的血跡。
一名弟子跪在中央,渾身發抖,腦袋深埋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石板,不敢抬起來一絲一毫。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把蜃樓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出來。
「回稟家主,帝國太子贏宣於三日前突然降臨蜃樓,同行的有東君炎妃、道家天宗曉夢、影密衛章邯等人。
他登船之後先去了櫻獄,放出了被囚禁的東君炎妃,隨後在密室中召見了雲中君徐福長老。徐長老試圖辯解,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贏宣身邊的一個宦官當場斬殺,身首異處。」
弟子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蠅。
101看書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可他不敢停。
「隨後贏宣以謀逆之罪定性徐福長老之死,並質問月神大人、大司命大人和娥皇女英大人,問她們是否與徐福同謀。
月神大人等人極力撇清關係後,贏宣當場宣布罷免您……您的家主之位,讓少司命接掌陰陽家,月神大人等人已經……已經向少司命行了參拜大禮。」
弟子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沉重得像一座山,壓在弟子的背上,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碾成粉末。
東皇太一高坐在大殿盡頭的黑色石座上,身上罩著寬大的黑袍,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凌厲的下巴和兩片緊抿的薄唇。
他聽完弟子的匯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其漠然,不帶任何感情波動,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放出東君炎妃,斬殺雲中君徐福,收服月神等人,罷免本座的家主之位,讓少司命接掌陰陽家。」
他把每一條罪狀都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清單。
「放出東君炎妃。」
「斬殺雲中君徐福。」
「收服月神等人。」
「罷免本座的家主之位。」
「讓少司命接掌陰陽家。」
每念一句,大殿中的溫度就彷佛降低一分。
那名弟子趴在地上,冷汗已經在地上洇出了一個深色的水印。他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東皇太一重複完最後一句,停頓了片刻,然後用同樣漠然的語氣問道:「這些,全都屬實?」
弟子硬著頭皮,聲音嘶啞地答道:「回稟家主,全……全都屬實。
弟子接到的情報確認無誤,蜃樓上的諸位長老確實已經向少司命行了參拜大禮,雲中君徐長老的屍首也已由弟子親自收殮,斷頸處的傷痕與描述的刀傷完全吻合,確實是被人一刀斬首。」
他的話音剛落,大殿中驟然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弟子以為自己會被這片寂靜活活悶死。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粗重而急促,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喘息,又像是拉風箱被拉到極限時發出的嘶啞聲響。聲音從大殿盡頭的黑色石座上傳來,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急促。
弟子壯著膽子,極慢極慢地抬起頭,用眼角餘光朝那個方向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東皇太一依舊坐在椅子上,可那姿態已經完全不是平日裡那個高高在上、沉穩如山的陰陽家家主了。
他雙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像是要從皮膚下鑽出來。
黑袍罩帽下的那張臉雖然大部分還藏在陰影中,可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了樣——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血紅暴突,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大小的黑洞,眼白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弟子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又把腦袋磕回地上,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球滾進地縫裡,可身體已經僵得完全不聽使喚,只能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東皇太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詛咒。
「贏宣……你找死!」
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片從喉嚨里刮出來的,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怨毒和殺氣。
那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撞擊著冰冷的石壁,層層疊疊地反射回來,像是在大殿中同時有無數個東皇太一在低吼詛咒。
話音未落,東皇太一再也壓制不住胸中的暴怒。
天人境的真氣轟然炸開。
那爆發沒有任何預兆,就像一座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到了臨界點,一瞬間將所有的岩漿和怒火全都噴薄而出。
以東皇太一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猛然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空氣被這狂暴的力量擠壓成了白色的波紋,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聲。
整座大殿劇烈震顫,穹頂上的夜明珠被氣浪波及,噼里啪啦炸成了粉末,細碎的珠粉從半空中飄灑下來,在黑暗中閃著點點磷光。
石壁上刻著的陣紋寸寸龜裂,碎石從牆面上崩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張巨大的黑色石座在真氣爆發中轟然炸裂,碎成了無數塊大小不一的石塊,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跪在殿中央的那名弟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只是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體——從胸口開始,皮膚像被吹脹的皮囊一樣鼓起來,然後在一剎那間炸開。
骨骼碎裂的聲音被氣浪的轟鳴完全吞沒,血肉混著碎骨炸成了一團猩紅的霧氣,在空中綻放出一朵轉瞬即逝的血花。
等氣浪平息下來,那名弟子原來跪著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濺射狀的血跡和幾塊破碎的衣衫布料。血腥氣在空曠的大殿中瀰漫開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東皇太一依舊保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雖然椅子本身已經在真氣爆發中碎裂了,可他並沒有摔倒在地。
他的身體懸浮在距離地面寸余高的位置,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盡的黑色真氣,那些真氣象無數條猙獰的毒蛇在他身邊遊走。
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吼聲。
喘著喘著,東皇太一的喉嚨突然一甜。
一股腥熱的液體從胸腔深處湧上來,衝破喉管,湧進了他的口腔。
他猛地偏過頭,想要把那股腥熱咽回去,可已經來不及了。
噗的一聲。
一大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落在地面上碎裂的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
緊接著又是第二口,第三口。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黑袍的前襟上,浸透了布料,黏糊糊地貼在胸口上。斗篷的罩帽在剛才的氣浪中被掀開了,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的面孔。
那張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角掛著殷紅的血跡,配上那雙血紅的眼睛,活脫脫就是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他處心積慮謀劃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就這麼被人摘了桃子。
蒼龍七宿。
這三個字在陰陽家的傳承中代表了什麼,沒有人比東皇太一更清楚。那是超越了世俗帝王權柄的力量,是能夠扭轉干坤、顛覆天命的秘密。
整個陰陽家數百年來的所有謀劃,所有隱忍,所有犧牲,全都是圍繞著這三個字展開的。
為了破解蒼龍七宿的秘密,他收集了幻音寶盒的有關線索,追蹤了數十年的星象變化,翻遍了從上古流傳下來的所有典籍殘篇,甚至不惜囚禁東君炎妃數年,日復一日地逼問她當年找到的線索。
他不擇手段地攫取一切能找到的資源,將陰陽家的勢力滲透到帝國的各個層面,忍辱負重地在帝國面前卑躬屈膝,暗中經營自己的勢力。
如今所有的關鍵因素都已湊齊。
距離最終目標只差最後一步。
他甚至已經計劃好了,等破解了蒼龍七宿,他就能夠超越一切束縛,站到這個世界的頂端。什麼帝國,什麼始皇帝,什麼諸子百家,統統都要跪倒在他腳下。
結果全被贏宣截了胡。
全部。
一個不剩。
他辛苦收服的手下,被贏宣一句話收編了。月神那個賤人,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結果一轉頭就跪在了少司命面前。
大司命和水部雙生姐妹也是一樣,全都是些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
他經營多年的家主之位,被贏宣一句話罷免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姑娘,平日裡在陰陽家毫無存在感的少司命,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家主的位置。
而贏宣宣布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就像是隨手扔了件不要的垃圾那麼隨意。
他費盡心機囚禁的東君炎妃,被贏宣放了出來,這意味著炎妃手中掌握的那些關鍵線索也全都落到了贏宣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