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在天下人盡皆知。荀子是儒家輩分最高的宗師,天人境的修為深不可測,活了一百多年,是當世最頂尖的存在之一。可就是這樣的人物,被贏宣一刀斬殺,屍骨無存。
東皇太一自信自己的修為不在荀子之下,可他也清楚,自己就算全力出手,也不可能一刀殺死荀子。
那一刀到底是什麼樣的刀?
東皇太一想了很久,最終得出一個讓他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論——贏宣的實力深不可測,自己貿然出手,勝算不大。
更何況,這極有可能就是一個逼他上鉤的陷阱。
贏宣在蜃樓上搞出這麼大動靜,大肆散播訊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斬了徐福、扶持少司命上位。這分明就是在向他挑釁,就是在逼他露面。
如果他真的怒而殺上蜃樓,說不定正中贏宣下懷。那個年輕人只怕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
東皇太一越想越覺得不能魯莽行事。
可讓他就此放棄,那也是絕無可能。
蒼龍七宿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實現野心最大的依仗。沒有了蒼龍七宿,他這些年的心血就全都白費了,他的野心,他的理想,他為之奮鬥了半生的一切,全都將化為泡影。
他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必須奪回來。
而且動作一定要快。
否則等贏宣解開了蒼龍七宿的秘密,拿到了那股傳說中能夠扭轉干坤的力量,一切就都晚了。到時候別說他一個人,就是十個東皇太一捆在一起,恐怕也撼動不了贏宣分毫。
可是,怎麼奪?
直接殺上門去?
贏宣在蜃樓上,身邊有章邯的影密衛,有曉夢這個天人境高手,有東君炎妃和少司命這些陰陽家的叛徒,還有那個來歷不明的神秘宦官。自己隻身一人殺過去,勝算有多少?
東皇太一在心中快速盤算著,可無論怎麼算,勝算都不高。
他需要幫手。
可如今的陰陽家已經不在他手中了,手下最得力的幹將不是死了就是叛變了,他還有誰可以用?
苦苦思索之後,東皇太一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光。
桑海之濱離反秦聯盟並不遠。
那些六國餘孽和諸子百家此刻想必也在惶恐不安吧。贏宣在蜃樓上鬧出這麼大動靜,反秦聯盟不可能沒有收到訊息。他們一定也在恐懼,恐懼帝國下一個要收拾的目標就是他們。
雙方之間遲早會爆發衝突。
而且這場衝突不會太遠。
贏宣既然對陰陽家動了手,就不會放過反秦聯盟。以他的手段和心思,接下來一定會對這些六國餘孽和百家殘餘痛下殺手。
而反秦聯盟雖然是一群烏合之眾,可裡面確實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反秦聯盟里有鬼谷子的兩位得意弟子。
劍聖蓋聶,流沙衛莊。
這師兄弟二人的實力雖然不入天人,可在當世也是頂尖的高手。尤其是蓋聶,劍術通神,連始皇帝都曾稱讚過他是天下第一劍客。
衛莊雖然稍遜一籌,可也是一等一的狠角色,鯊齒劍下不知飲過多少高手的血。
這兩個人的分量,夠重了。
若是這兩人陷入生死危機,鬼谷子再如何隱世不出,恐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徒弟都要被人殺了,做師父的還能坐得住?只要鬼谷子出手,事情就好辦了。
鬼谷子的修為深不可測,數年前就已是天人巔峰,這些年雖然隱世不出,可誰也不知道他的實力究竟到了哪一步。
只要鬼谷子與贏宣交上手,不管誰勝誰負,對他來說都是機會。
贏宣受了傷或者被牽制住,他就能趁機奪回蒼龍七宿。
東皇太一想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陣沙啞的冷笑。
那笑聲在空曠碎裂的大殿中迴蕩,像是夜梟在墳墓間啼叫,又像是厲鬼在深淵中低吟,讓人全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
「勝負還未可知。」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低沉,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本座定要讓你知道,搶本座東西的代價。」
昏暗大殿內迴蕩著怨毒的聲音,地上還殘留著弟子炸開的血肉碎片,碎裂的骨骼碎片散落在石板縫隙中,暗紅色的血漿已經凝固成了黏稠的膏狀物。
夜明珠的粉末飄浮在空氣中,在幽暗的光線里閃著星星點點的光,像是無數隻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整個場景詭異而恐怖,讓人不寒而慄。
東皇太一站在這一片狼藉之中,黑袍上濺滿了自己的鮮血和弟子的血肉碎末,瘦削的身形在幽暗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的眼神陰冷而怨毒,嘴角還掛著一抹未擦淨的血痕,那抹血痕在微弱的珠粉光芒中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雕像。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黑暗中響起一聲嘶啞的嘆息,那嘆息中滿是不甘和怨憤,可又隱隱透著一絲陰險的算計。
第二天,贏宣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部。
昨夜的事情確實有些考驗體力。
虞姬就不用說了,那小丫頭黏人得很,又因為之前在密室中的事心中感動,比平日裡殷勤了許多,纏著他不肯撒手。
而少司命雖然性子清冷,平日裡寡言少語,可在他面前卻從未拒絕過什麼,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總是帶著讓人心軟的溫順,讓他想要多疼疼她。
想到少司命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孔上微微泛起紅暈的模樣,贏宣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一下。
他沿著長長的走廊朝蜃樓巨大的甲板走去,腳步慵懶隨意,烏黑的長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從舷窗灌進來的海風吹在他臉上,帶著鹹濕的氣息和清晨特有的清爽,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走上甲板的那一刻,視野豁然開朗。
三艘巨大的蜃樓如同三座浮島,在海面上排開,船身上塗著的朱紅漆料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深沉的光澤。
甲板上的帝國軍士們見到贏宣,紛紛躬身行禮,披甲的甲士以拳擊胸發出整齊的鏗鏘聲,玄鳥旗在頭頂迎風獵獵作響。
贏宣隨意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免禮,然後獨自走到甲板最前端的欄杆處,雙手撐著欄杆,眺望遠方。
大海在清晨的陽光下鋪展開來,深藍色的海水反射著粼粼的波光,一直延伸到天邊的盡頭。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抹橙紅色的朝霞還在緩緩褪去,幾隻海鳥在低空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將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贏宣深吸了一口氣,將鹹濕的海風灌進肺里,然後緩緩吐出來。
他眺望著遠方的海平面,目光從容而篤定,心裡盤算著當前的局勢。
東皇太一那邊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這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以陰陽家的情報傳遞速度,蜃樓上發生的事情東皇太一肯定早就知道了。
按照常理來說,自己的家主之位被罷免,手下被收編,蒼龍七宿的秘密被奪走,任何一個梟雄都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暴怒之下殺上蜃樓來,才是最符合邏輯的反應。
可東皇太一沒有。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老東西選擇了隱忍。
贏宣對此並不意外。東皇太一能夠在暗處潛伏這麼多年,一步步將陰陽家經營成如今的規模,靠的就是這份隱忍的功夫。
若是這麼容易就被激怒上頭,他也不配當這個陰陽家的家主了。
藏頭露尾的鼠輩不足為慮。
贏宣心中冷笑了一聲。
東皇太一這種人,就像躲在陰溝里的老鼠,你越是逼他,他越是躲得深。可一旦他覺得找到了機會,就會毫不猶豫地竄出來咬你一口。
所以想要除掉他,用不著自己去滿世界地找。只要給一個對方看來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自己就會從地縫裡鑽出來。
到時候,隨手捏死就行。
贏宣的目光從遠處的海面收回來,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大澤山。
那個方向的海天盡頭浮現著若隱若現的群山輪廓,即便隔著遠遠的距離,也能看到那片山脈連綿起伏的墨綠色影子。那就是大澤山,反秦聯盟的據點所在。
贏宣算了算日子。
田言那邊用炎帝決推選俠魁的事情,應該快要開始了。之前的籌劃和布局都已經做到位了,田言那邊有驚鯢盯著,農家內部也安插了不少暗樁,所有變數都在掌控之中。
按照田言之前送來的密信,推選俠魁的日期就在三天後。
「曹正淳。」
贏宣隨口叫了一聲。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曹正淳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著身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殿下有何吩咐?」
贏宣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大澤山的方向,語氣隨意地問道:「田言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曹正淳恭敬地回道:「回殿下的話,已經全部安排妥當。農家那邊共有六堂,其中有三堂已經被我們完全掌控,兩堂持中立態度,只有烈山堂的田蜜還在負隅頑抗。
不過此人不足為懼,她手下的勢力早在之前就被田言安排的人手蠶食了大半,如今不過是個空殼子。
至於炎帝決推選,所有流程都在田言的掌控中,屆時票數將會呈現壓倒性的優勢,絕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外,影密衛已在農家四周布下了人手,一旦有變,可在半盞茶的時間內完成合圍,一個都不會放出去。」
贏宣滿意地點了點頭。
曹正淳辦事,他還是放心的。這個老太監雖然平日裡話不多,可做起事來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能考慮周全,自己交代下去的事情也從來沒有打過折扣。
「很好。」
贏宣迎著海風負手而立,海風將他的烏黑長髮吹得向後飛揚,寬大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晨曦金色的光芒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輪廓,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中映著太陽的光斑,亮得灼人。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舞台已經搭好,演員也都就位,可以開幕了。」
曹正淳微微抬起頭,等著贏宣接下來的話。
贏宣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所謂的反秦聯盟,不過是弱者抱團取暖的把戲罷了。六國餘孽苟延殘喘,諸子百家各懷鬼胎,湊在一起就以為能對抗帝國?可笑。
在帝國碾壓一切的大勢面前,什麼縱橫家、什麼農家、什麼墨家,全都不過是擋在車輪前面的螳螂,碾過去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從大澤山的方向緩緩掃過,像是在俯視一群螻蟻。
「這次離開咸陽,本公子本就是奔著滌盪天下而來。陰陽家的事基本解決了,東皇太一早晚會落到我手裡,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接下來,就該收拾反秦聯盟這幫人了。
先拿農家開刀,再順勢掃平整個桑海之濱,把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全都揪出來,一個不留。」
曹正淳躬身道:「殿下英明。」
贏宣嗤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少拍馬屁,去把章邯叫來,讓他把農家的詳細布防圖拿過來,再看看有沒有什麼疏漏。」
曹正淳應了一聲,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原地。
贏宣獨自站在甲板上,望著大澤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此時大澤山那邊,反秦聯盟的眾人還渾然不知危機已經逼近。
農家總舵的議事大廳中,六堂的堂主和核心弟子們正在為三天後的炎帝決推選做著最後的準備,有人摩拳擦掌信心滿滿,有人暗中串聯拉幫結派,有人憂心忡忡地望著遠方蜃樓的方向。
墨家的機關師在工坊里叮叮噹噹地敲打著新研製的機關臂,流沙的殺手們在密林中磨礪著手中的劍鋒,道家人宗的弟子們盤坐在山崖上吞吐著天地之氣。
所有人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