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原本推舉田言就是為了噁心田虎,他壓根就沒想過田言真的能當上俠魁。
在他看來,田言孤家寡人一個,就算他把自己的票投給她,也只是表明一個態度,讓田虎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怕他。
可萬萬沒想到,田仲和田蜜居然在關鍵時刻臨陣倒戈,司徒萬里那頭老狐狸順水推舟,一下子就把局面徹底翻轉了過來。
這可不是他朱家設計的結果,他發愣了一瞬之後,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心裡的痛快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田虎啊田虎,你小子也有今天!你滿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結果被自己最信任的兩個盟友在背後一人捅了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疼得你連叫都叫不出來。
這可比他朱家親自上陣跟田虎對罵爽多了。
田言站在原地,整個人也有些失神。
她那張清麗的面容上雖然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平靜,可若是仔細看她的眼睛,就能發現那雙清徹如水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她原本已經快要放棄希望了。
就在炎帝決開始之前,她的把握連三成都不到。
司徒萬里對她避而不見,田仲田蜜連她派去的使者都不肯見,朱家雖然擺明了支援她,可那也不過是為了跟田虎作對,談不上真心實意。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是田虎當真當上了俠魁,她就帶著烈山堂的弟子暫避鋒芒,另作圖謀。
可局勢就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了逆轉。
三張她完全沒有料到的票,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樣,齊刷刷地砸到了她頭上。田仲、田蜜、司徒萬里——這三個她原本已經放棄的人,竟然同時表態支援了她。
這太反常了,反常得讓田言心裡生不出絲毫的喜悅,反而湧起了一股深深的忌憚和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聲音。那是曹正淳之前傳給她的一口信,只有短短一句話:「殿下已有安排,姑娘不必擔憂。」
當時她還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贏宣遠在桑海,又能替她安排什麼?可現在她全明白了。
田仲和田蜜突然反水,絕不是因為她的面子大,也不是因為朱家的口才好,而是因為贏宣動了手腳。至於那位太子殿下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贏宣說讓她當俠魁,她就一定能當上俠魁。不是因為她田言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那個男人想讓誰贏,誰就能贏。
這種被人從背後一路推到高處的感覺,既讓她如釋重負,又讓她不寒而慄。
她欠贏宣的帳已經還不清了,不是一兩條命能還得清的虧欠,而是一種不管她怎麼努力都只能越欠越多的債。她將來拿什麼還?她自己也不知道。
田虎的理智在胸腔里那團怒火的炙烤下已經快要燒光了。
他握緊了拳頭往前走了兩步,銅鈴似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田仲和田蜜,牙齒咬得咯嘣咯嘣直響,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令人汗毛倒豎的兇狠:「你們兩個,給我一個解釋。昨夜你們是怎樣跟老子保證的?說好了支援老子,說好了替老子壓陣,結果呢?反倒把老子賣了!今天你們要是不把話說清楚,別怪老子翻臉無情!」
田仲被他的氣勢逼得退了一步,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田虎兄,此事……此事確實是我們不對,可……可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麼苦衷!」
田虎厲聲打斷他,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能有什麼苦衷讓你背信棄義?田仲!我田虎哪點對不起你了?當年你繼任堂主的時候是誰替你撐的腰?如今你就這樣報答老子?」
田蜜趕緊拉住田仲的衣袖,把他往自己身後拽了半步,迎著田虎惱怒的目光,強作鎮定地說道:「田虎兄弟,這件事你日後自然會明白。現在我們真的不能說,也不敢說。
你就當……就當是我們對不住你吧。」
田蜜這番話說得又軟又怯,可話里的意思卻硬得像鐵——不能說就是不能說,你逼也沒用。
田虎氣得渾身亂抖,拳頭上骨節捏得咔咔直響,額頭上的血管嘭嘭嘭地跳,像是隨時要爆開一樣。可他的拳頭再硬,也不敢在六賢冢前真的對田仲和田蜜動手。
這可是農家推選俠魁的祭典,神農像前,各方勢力都在場,墨家巨子劍聖反秦聯盟的豪傑全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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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敢在這裡動手,那就是與整個農家為敵,到時候別說俠魁了,連蚩尤堂的堂主之位都不一定保得住。田虎再魯莽再衝動,這點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他就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野獸在原地轉了一圈,攥緊的拳頭無處發泄,猛地朝身旁的一塊石頭砸去,那塊碗口大的青石被他含怒一拳砸得四分五裂,碎石四濺,旁邊的弟子們嚇得紛紛後退。
司徒萬里看到這場景,心裡暗自慶幸自己押對了寶。他咳嗽了一聲,整了整衣襟,站出來宣布結果。
他的聲音依舊洪亮,可這一次卻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意思,畢竟田虎還在那兒瞪著眼發脾氣,他可不想觸了霉頭。
「諸位,」司徒萬里朗聲說道,雙手朝祭壇方向拱了拱,「炎帝決選舉已見分曉。烈山堂堂主田言得票最多,按農家祖訓,田言即為農家第十三代俠魁,農家六堂十萬弟子共遵其號令,不得有違!」
他話音落下,烈山堂的弟子首先跪了下去,緊接著魁隗堂、四岳堂、神農堂的弟子也紛紛跪倒,黑壓壓的人頭在山谷中鋪展開來,像是一層深色的波浪。
蚩尤堂的弟子們猶豫了片刻,看了看自家堂主田虎那張鐵青的臉,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同門,最終還是一個個地跪了下去。
共工堂的田仲叔本來還想看看田虎的眼色,可眼見大勢已去,嘆了口氣,也跟著跪下了。
到最後只剩下田虎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胸中怒意翻湧如潮,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反秦聯盟的各方人物目睹了這場戲劇性的大翻盤,心中各有各的盤算。燕丹臉上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神色,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
田言上位,農家從此由她統領,這個年輕女子和贏宣之間若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係,那對反秦聯盟來說絕不是好事。
蓋聶倒是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把搭在劍柄上的手指鬆了開來,目光在田言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了回去。
項少羽靠在古松下,嘴角歪了歪,露出一個含義莫名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佩服田言的手段,還是在嘲笑田虎的愚蠢。
眾人陸陸續續地上前向田言道賀。朱家笑容滿面地拱了拱手,圓臉上的肉都笑得堆了起來:「恭喜田言堂主——哦不,恭喜俠魁。神農保佑,農家有福了。」
司徒萬里也湊了過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笑得跟一朵盛開的菊花似的:「田言侄女後繼有人,定能將農家發揚光大,老朽第一個全力支援。」
田仲和田蜜也走了過來,兩人臉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和勉強,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惶恐,可表面上的禮數卻一分不差。
田仲抱拳道了一聲「恭喜俠魁」,田蜜欠身行了個萬福禮,輕聲說了句「魁隗堂聽候俠魁調遣」,然後便匆匆退到了一旁,不敢多留。
田言站在原地,迎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各色目光——有敬佩的、有嫉妒的、有疑惑的、有不服的——將心中翻湧的震動和複雜的情緒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壓到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她的面容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像一潭被山風吹皺了片刻又歸於沉寂的深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端莊的、得體的、不露聲色的笑容,朝眾人點頭致意,聲音清朗而沉穩。
「多謝諸位堂主抬愛。田言既為俠魁,定當竭盡全力統領農家,不負先賢之名,不負十萬弟子之託。」
她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了幾圈才漸漸消散,風從山嶺間吹過來,吹得祭壇上的香火青煙搖曳不定,吹得六面旗幟獵獵作響。
那個剛剛登上俠魁之位的年輕女子,迎著風聲站在神農神像腳下,面色平靜如常,眼底卻微微垂了下來,誰也沒有看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正在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她知道,自己這個俠魁之位,從始至終都不是她自己爭來的。
是贏宣讓她當了俠魁。
而那位遠在桑海的太子殿下,接下來必定還有更大更複雜的棋局等著她。她欠下的,終究是要還的。
田言轉過身來,面對著田虎那張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臉,神色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二叔此言差矣。炎帝決選俠魁,選的是德行與才智,不是選誰的輩分高、誰的拳頭硬。
侄女雖是晚輩,但承蒙諸位堂主抬愛推舉,自然要以農家大局為重,豈能因一句『年紀輕資歷淺』便自行退讓?若是如此,豈不辜負了在場諸位堂主的信任?再者——」她微微一頓,目光在廣場上緩緩掃過,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然後才繼續說道,「二叔說自己對農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侄女自然不敢質疑。
可忠心是一回事,有沒有統領六堂的本事又是另一回事。農家十萬弟子,遍布天下,種的是五穀,管的是田地,跟的是朝廷周旋,這可不是單憑一腔血勇就能辦成的事。侄女斗膽問二叔一句,若是由二叔來當俠魁,面對帝國圍剿,二叔打算如何排程六堂?是像今天這樣站在台上喊打喊殺,還是有一整套章法能拿得出來?」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擺出了為大局著想的姿態,又不軟不硬地把田虎頂了回去。
田虎被噎得滿臉通紅,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他哪有什麼章法?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只有一個打字,打帝國打朱家打所有不服他的人,可真要他拿出一套像樣的方略來,他連從哪裡說起都不知道。
剛才那套說辭已經把他的腦力榨乾了,此刻只剩下一腔怒火在胸口橫衝直撞,偏偏又找不到發泄的口子,只能攥著拳頭站在那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朱家見狀更是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
他從人群里慢悠悠地踱了出來,圓滾滾的身子像個裝滿水的皮囊一樣晃了晃,臉上的笑意濃得幾乎要滴出來,指著田虎那副吭哧憋氣的模樣,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讓全場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嘖嘖嘖,田虎兄弟,剛才你不是嗓門挺大的嗎?怎麼這會兒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了?咱們農家的俠魁是要帶著十萬弟子跟帝國周旋的人物,連話都說不利索還想當俠魁?傳出去整個農家都要成江湖上的笑柄了。
依我看啊,你還是回去好好練練口才再來吧。」
田虎猛地扭過頭來,一雙銅鈴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整個人像是一座隨時要爆發的火山。
可他瞪了朱家半天,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愣是一個字也沒能罵出來——不是不想罵,實在是氣得腦子發懵,連罵人的詞都忘了。
朱家這副陰陽怪氣的嘴臉比直接罵他祖宗十八代還要讓他難受十倍,偏偏他又拿這胖子毫無辦法,只能把滿嘴的牙咬得快要碎了。
司徒萬里在一旁冷眼旁觀,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幾根鬍鬚,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心裡對朱家突然表態支援田言確實有些意外——畢竟朱家和田虎不對付是人盡皆知的事,可朱家居然會把票投給田言,這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不過意外歸意外,他也沒太放在心上。朱家那一票說到底只是孤掌難鳴,改變不了大局。他司徒萬里活了大半輩子,最明白一個道理:在農家這個地方,姓田的說了才算數。
田虎雖然粗魯衝動,可他是田家嫡系,手握蚩尤堂的精銳,有烈山堂的根基,還有田仲和田蜜兩個鐵桿盟友,這才是實打實的實力。